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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路有冻死骨


仪凤三年,二月。  料峭春寒,比严冬更侵肌刺骨。上元夜的璀璨灯火与“朱门”内的喧嚣笙歌,如同一个短暂而虚浮的梦境,在年节过后迅速消散,只余下洛阳城在早春的阴霾与寒风中,露出它繁华锦绣之下,日益难以掩盖的另一副面孔。如果说“朱门酒肉臭”是盛世肌体上流脓的疮,那么“路有冻死骨”便是这肌体深处,血脉壅塞、生机渐枯的骇人征兆。随着“仪凤新政”的深入与土地兼并的加剧,越来越多的失地农户、破产小手工业者、以及因各种天灾人祸失去生计的流民,如同被无形巨手驱赶的羊群,从帝国的四面八方——尤其是土地兼并最烈的关内、河南、河北诸道——向着两京,尤其是东都洛阳,缓缓汇聚。他们怀揣着对“天子脚下”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渴求,却在这帝国的中心,遭遇了比故乡更加残酷的生存挤压与触目惊心的贫富天渊。

一、  洛阳城外,浮尸与流民

洛阳城郭之外,原本规整的官道两旁、废弃的砖窑、干涸的河滩、乃至城墙根背风的角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如同雨后毒菇般,冒出了大片杂乱肮脏的窝棚区。这些窝棚用树枝、破席、茅草、乃至捡来的破布烂麻勉强搭就,低矮、潮湿、四面透风,勉强可容人蜷缩其中,躲避最烈的风寒。这便是“流民窟”,洛阳光鲜外衣上最肮脏、也最刺眼的补丁。

每日天色未明,便有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从这些窝棚中钻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向着洛阳各城门聚集,希冀能在城门开启时,最早涌入城中,寻找任何可以糊口的活计——搬货、清淤、帮工、乞讨,甚或……卖儿鬻女。然而,洛阳城内的机会,对于这些身无长技、形容憔悴的流民而言,少得可怜。城中的富户、工坊,自有相对固定的雇工、奴仆来源,对这等来历不明、体力不济的外来流民,多半心存戒备。官府虽设有“悲田院”(救济机构)和临时粥厂,但杯水车薪,且管理混乱,时常发生克扣、争斗。

这日清晨,建春门外,等待入城的人流排成了长队。守门士卒呵斥着,检查着“过所”(通行证)——大多数流民根本没有此物,只能苦苦哀求,或偷偷塞上仅有的几文铜钱,换来士卒的默许或粗暴的推搡。队伍末尾,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人,久久没有动静。有人上前推了推,触手冰凉僵硬。老人早已在昨夜的寒潮中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同样冰冷、年约四五岁的幼童。周围的人群漠然地看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继续麻木地向前蠕动,仿佛对这样的场景已司空见惯。直到日上三竿,才有坊中“丐头”(流民中自发的头目)带人用破草席将这一老一少的尸身卷了,抬到城外远处的乱葬岗草草掩埋。这便是“路有冻死骨”最直接的诠释,无声,廉价,迅速被遗忘。

“又死一个。”  一个靠在墙根,咳嗽不止的中年汉子,对身旁同样面有菜色的同伴低声道,声音嘶哑,“听说是从郑州那边来的。原本家里有几亩薄田,欠了里正家的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田被抵了,房子也被收了,老婆跟人跑了,只剩这爷孙俩一路乞讨过来,没想到……还是没熬过去。”

“郑州还算近的。”  同伴叹气,眼神空洞,“我来的路上,遇到从河北道涿州来的,说那边几个大户,这几年趁着朝廷推广新农具、清丈田亩(实际执行中往往走样),上下其手,强买强占,好多自耕农都成了佃户,租子高得吓人,一遇灾年,立刻破产,只能逃荒。还有从淮南来的,说是修运河占了地,补偿不足,又被胥吏盘剥,没了活路……这四面八方,怎么都往洛阳挤?”

