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府衙的禁令来得又快又急。

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贴在城门各处，措辞严苛：“新戏《龙渊劫》内容荒诞，煽惑民心，即日起禁绝公演，违者枷锁论处。”衙役沿街驱散人群时，动作粗蛮，推搡间将戏台一角都撞得歪斜。

消息传到别院，楚云岚脸色发白，慕容星低头擦着衣角沾上的尘土，邱子归拳头攥得死紧。

“他们连戏都没看过，”白沛恩咬着嘴唇，“凭什么就说‘荒诞煽惑’？”

楚云岫静静展开那份抄录的禁令，目光落在“据乡绅士子联名陈情”一行字上，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阿姐，”楚云岚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照常排戏。”楚云岫打断她，声音清晰，“府衙禁的是街头公演，没说不许在家院中唱。去，把西厢花厅收拾出来。”

她转向戏班四人，目光逐一扫过：“这几日，委屈诸位暂不出门。要吃要用的，王府会派人送来。”

慕容星抬头：“郡主，我们不怕。戏是我们自己要唱的。”

“我知道。”楚云岫神色缓和下来，“但你们既在靖南王府的屋檐下，断没有让外人欺上门的道理。”

那几日，别院大门紧闭。外头流言蜚语愈演愈烈，说戏班已被官府锁拿，说郡主羞愧不敢见人。门内，花厅里丝竹声却一日未歇。

楚云岚亲自帮白沛恩对词，楚云岫与慕容星斟酌每一处身段。邱子归沉默地修整道具，江衡将一套剑舞改了又改。没人提禁令，没人说委屈，只是那戏，一日比一日磨得更精，更透。

第三日清晨，江宁知府登门时，额角汗湿，脚步虚浮。

楚毅在前厅见他，未叫人上茶。

“王爷，”知府声音发干，“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都察院刘御史亲笔批示，下官不敢不从……”

楚毅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柄未出鞘的军刀。那是他当年随先帝征南时用的佩刀，刀鞘老旧，血迹早已擦净，却自有凛冽之气。

“刘御史？”楚毅声音平静，“他看过戏么？”

知府噎住。

“联名状告的那些‘乡绅士子’，”楚毅继续问，“有几个真在街头站足过一刻钟？”

知府额上汗珠滚落。

楚毅的手指划过刀鞘：“老夫掌兵二十年，知道一件事刀不出鞘，比出鞘杀人，更难。”他抬眼，“知府大人，你说是不是？”

知府腿一软，险些跪倒。

便在这时，长随匆匆入内，附耳低报。楚毅眉峰微动，摆手道：“请。”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监察南直隶右佥都御史，周秉渊。

青袍素履，面容清瘦。他入门先对楚毅一揖，转身看向知府时，目光如淬冰的剑。

“刘御史昨日调任两淮，”周秉渊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其批示我已复核。所谓‘联名状告’，三十五人中，二十八人承认未观全戏，仅听传言；五人收受金玉班‘茶水钱’，余下二人。”他顿了顿，“根本不在金陵。”

知府面如死灰。

“风闻奏事，贵在核实。”周秉渊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轻放桌上，“禁令撤销。此事由都察院直理，府衙不必再过问。”

不过一刻钟，知府踉跄告退。周秉渊却未立刻离去。

“王爷，”他看向楚毅手边的军刀，“刀未出鞘，是苍生之幸。”

楚毅大笑：“周御史不怕旁人说你与我勾结？”

“清者自清。”周秉渊目光转向闻讯而来的楚家姐妹，“下官想看看那出闹得满城风雨的戏，不知可否？”

花厅之中，戏再起。

这一回，没有街头喧嚣，没有看客私语。沈止的独白如孤刃破雪，凌锋的抉择似金石坠地。演到“梅林定情”时，慕容星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光；演到“法场托孤”时，邱子期归身一跪，脊梁笔直如枪。

周秉渊始终沉默。

戏终，他问：“沈止说‘血未冷’，是恨未消？”

楚云岚答：“是信未绝。”

“凌锋赴死，只为知己？”

邱子期抱拳：“为同心同志。”

周秉渊起身，对着长揖一礼。

“下官曾见无数文章，满纸仁义，字字虚伪。”他直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方知，戏文亦可载道，优伶亦有风骨。此戏，当得起‘清正’二字。”

他离去时，天色将暮。楚云岫送至二门，周秉渊临别低语：“郡主，路既选了，便无退处。往后风雨，恐更甚今日。”

楚云岫福身：“心正，何惧风斜。”

可风，终究是斜着来了。

周秉渊离开不过半日，新的谣言已如毒藤疯长，这一次，攀扯得更脏，更毒：

“靖南王以军权胁迫知府，目无法纪！”

“周御史表面清高，实则早收王府厚礼！”

“两位郡主与戏班男伶日夜厮混，成何体统！周御史这一去，怕不是同流合污？”

每一个字都淬着恶意，不仅要污戏，污人，更要污掉那点刚刚露头的“清正”。

花厅里，烛火通明。戏班众人齐聚，无人说话。

许久，慕容星轻声开口：“……是我们连累了王爷，连累了周大人。”

楚云岫摇头，走到中央，转身面向所有人：

“听清楚了，他们泼污，是因为怕。怕一出戏能让百姓思考，怕几个伶人敢说真话，怕女子不困于闺阁，怕寒门不跪于权贵。”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

“他们越要我们跪，我们越要站直了唱。他们越要捂我们的嘴，我们越要唱得天下皆闻。”  楚云岚站起身，走到姐姐身旁，握紧她的手。

“班主，”邱子归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戏台上凌锋的决绝，“下一场，什么时候唱？”

楚云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烛火在她眼中燃成两簇不灭的光。

“三日后，巡抚衙门堂会。”  她唇角微扬，那弧度冷冽如刀：

“他们传他们的谣，我们唱我们的戏。  且看这金陵城最后留下的，是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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