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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缺页回钉


廊灯在执律堂外侧的石壁上拉出一层灰黄的光膜,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薄纸,贴不牢也撕不开。江砚抱着卷匣随红袍随侍回到案牍房时,腕内侧的临录牌仍在微微发热,那股热意并不温暖,反而像一颗小小的铁钉,钉在皮肤里,提醒他:你已经被写进了这桩案子最硬的那一段流程,想退都没路。

案牍房里比廊道更静。木柜一排排立着,柜角的黄铜包边被灯光削出冷硬的线,像一条条不肯弯的规矩。青石案台上,黑纸毡铺得平整得近乎苛刻,镇纸的镇字符纹隐隐发亮,像在压住纸,又像在压住人心里那些想越线的念头。

红袍随侍没有多说,先把听序厅回令的记录卷放在案台正中,再把“缺页裁裂”的补页单独压在镇纸左侧,动作规整,分毫不差。随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条灰黑薄革带封条,直接搭在补页边缘,语气低沉得像石头摩擦:

“缺页,不是空白。缺页是‘被拿走’。拿走者必然知道你们要看哪一页,也知道那一页能钉谁。先把缺页本身变成证物,再去追缺页之前的笔。”

江砚点头,没有辩。笔尖落在灰纸上之前,他先把“缺页登记簿”与“封存清单”两本册页并排摊开,一页对一页核对编号,确认所有封匣封条锁纹完整。确认完,他才在清单上落下简短的记录:

【印缺·北巡·一:外门执事组用印登记簿缺失页裁裂封存。封存位置:执律堂案牍房内柜乙三层。封存方式:律印、序影见证痕、临录痕三重。见证人:红袍随侍××。记录人:江砚。】

写到“内柜乙三层”时,他特意把“乙三”写得更规整一些——这个位置在执律堂的“低位中段”,既不靠门口,也不在最里层的密库,属于“必须经两道手续才能取”的那种位置。太靠外,容易被人伸手;太靠里,又会被人拿“手续繁琐”做口径,拖延调用。把证物放在“刚好不好动”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规矩上的自保。

红袍随侍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将自己的见证印落在清单末尾,暗红印记像干涸的血,压住纸角不许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那叩门并不急,却精准地落在执律堂的节奏上——一声,停半息,再一声,再停半息,像专门为规矩敲出来的。

红袍随侍眉眼未动:“入。”

一名白袍传令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细长的封匣,匣面封条是听序厅内库专用的“监证锁纹”,锁纹绕成一圈圈极细的银白线,看得人眼睛发疼。白袍传令压低声音:

“听序厅监证器具送达。序印司只送器,不送人。封匣未启,需执律堂主导启用。”

红袍随侍伸手接匣,却不拆封,只把匣子放到案台中央,目光冷冷扫过江砚:“记入器具链。编号按‘封井而不断’令下发序号走。任何人问起,就一句——未启封,未使用,未出库。”

江砚立刻落笔,把器具封匣纳入链条:

【器具封匣:听序监证锁纹封存,序印司提供器具。用途:北廊序修侧岔逆走。状态:未启封、未使用、未出库。保管:执律堂案牍房。见证:红袍随侍××、记录员江砚。】

写完,江砚抬眼的瞬间,恰好看见红袍随侍的目光在“未启封”四字上停了一下。那不是满意,是提醒:你写下了,就得守住。守不住,先死的是你。

案牍房里短暂地静了一息。红袍随侍忽然把一份薄薄的听序回令摘录推到江砚面前,指尖压住其中一行:

“旧钥闸‘北银九’钥形档案与出入记录。长老要‘调取’,不是要‘查到’。调取意味着必须把档案从原位置拿出来,交到听序体系可控范围内。你带令去旧钥闸——你去最合适。”

江砚的喉间微微一紧。他明白“最合适”的含义:他是临时记录员,身份低,却被长老点名随案。低意味着他不属于任何既定派系;随案意味着他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派他去旧钥闸,能把“调取链条”钉得更硬,也能把“谁阻挠调取”钉得更清。

可同样,派他去,也意味着把他推到更显眼的风口。

江砚没有迟疑,起身拱手:“领令。”

