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云璃踩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底还沾着昨夜露水打湿的泥。小六跟在她后头半步远，手里攥着个空烧饼袋，边走边抖，想把最后一粒渣子倒进嘴里。

“姐姐，你真把那纸条吃了？”他仰着脸问，“脏不脏？”

“比牢饭强点。”云璃撩了下袖子，手腕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白，“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吃纸了。上回查账本，抄的密信还得泡水煮了拌糖吃呢。”

小六咂舌：“那你可真是……能耐。”

云璃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眼角余光扫过街角巷口——绸缎庄那边早没人影了，可地上拖拽过的痕迹还在，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爬过泥地。

她忽然停下，弯腰捡起半片碎瓦，翻过来一看，底下压着一根细铁丝，闪着幽蓝的光。

“喂。”她把瓦片递过去，“认得这个吗？”

小六凑近一瞧，鼻子抽了两下：“淬毒的机关线！有人布了暗器阵！”

“聪明。”云璃直起身，眯眼望着对面屋顶，“不是燕明轩的人，手法太糙。他那套讲究‘引你入局’，这套是‘见人就杀’。”

她说完，往前走了三步，靴尖轻轻碰了下门槛前的青砖。只听“嗖”一声，一道黑影从屋檐下弹出，箭头擦着她的发梢飞过，钉进对面墙里，尾羽还在颤。

“哎哟。”云璃摸了摸耳坠，叹了口气，“这准头，打兔子都嫌费箭。”

小六已经窜到她身前，灰毛尾巴炸成蒲公英球：“谁敢射我姐姐！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没人应声。

只有风吹过破窗，发出“吱呀”一声响。

云璃没动，只抬手按住小六肩膀：“别喊了，他们不想要活口，也不会现身。”

“那怎么办？”小六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我绕去后面偷袭？上次我就从狗洞钻进去扒了他们机关匣！”

“这次不行。”她指了指脚下，“你看砖缝。”

小六低头，发现几块青砖边缘有细微划痕，像是被刀锋刮过又磨平。“这是……联动机关？踩错一步，满街都是箭？”

“差不多。”云璃往后退了半步，站上一块凸起的石阶，“整条街都被锁死了，出口、高点、死角全埋了钉子。这不是抓我，是想让我死。”

小六咬牙：“谁这么恨你？”

“不知道。”她摇头，“但肯定不是冲我这张脸来的。冲脸的话，该送花，不该送箭。”

小六咧嘴笑了下，又马上绷住：“那咱们咋办？硬闯？我背你跳房顶？”

“你背不动。”她瞥他一眼，“上次扛半袋米上楼，喘得跟风箱似的。”

“那是米太沉！”他急了，“我力气可大了！我能一口气跑十里不带停！”

“行行行，你是大力士。”云璃揉了揉他脑袋，“但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这阵法看着粗，其实有点门道——三箭连发，必有一虚。等下一波，看准空档冲出去。”

“那你躲我后头！”小六转身就把她挡得严严实实，背脊挺得笔直，“我皮厚！箭射不穿！”

“你哪来的自信？”她好笑地看着他，“上回被绣花针扎了都哭半天。”

“那次是意外！”他梗着脖子，“再说那是金丝线穿的银针，带符咒的！邪门得很！”

“哦，所以这次就不邪门了？”她轻拍他肩，“放轻松点，别绷成根棍子，人家还没射呢，你自己先断了。”

小六嘿嘿笑了两声，肩膀松了点。

两人就这么站在台阶上，一个挡前，一个靠后，像街头寻常姐弟等铺子开门。

风又吹起来。

忽然，左边屋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云璃眼神一凝：“来了。”

话音未落，三支黑羽箭破空而至，呈品字形直取中路。第一支快如闪电，直奔面门；第二支低伏贴地，专攻下盘；第三支则斜掠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明显是虚招。

“右边！”云璃低喝。

小六反应极快，一把拽着她往右跃开。可就在落地瞬间，地面那块看似安全的青砖猛地塌陷半寸——机关触发！

“糟！”云璃脚下一滑，重心不稳。

那支原本是虚招的弧线箭竟在空中陡然变向，箭头调转，直扑她胸口！

小六根本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往前一扑，用后背硬生生撞上去。

“咚”一声闷响。

箭尖刺穿他短打衣衫，扎进皮肉，血立刻涌了出来。

“小六！”云璃一把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小六晃了晃，没倒，反而咧嘴一笑：“姐……我没事儿……就、就是有点热……”

他说着，额头冒出冷汗，脸色却越来越白。那只缺了角的右耳微微抖着，显然疼得厉害。

云璃咬牙，一手搂着他腰，一手迅速撕开他衣襟查看伤口。箭头卡在肩胛骨附近，没穿心，但血流得不少。

“傻小子！”她低声骂，“谁让你硬扛的？我不是说了等空档再动？”

“可、可你不也往前挪了半步嘛……”小六喘着气，笑出一口小白牙，“你要受伤，我才真傻了……”

云璃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掩饰，从发间拔下狐尾玉簪，轻轻一点伤口周围。淡金色妖纹一闪，一股暖意渗入皮肉，血流渐渐缓了下来。

“忍着点。”她说，“我得把箭拔出来。”

“拔吧！”小六闭眼，“我不怕疼！比小时候猎户拿叉子戳我还轻！”

