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初夏，运河之上。

南风鼓荡着漕船的白帆，将船身推得如离弦之箭般向北疾行。两岸的杨柳如烟似雾，被风拂得低垂了枝条，偶有几声莺啼划破水面的宁静，却丝毫冲淡不了漕船之上的肃杀之气。

顾泽身着粗布短褐，裤腿挽至膝弯，露出的小腿沾着些许水渍与泥点，活脱脱一副常年跑漕运的船夫模样。他手中握着一支长篙，看似在随意地拨弄着水面，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运河两岸的动静。身后的百名精锐死士，或蹲在船板上修补渔网，或倚着船舷假寐，个个看似散漫，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腰间鼓鼓囊囊的，正是藏好的短刀与火折子。

“先生，前面就是德州城外的漕运码头了。”一名精瘦的死士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眼角的余光瞟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码头处元军盘查甚严，每个漕船都要搜检三遍，咱们的兵刃……”

顾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船底那些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火油坛上。此次混入城中，不仅要伺机举火为号，更要在元军粮草囤积处埋下火种，待耿炳文的水师得手，便来个内外开花。他抬手拍了拍那名死士的肩膀，沉声道：“莫慌。元军守将脱因帖木儿虽善守，却生性多疑，且看不起南人漕夫。待会儿你们只管装出畏畏缩缩的样子，我来应对盘查。记住，遇事切莫冲动，一切听我号令。”

死士们齐声应诺，纷纷低下头去，收敛了眼中的锋芒，只余下一脸的惶恐与卑微。

漕船缓缓驶入码头，果不其然，刚一靠岸，便有一队元军手持长枪围了上来。为首的百户长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戾，手中的马鞭指着船板上的众人，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滚下来！例行检查！若敢藏着私货，定斩不饶！”

顾泽连忙放下长篙，弓着身子跑上前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从怀中掏出几吊铜钱，塞到那百户长手中：“军爷辛苦，小的们是江南来的漕夫，运的都是些糙米杂粮，孝敬城里的老爷们。这点薄礼，还望军爷笑纳。”

那百户长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的凶戾稍减，却依旧冷哼一声，挥手道：“搜！给我仔细搜！脱因将军有令，近日南蛮子的北伐军蠢蠢欲动，谨防细作混入城中！”

元军士卒立刻涌上漕船，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船板上的糙米被扒得散乱一地，渔网被割破，连船底的暗格都被撬了开来。一名士卒的长枪，险些戳到那用油布包裹的火油坛，顾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依旧赔着笑：“军爷手下留情！那是腌菜的坛子，不值钱的！”

好在那士卒嫌坛子笨重，踹了一脚便转身离去。顾泽暗暗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却已浸湿了鬓角。

一番折腾之后，元军士卒并未搜出任何异常，那百户长这才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滚吧！进城之后，安分点！若敢惹是生非，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是！”顾泽连连点头，招呼着死士们，“快！把粮食搬下来，送到城里的粮仓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糙米搬下船，跟着引路的元军士卒，朝着德州城的方向走去。顾泽走在最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德州城的防御。只见城墙高达四丈，青砖垒砌，城门处悬挂着“德州卫”的匾额，门口的元军士卒盔明甲亮，手持大刀，盘查得极为严格。城墙之上，箭楼林立，旌旗飘扬，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进城之后，街道之上却显得有些萧条。百姓们大多闭门不出，偶有行人路过，也皆是面色惶恐，行色匆匆。顾泽心中了然，想必是脱因帖木儿为了防备北伐军，早已下令全城戒严，百姓们不敢随意走动。

一行人按照元军的指引，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粮仓。粮仓周围，元军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晃晃的刀枪让人望而生畏。顾泽与死士们卸完粮食，正欲离去，却被一名守卫拦住：“脱因将军有令，近日漕夫入城，皆需在粮仓附近的驿馆暂住，待大军开拔之后，方可离城。”

顾泽心中一喜，这倒是正中下怀。住在粮仓附近，正好方便他们探查地形，埋下火种。他连忙拱手道：“谨遵将军号令！”

驿馆之内，皆是低矮的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顾泽与死士们被安排在一间大通铺里，屋内挤满了来自各地的漕夫，鼾声与汗臭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待到夜深人静，众人都已睡熟，顾泽方才悄悄起身，与几名死士借着夜色的掩护，溜出了驿馆。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街道上。几人猫着腰，穿梭在巷弄之中，很快便来到了粮仓的外围。顾泽借着月光，仔细观察着粮仓的布防。只见粮仓共有五座，呈一字排开，每座粮仓外都有元军巡逻，粮仓的大门用粗壮的铁链锁着，门口还堆放着不少干柴，想必是为了防潮。

“先生，粮仓的守卫太多，硬闯怕是不行。”一名死士低声道。

顾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运河渡口。耿炳文的水师，想必已经在渡口附近潜伏，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发动奇袭。他沉吟片刻，道：“我们先在粮仓周围的干柴堆里埋下火种，再在城中的草料场、军械库各布下一处。待到三更时分，耿将军的水师必定会袭扰渡口的粮草大营，届时我们便点燃火种，城中大乱，常将军的大军便可趁机攻城。”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与火油包，小心翼翼地潜入粮仓周围的阴影之中。顾泽则来到草料场，只见场内堆积着如山的干草，正是绝佳的助燃之物。他将火油均匀地洒在干草堆上，又将火折子埋在其中，只待三更时分，便可引燃。

一切布置妥当，东方已然泛起鱼肚白。顾泽与死士们悄悄潜回驿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倒头便睡。

