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小六挡箭,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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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咎站在山腰的瞭望台上,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抽。他没披大氅,就穿着那身玄色龙纹锦袍,外头套着银丝软甲,手搭在“玄渊”剑柄上,指节发白。
山下已经布好了阵。
三万帝军分六路压进山谷,旗帜连成一片黑云,连马蹄声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火把沿着山路一路点上去,像条歪歪扭扭的红蛇,缠着整座青崖山往上爬。
他眯眼往下看,能瞧见前锋营的旗官正举旗调度,左翼方阵挪了半步,右翼弓弩手已列成三排,随时能放箭雨。中军帐前,传令兵骑马奔来奔去,靴子沾满泥雪,嗓子喊哑了还在吼口令。
“陛下。”副将李铮小跑上来,盔甲哐当作响,“赵全的人刚报,山后小道也封死了,连鸟都飞不出去。”
燕无咎嗯了一声,没回头。
“要不要下令点烽火?北狄那边还没动静,万一他们真和燕明轩联手……”
“不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山根,“他们想打,咱们就陪他们打。可要是急了,反倒像咱们怕了。”
李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这位皇帝打起仗来有个怪脾气——越是大军压境,越不爱说话。十三岁登基那年血月政变,他带着禁军杀进太极殿时,全程也没说几句,就是走,一步一阶,刀出鞘,血溅阶前。
现在也一样。
底下军队调动的声音、铁甲碰撞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混成一片,可他站这儿就跟没听见似的,只盯着山顶那片林子。
林子静得很。
风吹树枝晃,连个鸟影都没有。按理说这会儿该有乌鸦叫,或者野兔窜出来乱跳,可没有。整座山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闷着,等一声炸雷。
李铮擦了擦鼻尖的雪水,低声问:“银霜姑娘……真在里面?”
燕无咎这才动了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灰扑扑的,像团旧毛线。其实是根狐毛,还是云璃前些日子塞给他的,说是“留着玩”,结果他一直揣在贴胸口的内袋里,睡都带着。
他捏着那根毛,对着风轻轻一吹。
毛尖微微颤了下,然后——
往左偏了三寸。
他眼神一沉。
“她在山上。”他说。
李铮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她留的记号。”他把狐毛收回怀里,“昨夜风向东南,她若不在山顶林子里藏过,这毛不会沾上松针碎屑,更不会带出那股子药香——她前天肩上划了道口子,抹的是隐世长老送的‘雪肌膏’,味冲得很。”
李铮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您是靠……闻出来的?”
“不是闻,是记得。”他淡淡道,“她换过三次香粉,摔过两次茶盏,咳嗽两声都在左边喘气。这些事,我不比你自己清楚?”
李铮不敢接话,只好低头搓盔甲。
其实他懂一点——这位主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奏折批到三更都不带抬眼的,可只要提到那个叫银霜的姑娘,话就多起来,眼神也不一样。不像看臣子,倒像看自家灶台上那只总偷吃鱼干的小猫。
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三通鼓,是进攻前的信号。
李铮立刻绷直了身子:“陛下,是不是要……?”
“等等。”燕无咎抬手,“再等一刻钟。”
“可敌情不明,万一山上埋伏……”
“她没发信。”他打断,“若她有危险,早用妖纹传讯了。现在没动静,说明她在等时机。我们要是莽撞冲上去,反倒打乱她的局。”
李铮咽了口唾沫:“可……万一她被制住了呢?不能动呢?发不了呢?”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李铮后背一凉,自觉闭了嘴。
风更大了。
雪花开始大片大片地落,落在铠甲上不化,堆成一层白壳。远处山头的烽火台还黑着,像几根戳在天边的枯木桩子。
燕无咎忽然弯腰,从地上抓了把雪,在掌心揉成一团。
雪很实,捏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阴得厉害,云层压得低,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大雪封山。
“传令下去。”他把雪团往地上一砸,“所有部队原地待命,不得生火,不得喧哗。弓弩手上前二十步,盾阵推进至坡底。另派十名轻骑绕行东侧断崖,查有没有新脚印。”
“是!”李铮抱拳就要走。
“还有。”燕无咎叫住他,“让伙夫把姜汤煮上,每人一碗。别烫着,温着就行。”
李铮一怔:“这时候还管这个?”