“不来洛阳,还能去哪儿?”  中年汉子苦笑,“长安?一个样。听说那边米贵人更贵。都说‘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总该有条活路吧?就算要死,死在洛阳城边,或许……还能被宫里的大人物们偶尔看一眼?”  这话语中,充满了绝望深处最后一丝荒诞的期盼。

二、  流民群像:被碾碎的“盛世”蝼蚁

在这些面容模糊、命运相似的流民中,也有几个身影,格外凸显出这场悲剧的多样与深度。

老秦头,年过五旬,关中泾阳人。他本是“万民颂贞观”章节中,那个因“仪凤一号”嘉禾增产而喜极而泣的王老汉的邻村人。然而,与王老汉不同,老秦头家地少,且位置不好。同村大户趁前年他儿子生病急需用钱,以极低价格“买”走了他家仅有的三亩好田的“永佃权”(实质是巧取豪夺)。老秦头沦为佃户,租种原来的地,收成大半交租。去年收成虽好,但大户以提高田租、摊派杂费为由,拿走了更多。入冬后,老伴病倒,无钱医治,撒手人寰。儿子一气之下与大户理论,被家丁打伤,卧床不起。开春后,大户以他家“欠租无力偿还”为由,要收回佃权。走投无路之下,老秦头只能用板车拖着伤重的儿子,一路乞讨来到洛阳,希望能在“天子脚下”讨个公道,或至少找条活路。如今,儿子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躺在窝棚里奄奄一息;老秦头每日在城中奔波,求医无门,告状无路(官府不受理或推诿),只能在粥厂排队领一碗稀薄的照见人影的粥水,回来勉强喂给儿子几口。他蹲在窝棚外,看着洛阳城中巍峨的宫阙剪影,老泪纵横:“老天爷啊,都说如今是‘贞观之风’的盛世,盛世……怎就容不下俺们爷俩一条活路呢?那嘉禾……那嘉禾再好啊,田都不是俺的了,有啥用?”

孙娘子,江南润州(今镇江)人,三十许人,脸上已刻满风霜。她原本与丈夫在运河边经营一个小小茶摊,兼卖些自家做的糕饼,日子清苦却也安稳。去年,漕运司为拓宽河道、修建新码头,征用沿岸土地,她家茶摊正在范围内。官府给的补偿微薄,且被经手胥吏克扣大半。丈夫气不过,去衙门理论,反被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抓去打了几十板子,内伤吐血,不久便去世了。孙娘子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孤苦无依,茶摊地也没了,在本地活不下去,听人说洛阳繁华,用工多,便变卖剩余家当,一路北上。到了洛阳才发现,举目无亲,女子谋生更难。她尝试去大户人家帮佣,因年纪稍大、又是外乡人屡被拒绝;想去茶楼酒肆做些杂役,也多被本地妇人排挤。盘缠耗尽,只能带着女儿挤在流民窟中,靠替人浆洗缝补、或偶尔在码头帮人看管货物换取零星食物。女儿饿得面黄肌瘦,夜里在漏风的窝棚中冻得直哭。孙娘子搂着女儿,望着远处洛阳城中彻夜不熄的、属于酒楼歌馆的华丽灯火,眼神麻木中透着深深的怨愤:“都说运河是朝廷命脉,修河是为了大家更好。可这命脉,吸干了俺家的血,要了俺男人的命,如今还要逼死俺们母女吗?这洛阳城这么亮,这么暖,怎么就照不到俺们身上,暖不到俺们心里?”

赵铁柱,河北幽州人,曾是府兵,在裴行俭麾下戍边数年,因伤退役。回乡后发现,家中田地已被当地豪强以“代为耕种、抵偿赋税”为名侵占。他理论不过,反遭羞辱。一身战场厮杀的悍勇,在乡绅的护院与官府的偏袒面前,毫无用处。他孑然一身,流落至洛阳,凭借一身力气,最初在码头扛活,还能勉强糊口。但去岁以来,涌入洛阳的流民越来越多,工价被压得极低,且活计难寻。前几日淋雨染了风寒,无钱医治,也舍不得停下做工,硬撑着,终于在一次扛包时晕倒在码头。工头嫌他误事,不但未给工钱,还让人将他拖到流民窟扔下。如今他高烧不退,咳中带血,蜷缩在窝棚角落,等死。偶尔清醒时,他会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嘶哑地低吼:“老子在边关……替朝廷卖命……杀过蕃子……守过土……如今……田没了,活路没了……就……就这么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洛阳城边?这他妈算什么……盛世!”  其声凄厉,闻者心惊。

