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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乌案四呈


听序厅的门楣仍旧是那两个字——“听序”。

可江砚觉得,今天的“听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句冷冰冰的判词:你们可以说,必须按顺序说;你们可以呈,必须按规矩呈。谁跳了顺序,谁就先把命交出去。

廊灯一路昏黄,到了听序厅外侧,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亮度,只剩下淡得近乎无色的一层光晕。副执带队走到门前,停步、整衣、举令、通禀,动作一丝不差。那不是礼节,是规矩在逼人把自己折成同一个姿势,方便上面的目光一眼就能对齐。

白袍随侍开门时没有抬眼,只侧身让出一线:“入。”

门内的压迫感比北廊更沉。

北廊是风刀,削影;听序厅是水井,沉底。站进去,你所有的动机都像被井水浸透,重得无法再浮起来,只能一条条摆在案面上。

乌木长案仍在那里,黑得近墨。长老仍坐在案后,衣领袖口没有纹饰,反倒像把所有纹饰都压进了骨里。他的指尖不再拨玉筹,只将一枚细小的白玉筹压在案角,像压住某个即将掀起的波澜。

案左红袍随侍立得笔直;案右青袍执事也在,袖口银白印环的冷光极淡,却更让人心里发紧。

江砚随着副执行礼,膝落地的声音被厅内的符纹吞掉,只剩一声闷。起身时,他把卷匣抱得更紧——不是怕掉,是怕有人伸手。

长老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慢扫过,最后落在副执手里的封存匣上:“北廊如何?”

副执抬手,先呈令,再呈卷,声音冷而稳:“回长老令。北廊门纹逆序,自锁反检,外侧常规开门无效。已按执律封控规制开‘律缝’,挂镜回传,确认青袍执事仍存,随行十二散三,廊内有‘廊风削影’现象。律缝递出两项关键证物:其一,北错钉痕拓片;其二,青袍执事印环碎片。另,内侧投出裁针,致序影镜面裂,已当场封镜入卷。并自内侧递出一匣刻序工具疑物,匣内含刻序刀及试刻灰蜡,刀柄有北字暗记。”

他顿了一瞬,把四只封匣依顺序推到案前:

第一匣,钉痕拓片封匣;

第二匣,印环碎片封匣;

第三匣,封镜匣;

第四匣,刻序刀匣及灰蜡附属匣。

“以上四匣,已三印齐全:律印、序影见证痕、临录痕。全程入影,记录员江砚在场执笔。”

长老的眼神没有波澜,只问一句:“律缝为何开?谁定?”

副执微微低头:“弟子定。因门内有人被守钉者收口风险,若不扩缝递入序压钉,内侧将被反钉。此决断已写明风险与控制措施,责任由弟子承担。”

长老点了点头,像是把“承担”两个字先记在了谁的骨上。

他抬手示意青袍执事:“取匣。按序验。”

青袍执事上前时,袖口那点银白冷光在灯下轻轻一闪,像刀锋擦过。可他没有伸手去碰匣面封条,而是先在匣边停了停,指尖隔空掐了个印,封条锁纹才微微亮起一圈,表示“验封已读”。这是规矩:未验封不得动,验封即留痕,动了就担责。

他先取钉痕拓片匣。匣开,拓片薄得像一口气,偏偏上面的纹路极清:钉痕内缘有一行微刻,极简,像被刻序刀轻轻点过——“北错”。

青袍执事的眼神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随即收回,仿佛那一息只是光线在眼底停留。他把拓片递到长老案前。

长老没有立刻去看“北错”,反而先看封条编号,看临录痕深浅,像在确认这片纸到底能不能承受“北错”两个字的重量。确认完,他才垂眼扫了一下拓片。

“北错。”他念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念一行普通编号,“谁刻的?”

副执答:“廊内不明。拓片系内侧人员在序压钉压阵后所拓,自律缝递出。挂镜回传:钉痕位于北钉柱内缘。”

长老又问:“北钉柱是谁设?”