红袍随侍把一枚刻着“钥档调取”的短令符塞进他掌心,声音压得极低:“旧钥闸的门规矩更死。进去别看人脸,看印痕,看缺页,看补记。你记住一句:钥形档案若干净到没有尘,说明尘被人扫过。”

江砚应声,把短令符贴在临录牌旁侧,绑带一收紧,那股热意立刻更明显了些,像在催他快走,又像在提醒他别跑。

旧钥闸在内圈更深处,位置偏冷,像宗门专门把“钥”这种东西放在离人心最远的地方。门口没有白纱灯,只有一盏青灰色的小灯,灯焰很细,细得像随时会被风掐断。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钥不言”。

钥不言,言者死。

江砚在门前停了一息,掏出短令符递上。守闸的不是弟子,是一名瘦削的老吏,衣袍灰得像墙。他的眼皮耷拉着,眼里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光。老吏拿令符照了一眼,不问缘由,只抬手敲了敲门侧一块黑石。黑石“嗡”地应了一声,门缝里渗出一线更冷的光。

门开时没有声音,像有人把世界的一部分悄悄挪开了。闸内的空气比执律堂更“干”,干到连呼吸都像在磨喉咙。墙边一排排铁柜,柜门上不是锁,是一圈圈嵌入石壁的“钥形槽”。每个槽都刻着不同的凹纹,像不同的骨骼形状,认错一个,就会被阵纹咬住指尖。

老吏带路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像走过千百次。走到最里侧一面墙前,他停下,抬手在墙面上按出一个极短的印诀。墙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柜。内柜的柜门上,有一个很小的凹纹,凹纹旁刻着两字:北九。

老吏的声音沙哑得像石粉:“北银九,旧钥闸第九序钥。钥形档案、钥痕拓片、出入记录,三册同柜。调取需三步:先验册,后封册,再出柜。你是执律堂临录,按规可做记录,但封册须我手。”

江砚点头:“按规程来。”

老吏先取第一册——钥形档案。册页很薄,却沉。纸边嵌着细银线,银线比执律堂的更硬,显然防改等级更高。江砚不急着翻,而是先看册背的“出柜痕”。那是一道很浅的擦痕,说明这册近期被取过。擦痕并不明显,却过于“直”,像被刻意擦成直线。

他不动声色,把这道擦痕写入自己的临时记录草页里,只写现象,不写推断:

【北银九钥形档案册背出柜痕:擦痕呈直线,新旧层次分明,疑近期多次出入。】

老吏翻开档案册,第一页便是一幅钥形拓图:钥身细长,钥首呈“北”字篆印样式,篆印下方有一道短划分隔,后接“银九”二字。拓图旁边是“钥形说明”,说明写得极简:北向序闸钥,配北廊刻序点旧制门纹,启闭需序压钉压阵,违则触发自检逆序。

江砚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一沉。

北廊门纹逆序,旧制钥形,序压钉续压阵——这一切在钥形档案里被写得清清楚楚,说明这不是临时变故,是旧制本来就存在的“井口”。而对方能精准触发“旧制自检”,说明对方掌握的不是蛮力,是钥形与门纹的对应关系。

江砚继续翻。第二页是“钥痕拓片对照”:不同年份的钥痕拓印一条条排着,像蛇蜕。拓片旁标注每一次“领用人”与“监证人”。江砚的目光很快停在最近一次领用记录上——那一行字墨色偏新,偏偏比其他新墨更“干”,像写字的人笔尖沾墨极少,却刻意把字压得很实。

领用人:序印司器作坊“匠籍”某某。

监证:外门执事组总印。

用途:北廊巡线紧急差事。

签押:领用符印在,个人指印无;监证处为总印,无个人签押。

江砚的呼吸几乎没变,手心却微微发冷。

“北廊巡线紧急差事”——这几个字与名牒堂核比里那条“北廊巡线”总印登记,像两根针,从不同的位置扎进同一块肉里。更要命的是:监证仍然是“外门执事组总印”,仍然没有个人签押。

