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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朱门酒肉臭


仪凤三年,上元夜。

洛阳城仿佛要将所有的光明、色彩、声音与欲望,都在这一夜尽情燃烧、倾泻。自除夕以来的节日氛围,在这一夜达到了癫狂的顶点。朱雀大街、天街、定鼎门大街等主要通衢,早早解除了宵禁,彻夜开放。家家户户门前悬灯,争奇斗巧,从最简单的竹扎纸糊莲花灯,到耗费巨资、以绢纱、琉璃、甚至传闻中以水晶片镶嵌的巨型走马灯、鳌山灯楼,将整座帝都装点成一座流淌的光之河、璀璨的不夜城。皇城前更设巨大的“灯轮”,高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灯五万盏,簇之如花树,宫女千数,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于灯轮下踏歌三日夜,民间士女,皆可往观,其盛况空前。

然而,这极致的、属于全民的喧腾与光明之下,却也在某些角落,映照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帝国顶尖阶层的、穷奢极欲到近乎糜烂的“狂欢”。这狂欢并非在市井,而在那一道道高墙深院、戒备森严的“朱门”之内。它们是王府、国公府、顶级勋贵的别业,是凭借联姻、军功、或新政红利迅速崛起的“新贵”们一掷千金营造的华宅。在这里,“盛世”的富足,以一种扭曲、炫目、甚至令人不安的方式,被挥霍、被展示、被异化。

一、  魏国公府的“水陆珍馐夜”

魏国公张虔勖,乃高宗朝宿将,早年颇有战功,封国公,实食邑千五百户。其子张同休,靠着父荫与善于钻营,现任太府少卿,掌管部分宫廷用度与两京市场管理,是个实打实的肥差。张府位于洛阳城南最富贵的“尚善坊”,占地极广,庭院深深。今夜,张同休以“与民同乐、共庆上元”为名,广发请柬,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富商巨贾、以及部分“志趣相投”的官员。真正的“与民同乐”是假,炫耀财富、结交朋·党、进行各种不见光的交易才是真。

戌时初,张府中门大开,车马如龙。来宾皆锦衣华服,香气袭人。宴会设在后园巨大的“暖阁”中。此暖阁以玻璃(此时玻璃稀有,多来自西域)为窗,内通“火墙”(夹墙中设烟道取暖),室外天寒地冻,阁内却温暖如春,甚至需穿着轻薄的绸衫。阁中不点寻常灯烛,而是以数百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琉璃灯、乃至从海船买来的、据说来自大秦(东罗马)的彩色玻璃灯照明,光影迷离,恍如幻境。

宴席之奢华,令人咋舌。并非寻常的钟鸣鼎食,而是极尽巧思(或者说炫奇)的“水陆八珍”大宴。

“诸位,请品这第一道——‘浑羊殁忽’。”  张同休满面红光,亲自介绍。只见数名健仆抬上一只烤得金黄、体型巨大的羔羊。羊腹被剖开,里面竟塞着一只羽毛未褪、同样烤制好的肥鹅。鹅腹再剖,赫然是一只腹中填满了糯米饭、栗子、莲子、松仁等物的乳鸽!羊、鹅、鸽三层套烤,香料渗透,油脂交融。仆役以银刀分割,层层递进,香气混合着一种近乎暴殄天物的浓烈,弥漫全场。有宾客惊叹:“张公,此乃前朝宫廷失传之秘法,竟在尊府重现!真乃口福!”

接着是“驼蹄羹”,取自西域健驼之蹄,文火慢炖三日,胶质尽出,汤汁浓白如乳,辅以雪山菇、瑶柱等物,其味之醇厚,据说“一碗抵十金”。

“鹅肫掌汤”则只取百只肥鹅的脚掌中心一块最嫩的肉垫,余者弃之,熬制成汤,清澈见底,鲜美异常。

“消灵炙”是一道炙烤菜肴,选用鹿里脊最细嫩的一缕,以玫瑰露、糖、蜜反复涂抹炙烤,成品色泽鲜亮,入口即化,甜香满口。

“红虬脯”非虬龙之肉,乃是将上好的羊羔肉或鹿肉,捶打成极薄的片,再卷成虬龙之形,以特殊酱料腌制后风干,食时蒸制,肉质紧实耐嚼,别有风味。

“逡巡酱”是用鱼、虾、蟹、贝等数十种海鲜的精华部分,反复捣碎、过滤、发酵制成的肉酱,其味复合多变,号称“一酱尝遍四海鲜”。

“汤浴绣丸”则是用鸡、鸭、鹌鹑、鸽子等四种禽类的胸肉,剁成极细的茸,掺入蟹黄、虾籽,团成丸,在以火腿、老鸡、干鲍熬制的顶级清汤中“浴”熟,丸体洁白,点缀蟹黄金红,宛如绣球。