副执喉结微滚:“北廊旧制遗留,属北向阵柱体系。历年维护由序印司与北廊刻序点共管。具体值守名录尚未拿到。”

“尚未拿到。”长老轻轻重复四字,像在提醒:你们来呈验的不是推断,是结果。

他抬手示意继续。

第二匣,印环碎片。匣开,银白印环裂成两半,断口边缘极新,像刚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拧断。更刺眼的是断口内侧,露出一圈极细的“序纹槽”——印环不是普通身份饰物,它承担着“序痕登记”的记录功能,断了就等于有人想让某段序痕消失。

青袍执事低声道:“断口非自然碎裂,呈扭力撕裂。内侧序纹槽暴露,疑遭强行拧断,目的为断序痕。”

红袍随侍眼神更冷了一分:“裁影、断序。是同一手法。”

长老这才抬眼,看向青袍执事:“你在北廊留下印环碎片?”

青袍执事神色不变:“回长老,弟子印环未裂。此碎片来源为北廊内侧递出,挂镜回传称‘青袍执事受伤臂裂仍可立’,对应印环碎裂应属随行某执事或随侍。需核比碎片内侧序纹槽刻码,方可定归属。”

长老“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往江砚身上落了落,像在看:你写了没有?你敢不敢写“仍可立”?你敢不敢写“臂裂”?

江砚站得很稳,双手抱卷匣,连眼睫都没抖。该写的早写了,写在补页,写在编号里,写在责任链条里。你要拿他当刀,就得先把刀的刃口磨到你自己手上。

第三匣,封镜匣。

序影镜被封条绕了三圈,封条锁纹像干涸的血迹。青袍执事按规制先验封,再解封条一角,露出镜面裂痕。裂痕细得像发丝,却精准割在镜面中心的序辉点位,像有人知道哪里最要命,就往哪里下刀。

“裁针。”青袍执事淡声,“能在削影风中穿缝投针,说明内侧有人守风眼,且熟悉律缝开合节奏。”

长老的指尖终于动了动,白玉筹轻轻敲了一下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叩”。这一声像把所有人心里的气都敲薄了一层。

“熟悉节奏。”长老缓缓道,“熟悉到能在执律开缝时投针裁镜。你们开的是律缝,投的是裁针,裁的是序影。对方要的不是杀你们的人——对方要你们的案卷死。”

这句话落下,厅内一瞬间更静。静到连呼吸都像犯规。

最后一匣,刻序刀与灰蜡。

匣开,刀身细长如针,刀脊序纹极细,刀柄末端嵌着一个极简“北”字暗记。灰蜡一块,小小一块,却沾着金属屑,说明刚试刻不久。

长老没有立刻问刀来自何处,而是问了一个更冷的问题:“谁准你们开匣取蜡?”

副执立刻回:“弟子准。由江砚提请,依‘取附属材料’流程,弟子加监证律印,序影镜同步入影,临录痕落定,方开匣取蜡递入拓钉痕。全程记录清晰。”

长老看向江砚:“你提请?”

江砚上前半步,声音低沉清晰:“回长老,内侧需旧钥灰蜡拓钉痕,但廊外无旧钥蜡。刻序工具匣按规制常配试刻灰蜡,若不取,则钉痕无法固证,内侧证据易被削影风裁去。弟子按流程提请,由副执监证开匣取附属,避免争议。”

长老的眼神停在他脸上,停得很久。那不是审美,不是欣赏,是在称量:这颗钉子到底能钉到哪一步,会不会在关键处弯。

良久,他只吐一句:“你很会找规矩的缝。”

江砚不辩解,只回:“弟子只会在缝里活。”

长老没有再看他,转而问:“北廊门纹逆序,你们触发旧制钥形,阵自检。为何不强开?”

副执答:“强开则阵崩风险大。廊内有加钉,拔钉会崩。且守钉者未清,强开等于把外侧的人送进削影风里,既救不了内侧,也保不了外侧证据。故先取证固化,回呈听序厅,请长老定‘开廊’或‘断廊’。”

“开廊或断廊。”长老重复一遍,像把这两个词在舌尖碾了一下。

他抬手,白玉筹轻轻往前一推,停在案面正中。那位置不是给谁的,是给“决断”的。听序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跟着那枚玉筹停了一瞬。

长老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脊背发冷:“北廊是井。对方用旧制锁门,是要逼我们用旧钥开井。我们若急着开,就掉进对方想要的井口;我们若急着断,就等于替对方把井盖扣死,把里面的人与线索一并埋掉。”

他顿了一下,看向红袍随侍:“执律堂能不能‘封井而不断’?”