云璃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箭杆，猛地一抽。

“啊——！”小六叫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又硬撑着站住，“呼……呼……还好我没喝水，不然全喷出来了……”

云璃把染血的箭扔在地上，皱眉盯着箭镞——不是普通铁料，表面刻着细密符文，隐隐泛紫。

“符咒箭？”她冷笑，“还挺下本。这是南疆巫族的手艺，还是慕容昭的老部下干的？”

小六靠着墙喘气：“管他是谁……反正……下次让我逮着，我把他的弓当柴烧……”

云璃看他摇摇欲坠，干脆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走，先离开这儿。”

“可、可机关还没解……”

“解个屁。”她哼了声，“他们要的是动静，不是尸体。现在箭也射了，人也伤了，够他们报功的了。再待下去，等来第二批，咱俩真成刺猬了。”

小六点头，由着她架着往外走。两人刚拐过街角，身后那排屋子突然“砰”地一声炸开，木屑横飞，显然是远程引爆了剩余机关。

“还真怕我们不死。”云璃回头看了一眼烟尘，“可惜啊，忘了算我有个不要命的小跟班。”

小六嘿嘿笑：“那当然……我可是……你唯一的……”

话没说完，腿一软，差点跪下。

云璃赶紧扶稳：“别贫了，闭嘴省力气。”

“我不闭嘴……”他嘟囔，“我得告诉你……我刚才……看到屋顶有人影……戴斗笠……穿灰袍……像是……赵全手下那个……‘影七’……”

“影七？”云璃脚步一顿，“那个能在墙上倒着走的家伙？”

“嗯……左脚有点跛……走路一耸一耸的……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吓得三天不敢出门……”

云璃眯眼：“原来是老熟人。难怪机关设得这么阴损。”

她不再多说，加快脚步穿过两条窄巷，来到一处僻静院落。这里是她在城里的几个落脚点之一，平时用来藏消息、换身份，连燕无咎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条凳、一只柜子，墙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斗篷。

云璃把他按在床上趴好，又翻出药箱。剪开衣服，露出伤口——箭虽拔出，但符文仍在作祟，边缘皮肉泛黑，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得清毒。”她皱眉，“不然今晚就得发烧说胡话。”

“没事……我抗得住……”小六趴着，脑袋搁在臂弯里，“上次吃坏蘑菇，拉了两天还能追贼呢……”

“那是年轻。”云璃拿棉布蘸酒擦伤口，他“嘶”地抽冷气，她手也没抖，“这次不一样，符咒带蚀魂效果，搞不好会掉修为。”

“掉就掉呗。”他侧头看她，“反正我也不是啥大妖。能护你一次，值了。”

云璃手顿了顿，没抬头，只低声说：“你总这样，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因为你是姐姐啊。”他笑，“你救我那年，我快死了。是你抱着我在雪地里跑了十里，把我塞进山洞，用尾巴给我捂着心口……你说，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做，我还算什么妖？”

云璃没说话，只是动作轻了些。

她一边清理伤口，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那盒胭脂，打开看了看——底盖夹层已经被她撕掉了，残图也咽了，只剩个空壳。

“你说……”她忽然开口，“燕明轩给我的那张图，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六迷迷糊糊答：“管它真不真……反正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比如……给我上药……”

“我是说，镇妖塔的事。”她拧紧瓶塞，“他说我血脉能开塔，可我试过那么多次，从来没反应。”

“也许……不是时候？”小六眼皮打架，“或者……你得心情对了？像上次吃汤圆，你说非得吃到芝麻馅才算吉利……结果第一口就咬开了……”

云璃一怔：“你是说……心钥，是‘心’的‘钥’？不是钥匙的钥？”

“嗯……大概吧……”他快睡着了，“就像……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我……而是因为你是我姐姐……这种事……没法骗人……”

云璃看着他昏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在他枕头下塞了把匕首——这是小六的习惯，睡觉必须摸着点铁器才安心。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色已完全亮开，街上恢复热闹，卖包子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声、驴车碾过石板的咯噔声混在一起，仿佛刚才那场暗杀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事情才刚开始。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盒胭脂，忽然用力一掰。

“咔”一声，外壳裂开，里面滚出一颗小小的金属珠子，只有黄豆大，表面光滑，看不出用途。

云璃捏起珠子对着光看，发现侧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她用指甲轻轻一撬。

“啪”一声，珠子打开，里面是一圈极细的胶卷，卷着一行微缩字迹：

**“影七已归队，下一步听令行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缓缓合上珠子，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还真是贴心。”她自言自语，“连暗号都藏在胭脂里，生怕我错过。”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套粗布衣裳和斗笠。换下茜色长裙，绾起头发包进布巾，瞬间变成个普通妇人模样。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六。

少年睡得沉，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点傻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没受伤的那只耳朵。

“这次算你立功。”她低声说，“等你醒了，奖你五个烧饼。”

说完，她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街市如常。

她混入人流，走向皇宫方向。

风吹起她斗笠上的布角，露出半截淡金色妖纹，在阳光下一闪即逝。

她走进一条窄巷时，忽然停下。

巷口石墩上，坐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低头数铜钱。

可云璃看见，他右手小指少了半截。

她没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直到拐过第三个弯，她才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反光看了眼身后——

那个老汉，正缓缓抬起头，朝她这边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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