与此同时，德州城外的旷野之上，常遇春率领的三万铁骑早已严阵以待。旌旗之下，常遇春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目光如炬地盯着德州城的方向。他身后的将士们，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城中火起，便要冲锋陷阵。

“将军，顾先生入城已有一日，为何还未有动静？”副将有些焦急地问道。

常遇春沉声道：“莫急。顾先生足智多谋，定然在等待最佳时机。传令下去，全军将士，原地休整，随时准备攻城！”

而在运河的下游，耿炳文率领的五千水师，正潜伏在芦苇荡之中。战船皆已收起风帆，将士们屏息凝神，手中紧握着刀枪。耿炳文立于船头，目光望向德州城的方向，心中默念：三更时分，便是奇袭之时。

三更梆子声响起，夜色深沉如墨。

德州城外的运河渡口，元军的粮草大营依旧灯火通明。守营的元军士卒大多昏昏欲睡，唯有少数几人在营外巡逻。就在这时，芦苇荡之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杀！”

耿炳文一声令下，五千水师将士驾驶着战船，如猛虎下山般冲向渡口。战船之上，火箭齐发，带着熊熊烈火，射向元军的粮草大营。

“不好！敌袭！”

元军士卒惊呼着起身，却早已来不及。火箭射中粮草堆，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风借火势，火助风威，很快，整个粮草大营便被火海吞噬，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粮仓附近的驿馆之内，顾泽听到号角声，猛地从床上跃起，厉声喝道：“动手！”

百名死士纷纷起身，掏出藏在腰间的短刀，直奔粮仓而去。守在粮仓外的元军士卒，正被渡口的火光吸引，一时之间竟未察觉。死士们趁机发动突袭，手起刀落，将守卫斩杀殆尽。顾泽则冲到干草堆前，点燃了火折子。

“轰！”

干草堆瞬间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至粮仓。五座粮仓接连被引燃，滚滚浓烟直冲云霄。与此同时，城中的草料场、军械库也相继起火，火光映红了德州城的夜空，喊杀声、惨叫声、救火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不好了！粮仓失火了！”

“南蛮子打进来了！”

城中的元军士卒乱作一团，纷纷朝着失火的方向跑去，城门处的守卫也变得稀疏起来。

德州城外，常遇春看到城中火光冲天，知道顾泽的计策已成，当即振臂高呼：“将士们！城中大乱，随我攻城！破了德州，直取大都！”

“杀！”

三万铁骑如潮水般冲向德州城。马蹄声震耳欲聋，将士们的呐喊声直冲云霄。常遇春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率先冲到城门之下。

“放箭！快放箭！”城门处的元军守将惊慌失措地喊道。

然而，此时的元军早已军心涣散，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根本无法阻挡北伐军的攻势。常遇春大吼一声，长枪挥舞，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拨开，随即纵身跃起，手中的长枪狠狠刺向城门的门闩。

“咔嚓！”

门闩应声断裂。常遇春身后的将士们立刻上前，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城门。

“杀进城去！”

北伐军将士们如狼似虎地冲入城中，与慌乱的元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德州城内，顿时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脱因帖木儿正在府中休息，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连忙披甲上阵。他冲出府门，看到城中火光冲天，北伐军已经攻入城内，顿时面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将军，快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亲兵们焦急地喊道。

脱因帖木儿惨笑一声，手中的长剑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我乃大元宿将，岂能降于南蛮之手？”

说罢，他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顾泽率领着百名死士，在城中四处冲杀，接应北伐军的将士。他看到常遇春率领大军攻入城中，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天光大亮之时，德州城的战火终于平息。元军的尸体遍布街道，北伐军的旗帜插在了德州城的城楼之上。

常遇春策马来到顾泽面前，翻身下马，抱拳笑道：“先生妙计！若非先生里应外合，我军想要攻破德州，怕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顾泽连忙回礼：“将军过誉了。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将士们奋勇杀敌之功。”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是豪情万丈。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封捷报：“将军！先生！耿将军派人来报，渡口的元军粮草大营已被尽数焚毁，元军残部已被击溃！”

常遇春哈哈大笑，拍着顾泽的肩膀道：“好！好！德州既破，大都便近在眼前！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继续北伐！”

“喏！”

捷报很快传到了济南。朱元璋看着手中的捷报，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猛地站起身，望向北方的方向，朗声道：“顾泽不负朕望，常遇春勇冠三军！北伐大业，指日可待！”

文武百官纷纷上前道贺，朝堂之上，一片欢腾。

德州城内，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涌上街头，箪食壶浆，迎接北伐军的到来。他们手中捧着鲜花与酒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顾泽立于城楼之上，望着下方欢腾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朱元璋昨夜的话，想起了天下苍生的期盼，想起了北伐大业的重任。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目光望向北方大都的方向，眼中满是坚毅。

他知道，北伐之路依旧漫长，大都的城墙依旧坚固。但他更知道，只要君臣同心，将士用命，百姓拥护，这场北伐之战，终究会迎来胜利的曙光。

三日之后，德州城外的校场上，十万北伐大军再次集结。旌旗蔽日，戈矛如林，将士们的脸上，满是坚毅与自信。

常遇春与顾泽并肩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下方的大军，齐声喝道：“出发！”

号角声响起，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大都的方向进发。马蹄声踏碎了尘土，也踏碎了元廷的最后一丝希望。

运河之上，白帆点点，南风正劲。

一场席卷天下的北伐之战，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而德州城的这一场胜利，也注定要载入史册，成为大明王朝崛起的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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