红袍随侍立刻回:“可。以听序监证印为首,叠加律印、序印三重封控,外侧封井,内侧留生门。以序压钉续压阵心,维持一段时间窗口,派‘序修小组’从侧岔逆走,避开北钉柱正线,先取守钉者身份与加钉来源。”

青袍执事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随口:“序修小组需序印司配合。序印司若有人涉案,配合即为内引狼入室。”

红袍随侍眼神冷了一下:“所以才要听序监证印。监证印在,序印司出手也要留痕。留痕就能追责。”

青袍执事轻轻一笑,那笑不露齿,却让人心里更冷:“留痕能追责,也能被裁。若削影风能裁影卷,谁保证裁不了‘监证痕’?”

这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所有人的心口:你以为你盖了印就安全?对方敢裁镜,就敢裁痕。敢裁痕,就敢裁你们的“合规”。

长老没有立刻驳谁,只抬眼问江砚:“你在北廊风口,序牌可有异?”

江砚不躲,低声答:“回长老,序牌微热,有银灰粉末轻震现象。弟子按规制在补页加重双痕压印,以固‘在场钉’,并记录位置调整,避免风口直冲序牌影响影痕稳定。无断痕,但有被风削薄之感,已写入陈述项。”

长老点头:“你知道该怎么让自己不被裁。”

他说完,目光忽然转向副执:“北廊内侧递物之手是谁?”

副执答:“未见其面。内侧仅以手递物,挂镜影字可佐证。廊风削影,内侧应避露面。”

“避露面。”长老的声音更淡,“还是不敢露面?”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接了就成推断,不接又像默认。听序厅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说得越多,死得越快;你说得越少,活得越难。

长老抬手,白玉筹再次轻敲案面:“令。”

红袍随侍立即前倾,准备记令。江砚的笔也在心里提起——不是为了写漂亮,是为了不漏掉每一个字。

“其一,”长老缓缓道,“北廊即刻执行‘封井而不断’。听序监证印为首,律印、序印叠加三重封控。门外封井线,门内留生门。序压钉续压阵心,压期一刻为限,过期换钉,换钉须三人见证,记入影卷。”

“其二,”长老继续,“序修小组由执律堂主导,序印司仅提供‘器具’不提供‘人’。器具由序印司封匣送来,送来即封入听序厅内库,启用时由我监证开匣,谁也不得单独取用。”

青袍执事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

“其三,”长老道,“青袍执事留在北廊内侧,暂不撤。撤即断线。执律堂以律缝挂镜,每半刻问讯一次,只问‘活’与‘证’,不问‘人’与‘名’。削影风在,问人问名就是给对方裁口。”

“其四,”长老的目光忽然变得更冷,却仍平静,“即刻调取北廊刻序点近三月用印、用刀、用蜡登记。调取旧钥闸‘北银九’钥形档案与钥痕拓片出入记录。任何缺页、任何补记、任何总印无个人签押,皆列为一级疑点,按执律堂条款封存,先封再查,不许先查后封。”

“其五,”长老看向江砚,“你继续随案执笔。但自此刻起,你的笔不只记录执律堂的流程,也要记录听序体系的决断节点。你写的每一个字,将来都会被拿来问:谁决定的?谁见证的?谁承担的?”

江砚伏地叩首:“弟子遵令。”

长老又补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把刀慢慢压在案面上:“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以‘方便交代’为由定名。霍雍名牒核比暂列单线指向,未完成三线交叉,不得入结论。北银九线索列为密项,由我亲自监证。若有人私自外泄‘北错’二字,或以此操控口径,按‘扰乱听序’论处,先锁灵,再问罪。”

这句话落下,听序厅里每个人都明白:长老不是在护谁,他是在把一条更硬的绳索套到所有人的脖子上。套上去,谁动,谁就响。

青袍执事忽然开口,仍是那种平淡:“长老,序影镜已裂。影卷可能不稳。若再遇裁针,如何保影?”