最后一道“玲珑玉鲙”,乃是取黄河金色鲤鱼两侧最活肉,快刀切成薄如蝉翼、可透灯光的鱼片,铺在凿空的寒冰玉盘上,佐以芥酱、香醋、葱丝,食其鲜甜本味与极致刀工。

这还仅仅是主菜。席间穿梭的侍女,手捧金盘玉盏,奉上各色时鲜瓜果——这个时节本不该出现的西域甜瓜、岭南荔枝(用冰窖保存或快马接力送来)、江南杨梅(蜜渍),以及来自波斯的葡萄美酒、天竺的香料调制饮品。乐师在角落演奏着靡靡之音,舞姬身着轻绡,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媚眼如丝。

席间宾客,觥筹交错,言语无忌。有人夸耀自家新得的南海珊瑚树“高丈二,通体赤红”;有人比较谁家歌姬嗓音更似“天上鹂鸣”;更有富商与某位掌管市舶司的低级官员窃窃私语,所谈无非是“某船货物可避几成税”、“某处新发现矿脉如何分润”。张同休被众人簇拥着,酒意上头,拍着胸脯:“这洛阳城,但凡市面上有的好东西,没有我张家弄不到的!便是宫里用的……嘿嘿,有些花样,还是咱们先享用呢!”  语带僭越,引得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暖阁外,负责料理这顿盛宴的厨下,又是另一番景象。几十名厨役、帮工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浃背。地上堆满了被取走精华后丢弃的食材边角:完整的羊腿、鹅身、大量鱼头鱼骨、成筐的蔬果皮壳……一个老厨娘看着那被弃之如敝履的肥鹅身躯,忍不住低声对徒弟叹息:“作孽啊……这一只鹅,够寻常人家过个肥年了。就这么扔了……这得造多少孽。”  徒弟忙扯她袖子:“师父噤声!主家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仔细你的皮!”

二、  颍川郡王别业的“肉林温泉浴”

颍川郡王李冲,乃高祖皇帝曾孙,血缘已远,但仗着宗室身份和早年投效武则天(在打击李唐宗室时站队正确)得来的恩宠,在洛阳西郊圈占了大片风景优美的土地,修建了庞大的庄园“乐游别业”。此别业以奇巧奢靡著称,尤以其中的“温汤宫”闻名。

上元夜,李冲亦在别业中宴请宾朋,主题是“温泉夜宴,美人承欢”。温汤宫引地下温泉而成,宫殿本身以白玉、大理石砌就,雕梁画栋。汤池并非一个,而是大小十数个,散布在奇花异草、假山回廊之间,池水温度各异,加入牛乳、鲜花、名贵香料不等。

宴会的高潮,并非在席上,而在汤池中。李冲与他的宾客们,除去外袍,仅着轻薄的纨绔(丝绸短裤),浸泡在洒满玫瑰花瓣、水温适宜的池中。池边没有桌案,而是一个个漂浮在水面的漆木食盘,盘中盛放精巧的“行厨”小食:如指甲盖大小的蟹黄汤包、晶莹剔透的虾饺、以金箔包裹的蜜·汁火腿……宾客可随手取用。

但这并非最令人瞠目的。更令人侧目的是那些“肉林”。在最大的汤池中央,竖起数根缠着锦缎的铜柱。柱上以金钩悬挂着片好的、薄如纸的羊羔肉、鹿脊肉、兔里脊。池水热气蒸腾,将肉片微微熏熟。宾客只需游到柱边,便可直接张口咬食那鲜嫩微熟的肉片,美其名曰“温汤炙肉,天然之味”。此等吃法,既显豪奢,更带一种近乎野蛮的放纵。

池边,众多仅披轻纱、身姿曼妙的侍女跪坐伺候,随时为宾客添酒、递巾、或应要求入池“同浴”。丝竹之声从水榭传来,越发旖旎。李冲半眯着眼,搂着一名美貌侍女,对池中另一名宗室子弟笑道:“王兄,听闻你上月得了匹大宛龙驹,花费不下万金?何必呢!这美人、温泉、美酒、即炙即食的珍馐,才是人间至乐。马儿再好,能陪你入这温柔乡么?”

那宗室子弟哈哈大笑,从“肉林”上撕下一片鹿肉,嚼得满口流油:“郡王高见!人生苦短,正当及时行乐!这‘仪凤盛世’,不就是让咱们享用的么?听说天后与相王,日日操劳国事,哪有我等这般逍遥快活!”

此言一出,池中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对朝廷新政、对“万年策”中提倡节俭、重视教化的内容,颇多不以为然甚至讥诮之词。他们觉得,自己今日的富贵,是祖荫、是站队、是“本事”得来,与那些泥腿子何干?与朝廷的“新政”又有何干?盛世,就是他们纵情享乐的背景与保障。

三、  新贵杨宅的“金玉斗富会”

并非所有朱门都是旧勋贵。洛阳城东“积善坊”内,一座崭新的、规制甚至有些逾制的宅邸灯火通明。主人姓杨,名承礼,其父本是淮南盐商,因在武则天早年需要财力支持时“倾囊相助”,又善于逢迎,得以用钱开路,为儿子杨承礼谋了个“将作监主簿”的闲职。杨承礼借着职务之便,勾结将作监官吏,在宫室、官署修缮工程中上下其手,短短数年,暴富至极。其宅邸之奢华,比之老牌勋贵有过之而无不及,唯恐别人不知其富。

