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铁门在楚云岫身后合拢时，西市的阳光正照亮戏台最后一角彩绸。

楚云岚在台上回头笑，眼睛弯成月牙：“这样好看吗？”珍珠步摇在她发间晃出一片光晕。

楚云岫在牢中唯一干净的椅上坐下，指尖摩挲着粗瓷杯沿，看向锁在铁链里的钱班主：“今日天气好，班主没去看戏？”

钱班主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浊的眼珠躲闪着：“小人……不敢。”

“不敢？”楚云岫轻轻重复，语气温和得像在问茶烫不烫。

台上，慕容星一袭月白登场。阳光落在他衣上绣的瘦梅纹，每一瓣都泛起泠泠微光。台下寂静，随即惊叹如潮。

楚云岚在台侧攥紧手心，激动得指尖发颤，转头。

姐姐的位置空着。

“班主在怕什么？”楚云岫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她温婉的眉眼，“怕我，还是怕……让你做这事的人？”

钱班主浑身一僵。

楚云岫轻轻吹开茶沫：“让我猜猜。那人许了你金玉班往后在金陵城独大的前程？许了你子侄入宫承应的名额？还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许了你，就算事发，也能保你全身而退？”

钱班主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忽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郡主！有些台子……不是您想上就能上的！”

他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疯狂，那不是一个戏班主该有的底气。

楚云岫静静看着他，眸色深了深。她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所以，你就做了那把别人手里的刀？”她微微倾身，火把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班主，刀太钝，是会被弃的。刀太利，握刀的人……也会怕。”

钱班主瞳孔骤缩。

台上，鼓点渐起。慕容星回眸，眼中泪光带笑；邱子归伸手，指尖将触未触。那份纯粹浓烈的情谊，让台下妇人拭泪，文士轻叹。

楚云岚完全沉浸在戏里，用力鼓掌，掌声清脆欢快。她忘了姐姐不在的些微不安，满心满眼都是台上绽放的光彩。

“那班主啊，”楚云岫的声音将钱班主的注意力拉回冰冷的现实，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冰锥，“贪财，好赌，专构陷同行。后来他巴结的权贵要灭口，把他扔进了自家戏班后院的粪池。”

她看着钱班主瞬间惨白的脸，轻声问：“班主觉得，你会比戏里那个……下场更好些么？”

铁链哗啦作响，钱班主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恐惧与疯狂交织：“你……你不能！我若有事，那人、那人不会放过…”

“嘘。”楚云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令人心底发寒。

“班主，”她轻声细语，“你背后是谁，我不需要从你嘴里知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满场该爆发的喝彩。

被一声尖厉嘶喊悍然撕碎：

“台上这小白脸，是郡主床上滚下来的玩意儿！”

寂静炸开。不是掌声，是无数道骤然变味的视线，是炸开的议论，是污秽的谣言如毒藤疯长！

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在人群里高声叫骂，言辞下流，细节逼真。方才还沉浸在戏中的百姓，眼神顷刻间化作猜忌与唾弃。

楚云岚脸上血色褪尽。怀里的鲜花簌簌落下。

刑房内，钱班主听到隐约传来的喧哗，突然爆发出嘶哑狂笑！

“更精彩的戏，现传遍金陵了！您不打算去看吗？”

他笑得浑身颤抖，眼中是穷途末路之人最后的、恶毒的亮光。

江珩一步挡在楚云岚身前：“走！”

来不及卸妆，来不及收拾。几人被护卫半护半拥着，在一片讥笑、辱骂和投掷物中狼狈冲下戏台，仓皇挤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不了外面滔天的恶意。

楚云岚攥着衣袖发抖，泪水在眼眶打转，死死咬着唇。她看向对面慕容星紧闭的眼睫，邱子期紧绷的下颌，巨大的委屈和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恐惧闷在胸口。

马车疾驰，逃离那片云端与泥泞只在顷刻的街口。

刑房内，楚云岫起身。

狱墙厚重，但隐约的混乱声浪仍透进来几分。钱班主嘶哑的狂笑和那些意有所指的疯狂话语，在她脑中清晰回响。

她没有再看那个瘫软在铁链里、又哭又笑的可怜虫，径直走向牢门。迈出门槛前，脚步微顿，侧首对衙役淡声吩咐：

“看牢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任何人‘探视’。”

她望着廊外渗入的、冰冷的天光，眸色沉静幽深，仿佛已透过这阴森的牢狱，看到了更远处那只若隐若现、翻云覆雨的手。

“这场戏，”她轻声自语，唇角却无半分笑意，“才刚开场。”

阳光依旧炽烈，却照不亮骤然倾覆的戏台，更照不亮那隐藏在寻常打压之下、深不见底的权欲漩涡。

马车驶向王府，车厢内，无声的愤怒、冰凉的恐惧与彻底清醒的决绝，正在混乱中沉淀、交织。而金陵城的谣言，已如野火燎原，烧向更深更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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