总印像一张遮羞布,盖住了具体的手。

江砚抬眼看了老吏一眼,老吏的眼皮仍旧耷拉着,像什么都没看见。可江砚知道,老吏不可能没看见。他只是活得够久,懂得在“钥不言”的地方,眼睛也是可以装瞎的。

“出入记录那册。”江砚按规矩开口,声音平淡。

老吏取出第三册。册页更厚,纸面粗糙一些,像故意让墨更难改。江砚翻到案发当日那一段,目光瞬间一凝——那一段的记录不只是缺一行,是缺一整页。缺口边缘整齐,直得像刀裁。缺口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补页孔痕”,说明有人曾试图塞入补页,又把补页抽走了。

江砚没有立刻抬头,没有立刻问。他只是把那页缺口的“直线裁裂边缘”“补页孔痕”“覆盖时段”全部写入记录草页,并标注封存编号拟定:

【北银九出入记录缺页:缺口边缘直线裁裂,存补页孔痕。覆盖时段:案发当日辰时前后及前一刻。拟封存编号:钥缺·北九·一。】

写完这行,江砚才抬头看向老吏:“按规矩,缺页必须封存缺口边缘,并封‘缺页说明’。缺口边缘需拓存,补页孔痕需验视。请你出手封册。”

老吏的眼皮终于抬起一点,露出那双冷光更重的眼:“你要把缺页封成证物?”

“是。”江砚回答得很稳,“缺页本身就是证物。缺页覆盖辰时前后,恰是北廊巡线与观序台核验启动的交叠时段。缺页若不封存,后续任何人都可塞页、换页、补页,届时追责只会追到我这个来调取的人。”

老吏沉默片刻,像在衡量“配合”与“惹事”的分寸。最终他抬手,从柜侧取出一条更细的灰革封条,把出入记录册合上,封条绕册脊一圈,落印的却不是“钥闸”印,而是“闸封”二字,墨色偏灰,像灰烬。

“你写缺页说明。”老吏把册推到江砚面前,“我封册,你写明:缺页已存在于调取前。你写清楚我是谁、你是谁、何时调取、何时封册。写清楚了,你我都能少死一分。”

江砚点头,立刻在“缺页说明”专用纸上落笔,字句短促:

【缺页说明:旧钥闸北银九出入记录册,调取时即存缺页,缺口边缘直线裁裂,存补页孔痕。缺页覆盖时段:案发当日辰时前后。调取人:执律堂临时记录员江砚(临录牌在)。封册人:旧钥闸守闸吏××。封存方式:闸封印、执律堂临录痕同步。后续启封须监证层级以上。】

写完,他把左腕内侧的临录牌印痕按在封条末端,银灰痕迹淡淡浮起,像在灰烬上按下一个冷手印。

老吏看了一眼那道银灰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不是同情,更像确认:你真把自己钉进来了。钉进来,就别指望全身而退。

江砚把三册档案按“先验后封再出柜”的顺序整理好,逐一封入执律堂专用卷匣,再由老吏在卷匣外侧落下闸封见证印。每一步他都写入清单,编号一条条压实,像把松散的沙压成砖。

离开旧钥闸时,门外廊风更冷。江砚抬眼看见远处执律堂方向的廊灯,灯火微微摇,像有人在暗处用手指轻轻掐着灯焰,掐得它亮不起来,又不让它灭。那种不彻底的黑,最折磨人。

他抱着卷匣走回执律堂,刚到侧廊转角,忽然听见脚步声从后方追近。那脚步极轻,轻到几乎与廊风融在一起,但江砚耳朵里那根“被线割过”的警觉早已绷紧——轻,往往不是规矩,是刀。

他没有回头,只把卷匣抱得更紧,脚步不快不慢,仍按内圈规制走直线,不偏不倚。偏一步就是破绽。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很客气:“江记录员,辛苦。听闻你奉令调取钥档,执律堂那边正忙,我可替你把卷匣送回案牍房,免你多跑一趟。”

江砚停步,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来人是个灰衣随从,脸生得很普通,普通到像被规矩磨平过;袖口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越干净越可疑。江砚视线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他的左手指节上——那指节有一道极浅的硬痕,像长期掐过某种细线留下的压痕。

江砚声音不高:“卷匣封条含闸封与临录痕,交接需双签。你没有执律堂交接令,也没有听序厅监证令。你替我送,是让我违规,还是让你替我担责?”

