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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请斩(2)


君位之上,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宁先君。

他站得太急,以至于冕冠上的九旒猛地一晃,旒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双手撑在面前的案几上,整个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冲下君位,冲到谢千面前去。

宁先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千,盯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盯着那个刚刚说出那两个字的人。

不敢置信。

完完全全的不敢置信。

“谢千!”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尖锐,那尖锐里满是震惊,满是困惑!

为此,他喊的不是爱卿,谢卿,而是直接喊的谢千。

“君前无戏言!”

君前无戏言。

这五个字从君位之上砸下来,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宁先君在提醒谢千,在警告谢千,在——在给谢千最后一个机会。

话已出口,不可收回。

这是朝堂,这是君前,这是满朝诸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时刻。

谢千若真说错了话,若真是一时冲动,若真的是——

宁先君的目光死死盯着谢千,盯着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

他在等。

等谢千抬起头。

等谢千说“臣失言”。

等谢千把那两个字收回去。

哪怕是用求情换,哪怕是用功抵过,哪怕是从此以后再也不是那个从不低头的大司空。

也比说出那两个字强。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费忌的目光。

赢三父的目光。

那些殿执们的目光。

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的目光。

那些懂耕时的后排官员们的目光。

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谢千身上。

落在那道俯伏在地的身影上。

落在那张没有人能看见的脸上。

“臣无戏言。”

四个字。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没有一丝颤抖。

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一丝——悔意。

殿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有人心跳如鼓,静得能听见那日光一寸一寸挪动的声音。

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谢千。

他的手撑在案几上,五指弯曲成爪。

谢千,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

——

现实中,赢说听到这里,听白衍讲到这一段谢千的过去

“那之后呢?”

赢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不会真的……”

他没有说完。

他不敢说完。

他怕那个答案。

可他又想知道。

白衍沉默了片刻。

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落进赢说耳中,却像两块巨石砸进心湖,溅起滔天巨浪。

谢千。

赢说没有见过谢千。

可此刻,听着白衍的讲述,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跪在殿中、说出那两个字的人。

那个让满朝死寂、让君上惊起的人。

那个——请斩自己五个孩子的人。

“为什么?”

那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自己的骨血啊!

他奏了半个时辰的公务,把那些政绩一样一样摆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用来求情——他明明可以求情的!

他明明可以用那些功绩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君上都已经准备好要答应了!

可他为什么要请斩呢?

听故事的人都听不明白,何况那日亲眼见到的那些人呢。

他们何止是听不明白,更看不明白!

——

“谢千——”

宁先君的声音不再尖锐,不再震惊,而是沉得像一座山,压在这死寂的殿中。

他的手仍撑在案几上,指节泛白,身子微微前倾,冕冠后的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可怕。

沉默了一瞬。

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于国有功,有大功。”

有功。

有大功。

这几个字从君位之上砸下来,砸进每一个人耳中。

费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赢三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些殿执们,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那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老臣们——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君上在说什么?

君上在数谢千的功。

在朝堂之上,在谢千刚刚说出“请斩”二字之后,在满殿死寂之中——

君上在数谢千的功。

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敢往下想,但他们大部分已经猜到了。

宁先君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千身上,落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寡人——”

“特赦,留你一子。”

留你一子。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呼吸。

君上要特赦。

要留谢千一子。

没有哪个人敢在这时提醒君上“国有国法”,想提醒君上“秦律不可废”,想提醒君上——

因为君上的目光扫过来了。

宁先君的目光从谢千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那目光冷得可怕。

冷得像能冻住人的血。

那目光扫过费忌,费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蹿起,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目光扫过赢三父,赢三父的手一抖,手中的木简差点滑落。

那目光扫过那些殿执们,那些殿执们一个个垂下眼帘,没有人敢与那目光对视。

那目光扫过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那些大夫们一个个缩回了刚刚踏出的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最后,那目光又落回谢千身上。

宁先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满殿群臣说的。

“诸卿——”

“可有异议?”

可有异议。

有异议吗?

当然有。

秦律明文规定,杀人者死,贪墨者死,结交匪类者死。

那五个孩子犯的是死罪,证据确凿,供词齐全,板上钉钉。

可君上要特赦,要留一子,这是——

这是徇私。

这是枉法。

这是以君权压国法。

可有谁敢站出来说?

费忌不敢。

赢三父不敢。

那些殿执们,那些大夫们,那些平日里振振有词的大人们——

没有一个人敢。

因为他们看见了君上的目光。

冷得让人明白了一件事:今日这朝堂之上,君上是铁了心要保人。

谁敢拦?

费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赢三父,两人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始终没有人说那两个字:臣有异议。

始终没有人。

宁先君虽然开明,能做到礼贤下士,虚心纳谏,但不代表着,他就是一个软弱的君主。

秦国大小战,宁先君亲往前线不下数十次,在军中本就有极高的威望,一半的将领都是他亲手提拔的。

在朝堂上,宁先君纵然收纳不同的意见,但他真正决定的事,谁再跳出来反对,那可就不美了。

最重要的是,宁先君这一说,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决定,也就不存在是谢千用所有的功绩换回孩子的命。

说白了就是,在座的所有人,给寡人一个面子,谢千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寡人就保住他一丝血脉,一个孩子,总不能让谢千真的绝后了。

如此,谁敢有异议?

嫌命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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