今夜,杨承礼大宴洛阳富商圈的朋友,名为“上元雅集”,实为“斗富炫阔”。宴会设在宅中最大的“聚宝厅”,厅内不设桌椅,宾客皆席地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每人面前不是案几,而是一个纯金打造的小巧“聚宝盆”,盆中堆满金银锞子、珍珠、宝石,美其名曰“彩头”,实则任宾客把玩取用,以显主人豪阔。

宴会菜肴倒也寻常,但盛器极尽奢华。碗碟皆是金器、玉器、或来自波斯的鎏金银器,筷箸是象牙镶金,酒盏是水晶杯。更有甚者,上一道“清炖鹌鹑”,竟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荷叶碗盛放,汤汁清澈,玉碗温润,鹌鹑如卧莲心,可谓“买椟还珠”的极致。

酒过三巡,斗富进入高潮。一位经营珠宝的富商,命随从抬上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尊尺余高的红珊瑚树,形态奇崛,色泽鲜艳,确属珍品。杨承礼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只见四名健仆,吃力地抬上一个用红绸覆盖的物件。红绸掀开,满室惊叹!竟是一尊以整块紫色翡翠(此时翡翠价值未如后世,但如此大块且颜色浓艳的亦属罕见)雕琢的“玉山子”,雕工繁复,层峦叠嶂,亭台楼阁隐约其间,在灯下流光溢彩,价值远超那珊瑚树。

那珠宝商面色一僵,讪讪坐下。另一位经营海外贸易的巨贾不服,命人取来一个鎏金胡瓶,瓶身镶嵌各色宝石,描绘着异域风情,极为华丽。杨承礼不屑地撇撇嘴,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浑圆无瑕的夜明珠,随意放在案上,顿时光华流转,将周围的金玉之器都比了下去。他得意道:“此乃南海巨蚌所出,番商进献。夜间置于帐中,不点灯烛,亦可观书。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唯有叹服。杨承礼志得意满,高声道:“诸位!这天下财富,如流水般,总归要汇聚到该聚的地方。咱们能有今日,一靠圣天后开创这太平盛世,商路畅通;二嘛,也是咱们自己有眼光,有手段!那些泥腿子,种几亩地,打几件铁器,能赚几个钱?这世间真正的富贵,还是在咱们手里周转!来,饮胜!愿咱们的生意,如这明珠,光芒永驻!愿咱们的富贵,如这金山,堆积不倒!”

“饮胜!”  满厅富商轰然响应,眼中只有对金钱的贪婪与对奢靡的沉醉。他们高谈阔论着如何囤积居奇、如何规避税赋、如何兼并田产、如何用钱买通关节。盛世滋生的财富,在他们手中,并未流向惠民实业或创新进取,而是加速沉淀为炫富的资本与进一步掠夺的筹码。

四、  阴影与回响

当子时的钟声响起,焰火在洛阳城上空绽放出最绚烂却也最短暂的花火时,这些朱门内的狂欢,大多仍在继续,甚至渐入佳境。美酒流淌,胾肉横陈,笑语夹杂着放浪的形骸,金银珠宝在迷离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

然而,在这极致的、被围墙隔绝的“朱门”繁华之外,洛阳城一百零三坊的绝大多数街巷,早已在疲惫与寒冷中沉沉睡去。偶尔有更夫缩着脖子走过,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冷。那些为张府准备盛宴的厨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拥挤廉价的租屋;那些在颍川郡王别业侍奉的侍女,强颜欢笑后是身心的麻木与屈辱;那些在杨宅目睹斗富的普通仆役,心中充满对巨大贫富差距的茫然与隐隐的不平。

皇宫深处,武则天在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江淮春耕准备的奏疏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走到殿外廊下透气。她望着远处城中仍未熄灭的点点灯火,尤其是那几处格外明亮、喧嚣隐约可闻的坊区,凤目微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王府书房,李瑾也尚未安歇。他刚刚听完派去暗中调查市面奢侈风气与物价的属下回报。属下详细描述了张府夜宴的豪奢、杨宅斗富的荒诞,以及坊间对某些新贵、勋贵穷奢极欲、僭越礼制的议论。李瑾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窗外,上元之夜的欢乐气息仿佛与这书房内的凝重格格不入。

“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瑾最终挥了挥手。书房重归寂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暖意与那无形中带来的、属于“朱门”的、令人窒息的浊气。

“朱门酒肉臭……”  他低声吟出这半句诗,后面的半句,他没有念出,但那沉重的意味,已压在他的心头。盛世的光芒,能照亮大多数人的笑脸,却也必然会在某些地方,投下更加浓重、更加触目惊心的阴影。这“臭”的,或许不仅仅是酒肉,更是那在极度富足中迅速腐化的人心,是那正在侵蚀帝国根基的贪婪与不公。

上元夜的辉煌灯火,终究会次第熄灭。但当太阳再次升起,这“朱门”内外的巨大鸿沟,这盛世之下的隐忧与裂痕,又将如何在这“仪凤”三年的春光里,继续演绎、发酵?

李瑾关上了窗,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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