三、  城中一瞥:天堂与地狱的并置

并非所有流民都聚集在城外。一些胆大、或稍有门路的,也想方设法混入了城中。他们构成了洛阳城光鲜表皮下的“灰色”底层。在繁华的南市、西市角落,在豪门大院的后巷,在桥梁洞孔之下,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

南市一处绸缎庄的后巷,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在垃圾堆中翻捡着富人们丢弃的烂菜叶、果核,甚至争夺一块被老鼠啃过、沾满泥污的胡饼。不远处,绸缎庄内,掌柜正满脸堆笑地向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推荐着价值数十匹绢的“缭绫”:“夫人您看这花色,这质地,全洛阳独一份!穿在身上,行步如水波流动,真正是‘天上取样人间织’!”

定鼎门大街旁,一座正在兴建中的豪宅工地,一群衣衫单薄、手脚冻疮溃烂的流民,在工头的皮鞭呵斥下,搬运着沉重的木石。他们中午的饭食,是几个冰冷的、掺着大量麸皮的粗面饼和一碗几乎没有油星的菜汤。而工地旁边临时搭起的工棚里,监工的官吏和工头,正围着炭火,吃着热腾腾的羊肉汤饼,喝着烫好的酒,抱怨着“这些流民手脚太慢,误了工期”。

更令人心酸的是“人市”的隐约复苏。在个别监管不严的坊市角落,或有心人的牵线下,开始出现卖儿鬻女的惨剧。一个头上插着草标、瘦得脱形的七八岁女童,被同样面无人色的父亲牵着,跪在街边,面前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愿卖为奴,只求活命”。偶尔有衣着光鲜者驻足,像挑选货物般掰开女童的嘴看看牙口,捏捏胳膊,与那父亲低声讨价还价。不远处,酒楼中飘出诱人的酒肉香气与歌女的曼妙唱腔。

四、  宫阙之内的波澜

流民聚集的消息,以及“路有冻死骨”的惨状,不可能完全被巍峨的宫墙隔绝。尽管地方官员往往“报喜不报忧”,或轻描淡写地将流民归为“惰民游食”,但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朝廷派出的巡察使、乃至武则天与李瑾自己布下的一些耳目,还是将一份份措辞或含蓄或尖锐的密报,递到了紫微宫的御案之上。

这一日,政事堂内气氛凝重。户部尚书韦待价正在禀报去岁财政收支的最终审计,其中提到因“流民稍增,两京赈济所费”比预期超出不少。侍中裴炎皱眉道:“此等流民,多为不事生产、惰于农桑、闻京师富庶而来就食者。若朝廷一味赈济,恐徒耗国帑,反启侥幸之心,引诱更多游手好闲之徒汇聚京师,滋生事端。当严令各道州县,就地安置,遣返原籍,并加强关津盘查,限制无业流民入京。”

吏部尚书狄仁杰立即反驳:“裴相此言,恐有失察。据御史台及臣所获讯息,此番流民,多因田亩被兼并、或因工役失地、或因债务破产,实乃失所之民,非惰游之辈。若简单驱赶遣返,彼等原籍已无立锥之地,无异逼其铤而走险。近日洛阳、长安城外,已屡有流民小规模聚集鼓噪,强抢粥厂之事,此非吉兆。当速派得力干员,实地勘察,区分情由,妥善安置。或以工代赈,组织其疏浚河道、修筑道路;或于京畿左近,择荒地许其垦殖,贷予种子农具,免数年租调,使其得以安身立命。此固本安民之策也。”

