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陷入短暂的凝滞，总觉不够完满。加之流言蜚语与无形压力如影随形，别院内的气氛难免有些沉闷。

这日午后，众人正在反复打磨“雨夜定策”一场戏。忽听前院传来喧哗打砸之声，夹杂着老仆的惊叫。

“不好！”江珩神色一凛，第一个闪身而出。邱子归抄起练习用的未开刃长刀，紧随其后。楚云岫将妹妹护在身后，慕容星也蹙眉放下手中的道具剑。

只见十来个手持棍棒的粗野汉子已冲进排练场，不由分说便打砸起来。简陋的布景被推倒，准备好的道具被摔碎，一位躲避不及的老杂役被棍风扫中额角，顿时鲜血直流，痛呼倒地。

“住手！”邱子归目眦欲裂，挥刀便上。他虽用的是未开刃的刀，但招式狠辣精准，专挑对方手腕、膝弯等薄弱处，瞬间放倒两人。江珩身形如鬼魅，出手更快，夺棍、反拧、卸关节，动作行云流水，几个呼吸间又制服三人。

余下地痞见势不妙，想跑，却被江珩堵住门口。邱子期一脚踏在为首那汉子胸口，刀背压住他喉咙，厉声喝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吃痛，面目狰狞，咬牙道：“是……是‘金玉班’的钱班主！给了我们银子，说……说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让你们知道抢风头的下场！”

果然是同行倾轧，手段下作！

慕容星默默走到被撕破扯烂的几件备用戏服旁，蹲下身，一片片拾起那些染了尘土的绸缎碎片。他手指修长白皙，此刻却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这些戏服虽不贵重，却是一针一线备下的，承载着他们连日来的心血。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从门口跑进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正是去而复返的白沛恩。他脸色比上次更苍白，额角还带着汗，看到院内狼藉和受伤倒地的老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什么也没说，立刻冲到老仆身边，放下包袱，麻利地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和一些晒干的草药。他先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按在老仆流血不止的额角，又找出干净布条熟练包扎。动作虽因紧张而有些磕绊，却异常专注沉稳。

“徐伯，您忍忍，这药粉止血很快，我再给您调点消肿散瘀的膏子……”他小声安抚着，声音依旧细细的，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云岚看着白沛恩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摆弄草药时异常稳当的手，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

处理完老仆的伤，白沛恩这才站起身，面对满院狼藉和神色凝重的众人，他吸了吸鼻子，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对着楚云岫姐妹深深一躬：

“郡主……我、我知道我笨，反应慢，之前没被选上，是我自己不够好。我回去后，庆喜班的人找来了，班主把我打了一顿，关了起来，说我吃里扒外……我是偷跑出来的，没地方去了。”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眼神却比上次坚定许多，“刚才我在外面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他们越是这样使坏，越说明咱们的戏让他们怕了！郡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要工钱，我什么都能学！戏里的‘小药童’，我这些天逃出来躲着的时候，一直在心里默戏，他的词我都会背了！我、我还能帮大家处理跌打损伤，认识药材，说不定……说不定戏里有些关于药理的细节，我还能帮着想想对不对……”

他语速依旧不太连贯，却字字恳切，那份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出的韧劲，和他对戏剧单纯的、不掺杂质的热爱，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楚云岫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眼中燃着火苗的少年，又看看妹妹眼中流露的恳求与认可，心中已有决断。她走到白沛恩面前，温声道：“白沛恩，你记住，今日留下你，不是怜悯，是因你方才救治徐伯时的沉稳，因你面对打压仍信这出戏‘让他们怕了’的见识，更因你这份不顾一切也想站上戏台的心。”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双阙班，要的就是这样一颗颗‘戏比天大’的心。从今日起，你便是戏班一员，饰演‘小药童’。不会，我们教你；慢了，我们等你。”

白沛恩呆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他用力抹去，深深鞠躬，哽咽道：“谢、谢谢郡主！我……我一定拼命学！”

邱子归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好小子，有胆色！以后哥哥罩着你！”

慕容星也对白沛恩微微颔首，冰冷的目光缓和了些许。

江珩嘴角噙着笑，没说话，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中的认可。

楚云岫转身，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眼中含泪却腰杆挺得笔直的妹妹，看着面前这四个虽然来历不同、此刻却眼神坚定的男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压抑、不甘都化作力量。

“收拾干净。”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明天，我们不在别院排了。”

众人一怔。

楚云岫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们不是想让我们关起门都排不成吗？不是想用流言和暴力逼我们退缩吗？那我们就走到最亮堂的地方去！明天开始，我们去西市最热闹的街口，搭最简单的台子，敞开了排，敞开了演！演给所有金陵城的百姓看，我们靖南王府的双阙班，排的到底是什么戏！我们这些人，又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的阴霾。

楚云岚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擦去眼角的泪花，眼神亮得惊人：“阿姐说得对！我们没错！我们的戏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凭什么要躲着藏着？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邱子归将刀往地上一拄，豪气干云：“好！这主意痛快！我邱子期第一个赞成！明天我护着台子，看哪个宵小还敢来！”

慕容星轻轻放下手中破碎的戏服料子，抬眸，眼底冰封之下似有烈焰升腾：“我去。”

江珩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得有些玩味，又有些期待：“街头卖艺？有意思。算我一个。”

白沛恩也握紧了小拳头，尽管声音还有点颤，却努力大声道：“我、我也去！我可以帮忙照看东西，也能……也能在边上小声跟着练！”

看着瞬间被点燃斗志的众人，楚云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更强的决心。她望向院外渐暗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明日街头那即将升起的、属于他们的简陋戏台。

既然风雨不肯停歇，那便迎着风雨，把戏唱到人心最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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