灰衣随从笑容不变:“只是好意。执律堂的规矩我也懂,交到案牍房口子上,我不进门,交给红袍大人即可。”

江砚仍旧平静:“交到案牍房口子上,也要写交接清单。写清单就要报你的身份。你若愿意报名牒号、出示令牌,我可按规程交给你,由你签押担责。”

灰衣随从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像被这句话在牙根里卡住。他很快调整:“我只是随从,未带名牒令。”

“未带名牒令,不得触碰卷匣。”江砚把话说得极硬,却不提高音量,“你若真是好意,就退一步,别让我把你的好意写进补页。”

灰衣随从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冷,冷得像刀刃擦过,却又立刻压回笑意:“江记录员果然谨慎。那我不打扰。”

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仍轻,轻得像从未出现过。

江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掌心的汗却更冷了。他没有把“随从手指硬痕”写进补页——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没有足够“可核验”的硬证。内圈最怕的不是你怀疑,而是你把怀疑写成结论,被人反钉。

他只把“有人提出代送卷匣,因无令拒绝”写入草页,等回案牍房由红袍随侍决定是否入卷——把决定权交回去,才是活法。

回到案牍房,红袍随侍已在。江砚按规程先呈令,再呈匣,再呈缺页说明与封存清单。红袍随侍看完“北银九出入记录缺页”那行,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水面:

“又缺页。”

他没有骂人,只吐出三个字:“裁得准。”

江砚低声:“缺口边缘直线裁裂,存补页孔痕。覆盖时段辰时前后。”

红袍随侍抬手按住案面镇纸,像把怒意按进石头里:“把缺页封成证。缺页越多,说明对方越慌。慌的人会再动手。动手就会留痕。”

他把卷匣推进内柜乙三层旁的另一个位置,竟是乙二层——比乙三更靠近案台一步,却仍需两道手续。随后他抽出一张更厚的“急报”专用纸,压低声音:

“写急报。直呈长老。内容只写四点:北银九钥形对应北廊旧制门纹,北银九出入记录缺页裁裂,缺页覆盖辰时前后,领用记录出现外门执事组总印监证无个人签押。不要写推断,不要写‘有人’,只写‘出现’。”

江砚立刻落笔,字句简短而硬:

【急报:旧钥闸北银九钥形档案显示北银九为北向序闸旧制钥,配北廊刻序点旧制门纹,启闭需序压钉压阵。北银九出入记录册调取时即存缺页,缺口边缘直线裁裂,存补页孔痕,缺页覆盖案发当日辰时前后。北银九最近领用记录中,监证为外门执事组总印,无个人签押。已封册封匣,闸封与临录痕齐全,待监证层级启封核查。】

红袍随侍接过急报,看了一眼,落见证印,随即唤来执律传令:“即刻送听序厅。走内线,不走北廊外侧。”

传令领命,脚步快得像被什么追着,转瞬消失。

案牍房里只剩红袍随侍与江砚两人。静了一息,红袍随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缺页的刀,不止在外门。旧钥闸也缺了。说明有人敢把手伸进最冷的地方。敢伸进去的人,要么位高,要么命硬。”

江砚问:“序修小组何时进北廊侧岔?”

红袍随侍冷冷道:“一刻换钉。钉换之前不进。换钉时对方最可能投针裁影。我们要等他出手。”

江砚微微一顿:“等他出手,北廊内侧的人——”

“所以才‘封井而不断’。”红袍随侍打断他,“长老留生门,就是给里面的人留气。你别把心软写在脸上。你心软一次,别人就会把这次心软变成口径,拿来逼你下一次更软。”

江砚垂眼:“我明白。”

红袍随侍忽然把一枚细小的灰符放到江砚面前。灰符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像被刀划出来,又像自裂。