长老抬眼看他,目光像深井水面:“镜裂也能保影。不是靠镜,是靠人。靠你们把每一次裁、每一次裂、每一次断,都写成‘发生过’。对方要裁的不是镜,是你们‘不敢写’的那一刻。”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冷:“你问怎么保影,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把自己的失误也写进去?”

青袍执事面色不变,拱手:“弟子敢。”

长老点头,像把这句话也记进了谁的骨里。

令毕。

白袍随侍在门侧轻声通禀:“退。”

众人退出听序厅时,江砚抱着卷匣,只觉得廊灯比来时更昏黄,像所有光都被听序厅那张乌木案吸走了。可他并不觉得轻松。

相反,他更清楚:长老下了“封井而不断”,等于把北廊这口井吊在半空,吊着里面的人,吊着外面的线,也吊着所有人的耐心。

耐心一旦断,刀就会落下来。

而刀最先找的,往往是执笔的人。

走到外廊转角,红袍随侍忽然停步,低声对副执道:“序修小组需人手。你挑谁?”

副执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江砚身上,停了停,又移开。那一瞬间江砚看懂了:副执不是不想挑他,是不敢——执笔人若离开案卷,案卷就会被别人接管;案卷一旦换手,谁知道“裂口”会不会被磨平?

红袍随侍却忽然侧头,对江砚丢下一句:“你手里那块灰蜡沾屑,写得够细吗?”

江砚低声答:“已写:灰蜡附属、沾屑存在、屑色偏冷,疑新试刻。未写来源推断,待器作坊二次验屑。”

红袍随侍“嗯”了一声,像在确认他还没把自己写死。

就在这时,廊外一道白袍身影快步而来,压声通报,声音急却不乱:“执律堂回讯:外门执事组用印登记送到,北廊巡线总印的用印记录——缺一页。缺页处恰好涵盖案发当日辰时前后。”

缺一页。

听到这三个字,江砚的掌心瞬间又出了一层冷汗。

缺页比伪造更狠。伪造还能对照,缺页就是空白。空白最容易塞进刀。

红袍随侍眼神骤冷:“缺页是撕的还是抽的?”

白袍回:“撕痕整齐,近似裁裂。边缘呈直线。”

裁裂。

又是裁。

江砚忽然明白:对方不仅在北廊裁影,他们在所有“关键登记点”都在裁——裁的是页,裁的是痕,裁的是责任链条。你越靠近“北”,你越会发现:缺口不是偶然,是一套手法。

红袍随侍沉声:“把缺页痕迹也封存。缺页不是‘没有’,缺页是‘发生过被拿走’。这也是证。”

他转头看江砚:“补页。写缺页为‘裁裂’现象,写缺页覆盖时段,写谁送来的,写谁验的,写谁封的。让‘空白’也有编号。”

江砚立刻抽出补页,笔尖落下,字迹短促如钉:

【外门执事组用印登记缺页记录:北廊巡线总印用印登记簿,缺失一页。缺页覆盖时段:案发当日辰时前后。缺页边缘呈直线裁裂痕,疑非自然破损。送达人员:白袍传令××。验视人员:红袍随侍××。封存编号:印缺·北巡·一。记录人:江砚。】

写完,他把序牌与律牌压在纸角,双痕更深,像把“空白”也钉在案卷上,不许任何人再说它不存在。

红袍随侍看了一眼,低声只说一句:“你这笔,会让很多人睡不着。”

江砚没有接话。他知道,睡不着的人,往往会动手。

而动手的人,最喜欢挑在“封井而不断”的半空里——因为井吊着,谁都不敢大动,正适合用细刀割人。

他抬眼望向北廊方向,那条路的风仿佛又从远处刮来,干冷、空洞,像要把人的影子削薄。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觉得冷。

他更清楚:削影风能削掉你“在场”的痕,却削不掉你已经写进纸里的“发生过”。

只要他还握着笔,空白就会被编号,缺口就会被钉死,刀就不会只落在无辜的人身上。

而真正的下一步——序修小组进廊、北错钉痕追源、旧钥闸北银九档案对照、裁针来源溯息——都将从这张补页开始,按顺序推进。

顺序,才是这口井里唯一能活人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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