“将士们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僵了。”他皱眉,“你当他们是铁打的?喝点热的,才能扛得住接下来的硬仗。”
李铮鼻子有点酸,赶紧点头:“属下马上办。”
他刚转身,忽听山顶方向“啪”地一声脆响。
像是树枝被踩断。
两人同时抬头。
林子里依旧没人影,可那根最高的松树梢,晃了一下。
燕无咎眯起眼。
下一瞬,一片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融了。
他忽然笑了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刚扬起就收了,可李铮看见了。
“她动手了。”燕无咎说。
李铮紧张地问:“咱们……要不要接应?”
“不用。”他摇头,“她喜欢自己玩。咱们只要守好山门,别让人逃了就行。”
“可……万一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不是一个人。”他淡淡道,“她有小六。”
李铮想说小六不过是个十七岁的灰狐少年,能顶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上回天牢逃脱案,就是这小子钻狗洞撬机关,硬是把燕明轩布置的十二道锁魂阵全废了。听说他还把赵全最得意的“影七”引到陷阱里,用火烧了半条胳膊。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那么不靠谱。
燕无咎却不再看他,只望着山顶,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他知道云璃在做什么。
她在等。
等敌人先动。
就像从前在青楼唱曲时那样——琴弦一拨,她不急着开口,先让全场安静,等所有人屏住呼吸,才缓缓启唇。那一瞬间,连空气都跟着她走。
现在也一样。
她藏在林子里,听着山下的脚步声、机关声、暗哨的咳嗽声,一根根数,一条条记。等她觉得“够了”,就会出手。
快、准、狠。
绝不拖泥带水。
他曾在奏折边上写过一句话:**“银霜行事,如风过林,不见其形,但知其至。”**
那时候被李铮瞧见了,憋笑憋得脸通红,差点挨罚。
可他知道,这不是夸,是实话。
风来了,树才会摇。
现在,风已经在路上了。
他摸了摸他胸口那根狐毛,又抬头看了看天。
雪越下越大。
山腰的火把开始噼啪作响,有些被雪压灭了,士兵们小心翼翼地重新点燃。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整个战场静得可怕。
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铁甲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磨刀。
李铮忍不住问:“陛下,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对。”他说,“等她发信号。”
“什么信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铮还想问,忽然听见——
“叮。”
一声轻响。
极细,极清,像是玉簪敲在琉璃盏上。
他猛地转头:“什么声音?!”
燕无咎已经抬起了手。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然后,慢慢笑了。
“来了。”他说。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叮——叮叮。
三声短,一声长。
是云璃用狐尾玉簪敲击山石的暗号。
意思是:**“人在,局成,动手。”**
李铮浑身一震:“全军听令——!”
“别嚷。”燕无咎淡淡道,“传令旗。”
红色令旗升起三面,随即落下。
山下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不是进攻的那种,而是短促的“呜——呜——”,像狼在夜里叫。
这是帝军内部的密令:**“猎网已张,围而不杀。”**
所有士兵默默摘下弓,搭上箭,却不拉开;盾阵缓缓合拢,像两只手掌慢慢收拢,把整座山包在中间。
没有人呐喊,没有人冲锋。
可那种压迫感,比千军万马冲杀更吓人。
李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不是靠人多,也不是靠兵器。
是靠一个人的心思,另一个人的懂得。
一个在山上不动声色布阵,一个在山下心领神会配合。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一根狐毛,一声轻响,就够了。
他忍不住问:“陛下……您和银霜姑娘……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燕无咎没答。
他只是望着山顶,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不是商量。”
“是信任。”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山上的松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轻轻跃上树梢,淡金色妖纹在雪光中一闪,随即隐入黑暗。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
山下那个人,一直在。
李铮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声嘀咕:“这仗打得……还真有点暖和。”
燕无咎听见了,没骂他,也没笑。
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根狐毛。
它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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