“拿着。”随侍道,“这是‘裂符’。它不护命,只护痕。若再有人用线或针试探你,裂符会裂得更大,裂痕会映在序影镜与案卷纸边银线里。对方要裁影,我们就让他裁不干净。”

江砚接过灰符,把它夹进临录牌绑带内侧。灰符贴上皮肤的瞬间,冷意像一条细蛇钻进袖口,沿着腕骨爬上来,却并不让人发抖,反而让人更清醒。

夜色渐沉,执律堂外侧廊灯更暗,像灯焰被掐到只剩一线。江砚在案牍房里补记缺页封存与急报送达的时间节点,刚写完最后一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不是脚步乱,而是“规矩被迫调整”的那种细微错位感。

红袍随侍猛地起身,门一推开,外廊已有两名执律弟子站定,低声禀报:

“北廊换钉。序压钉三人见证已到位。律缝挂镜准备。内侧回讯:青袍执事仍立,但呼吸浅,序牌热,削影风加重。”

红袍随侍的眼神瞬间冷到极致:“走。”

他看向江砚:“带卷。你不进廊口,但要在律缝旁执笔。记住:只记‘换钉流程’与‘异常发生’。投针、裁影、断痕、呼吸变浅——这些都是证。”

江砚抱起卷匣与记录卷,跟随红袍随侍快步前行。一路廊风如刀,灯影摇晃,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刮着光。越靠近北廊,空气越干,干到连人的汗都像要被吸走,只剩皮肤上薄薄一层盐腥。

北廊门前已布下封井线。封井线不是绳,是一圈圈符纹锁环,锁环互扣,泛着淡金与暗红交织的微光。门外站着三人见证:副执、执律堂一名资深巡印者、以及序印司送器匣的封匣人——封匣人戴着遮面纱,只露一双眼,眼神冷而稳,像不属于任何情绪。

序压钉被摆在青石台上,钉身黝黑,钉头刻着极细的序纹。旧钉压期已满,需换新钉。换钉就是在井口松开最紧的一圈绳,任何刀都喜欢在这时落下。

红袍随侍站在律缝旁,先验封井锁环,再掐诀开缝。律缝开的一瞬,冷风像猛兽的舌头从缝里舔出来,带着削影的空洞。挂镜符纹随之亮起,镜面光辉却比之前薄,像被裁过。

副执按规程先报:“换钉开始。旧钉起,新钉入。三人见证,入影记录。”

江砚立刻落笔:

【北廊封井而不断执行:换钉节点。旧钉起,新钉入。见证三人:副执××、巡印者××、序印司封匣人××(遮面)。执律堂红袍随侍××开律缝挂镜。记录人:江砚。】

旧钉刚起半寸,律缝内的风猛地一变——不是更大,而是更“薄”,薄到像有人用刀片把风削成一层一层的纸。镜面光辉也在那一瞬抖了一下,像被针尖轻触。

红袍随侍眼神骤冷:“裁针!”

几乎同时,一道极细的白线从律缝内侧掠出,速度快到只剩一丝寒意。那线不是冲人来,而是冲挂镜符纹阵眼来——对方的目标仍旧是“裁影”,裁掉“换钉”的过程,裁掉“谁在场”的痕。

江砚腕内侧的裂符骤然一凉,紧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咔”。那不是声音,是皮肤上细微的震动。江砚眼角余光看见绑带内侧的灰符裂纹瞬间扩大了一道,裂痕像活过来般沿着符纸爬行,下一瞬,那裂痕竟在他手中记录卷纸边的银线里映出一条极淡的裂影——裂影不是字,却是“发生过”的证。

红袍随侍抬手一翻,一枚暗红律符贴在挂镜阵眼旁,阵眼光辉立刻稳住,裁针的白线被硬生生弹偏,擦着封井锁环外侧掠过,在锁环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痕。

白痕短促,却刺眼。

副执没有停钉,手指稳得像钉在石头上:“新钉入位。”

新钉压下的瞬间,律缝内风势猛地回沉,像井口被重新盖住一层。挂镜光辉也终于稳下来,虽薄,却不再抖。

红袍随侍冷冷吐出一句:“白痕封存。”