李瑾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他知道,裴炎代表了一部分注重“秩序”和“效率”的官僚的观点,担心流民影响京师稳定与财政。而狄仁杰则更务实,看到了流民产生的根源与社会风险,主张疏导安置。两人观点背后,也隐约代表着对“土地兼并”这一根本问题是否要正面触及的不同态度。

“相王有何高见?”  武则天将目光投向李瑾。她的神色平静,但凤目深处,已凝聚了风暴。

李瑾抬起头,缓缓道:“裴相所虑,乃朝廷秩序与京师安稳,不无道理。然,狄尚书所言,方是治本之思。流民如疮痈之脓,强压硬堵,脓毒内侵,恐伤脏腑。当引流疏导,清创生肌。安置、以工代赈、垦荒,皆是良法。然此皆治标。”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流民之源,在于失地。失地之根,在于兼并。  前番《万年策》中,已言及清查田亩、抑制兼并。然阻力重重,进展迟缓。今流民日增,便是这痼疾发作之外显。若不能痛下决心,厘清田亩,抑制豪强,保护小民,则今日安置一批流民,明日又生新流民;今日疏浚一道渠,明日或生新溃堤。此非寻常灾异,乃人祸也!  朝廷新政,富了国库,强了军备,盛了文华,然若不能惠及最底层之耕夫织妇,反令其失所流离,则这‘盛世’之功,便要大打折扣,根基动摇!”

这番话,直指核心,尖锐异常。裴炎脸色微变,想要辩解,但见武则天神色凛然,终是忍住了。

“相王所言,乃老成谋国,深谋远虑之论。”  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寂静的政事堂内回荡,“流民之事,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若本已动摇,纵有宫阙千重,锦绣万里,亦是沙上之塔!着令——”

“其一,即刻由政事堂、户部、御史台、大理寺,抽调精干,组成‘安抚流民使’,赴洛阳、长安城外及流民来源主要州县,实地勘查,区分情状,  速拟安置方略。以狄仁杰总领其事。”

“其二,打开洛口仓、含嘉仓部分存粮,于两京城外增设粥厂、药棚,务必使流民不致冻饿至死。  着将作监、都水监,勘察可兴水利、道路工程,以工代赈。  着司农寺,于京畿左近堪垦荒地,准备种子农具。  一应钱粮,由户部优先调拨。”

“其三,”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位宰相,“重启并加强田亩清查。着裴炎领衔,刑部、御史台、吏部协同,重点彻查关内、河南、河北三道土地兼并最剧之处,  凡有非法侵占、强买强卖、以债吞田、勾结胥吏隐没田亩者,无论涉及宗室、勋贵、外戚、官僚,  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所侵田产,尽数发还原主或没官安置流民!  此事,朕要亲自督办,  凡有阻挠、隐瞒、敷衍者,以同罪论!”

最后几句,杀气凛然,显示出武则天已下决心,要动一动这“土地兼并”的顽疾与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她知道,这必将引发巨大的反弹与动荡,但流民问题的尖锐化,已让她没有太多退路。盛世的光环,无法永远掩盖根基的裂痕。

政事堂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李瑾走出殿外,早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流民窟隐约的污浊气息与无尽的悲苦。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远处洛阳城巍峨连绵的屋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低声重复着这完整的诗句,心中沉甸甸的。姐姐的决心已下,一场围绕着土地、流民、乃至帝国未来走向的更大风暴,正在酝酿。而在这风暴眼中,他必须更加清醒,更加坚定,既要支持姐姐的铁腕,也要尽力避免矫枉过正带来的新动荡,更要在可能的范围内,为那些“路有冻死骨”的绝望生灵,寻得一线真正的生机。

盛世隐忧,已不再是“隐”,而是化作了洛阳城外寒风中瑟缩的身影、幼童的哭泣、与濒死者无望的眼神,赤裸裸地摆在帝国统治者的面前。如何应对,将决定这个“日月同辉”的时代,是走向更深的危机,还是能在刮骨疗毒后,迎来真正的、可持续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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