江砚几乎在同一息把“裁针偏弹、锁环留痕、裂符裂影映出”的现象写入记录:

【换钉过程中出现异常:律缝内侧有极细白线掠出,疑裁针触挂镜阵眼。红袍随侍以律符稳阵,白线被弹偏,封井锁环外侧留白痕一。记录员腕内裂符裂纹扩大,裂影映入记录卷纸边银线,可复核。】

写到“可复核”三字时,江砚笔尖压得更实。因为他知道,对方最怕的就是这三个字——只要能复核,就裁不干净;裁不干净,就会露手。

红袍随侍蹲下查看锁环白痕,没有伸手触碰,只用照纹片隔空验视。照纹片下,白痕边缘呈“针划状”细裂,裂纹里残留一点极淡的灰屑,灰屑像从某种灰蜡或灰符上剥落。红袍随侍的眼神更冷:“灰屑收集,入匣。”

巡印者立刻取出小匣,用银箸把灰屑轻轻拨入。封匣落锁,律印压上,像把“裁针”的指甲屑钉进案卷。

律缝再次挂镜,内侧的青袍执事声音从缝里传出,低哑而短促,只报两个字:“活。证。”

红袍随侍按令只问:“证何在?”

内侧沉默一息,随后一只手从缝里递出一片薄薄的纸——纸上不是字,是一行被削薄的序痕印,像被风刮过的指纹。纸角烙着一个极淡的“北”篆印记,篆印被削掉半边,却仍能辨认。

副执的脸色一瞬间发白。红袍随侍却更冷:“封。”

那片薄纸立刻入匣,三印齐全。

江砚写下:

【内侧回讯:青袍执事报“活。证”。律缝递出序痕纸一,纸角烙北篆印记半削仍可辨。已封存入匣,编号拟:序痕·北削·一。】

做完这一切,北廊门口的风终于像被压回井底,廊外的灯影却更暗,暗得像要吞掉人的眼白。江砚抱着卷匣站在封井线外,指尖仍能感到裂符的裂纹在皮肤上发冷——那冷不是恐惧,是确认:对方确实在场,确实动手,确实还没放弃裁掉你们的影。

红袍随侍转身看向副执,声音低得像压着牙:“裁针落痕、灰屑入匣、北削印纸入匣。今晚之前,把灰屑送器作坊二验,把白痕照纹片对照入卷。对方已经急了。”

副执点头,眼里却有一瞬极深的阴影:“他急,说明我们靠近了。靠近了,就会有人想把江砚挪走。”

红袍随侍看向江砚,目光像铁:“他挪不走。挪走你,就等于让案卷换手。案卷一换手,裂口就会被磨平。你只要记住:你不是在查凶手,你是在守流程。流程守住,凶手自己会露。”

江砚低声:“我会守住。”

夜更深了,北廊封井线在暗处泛着淡金与暗红交织的微光,像一条勒在宗门喉咙上的绳。绳勒得越紧,越有人想伸手去割;可只要割的人露出指甲屑、露出白痕、露出裁针的痕迹,那把刀就不会只悬在无辜者头上。

回执律堂的路上,江砚没有再回头看北廊。他已经把“发生过”写进纸里,把“裁不干净”的痕钉进匣里。剩下的,就是按顺序把这些痕一条条对上:灰屑对刻序蜡,白痕对裁针纹,北削印对北银九钥形,缺页对总印无签押。

他知道,接下来最关键的不是追得更快,而是写得更慢、更硬——慢到不给任何人塞页的机会,硬到让任何人想磨平裂口都得先把手磨出血。

而他腕内侧那道裂符的裂纹,还在一点点往外爬。

像是在提醒他:真正的刀,从来不只在北廊井口。

它也可能在你回案牍房的那条廊灯下,在你落笔的那一息里,在你把某个名字或某段缺页写进卷宗的瞬间,突然从暗处伸出来——裁你的人,不一定急着杀你,他更可能急着让你“写不下去”。

可江砚比谁都清楚: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不是命硬。

靠的是把每一次“写不下去”,都写成“有人让你写不下去”。

只要这句话还能落在纸上,对方就永远无法真正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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