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角的告示在金陵城悄然贴出数日，前来应选“沈止”、“凌锋”等主要角色的伶人寥寥，倒是慕靖南王府之名、想混个差事的闲杂人等来了不少，都被楚云岫客气却坚决地打发走了。

这日晌午，门房引进来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肤色是常年日晒劳作留下的黝黑。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眼神有些飘忽，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小人……白沛恩，来、来应选。”他声音细细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飞快地抬眼看了看端坐的楚云岫和楚云岚，又迅速低下头。

楚云岚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态度怯生生的，先有了两分好感，温声道：“白公子不必紧张，请坐。你想试哪个角色？”

“我……我以前在‘庆喜班’打过杂，跑过龙套，会翻几个跟头，也……也认得些草药。”白沛恩没坐，依旧站着，语速时快时慢，像是思绪总跟不上嘴巴，“戏本我偷偷看了告示上写的几句，那个……那个小药童，我觉得我能演！他、他包里总有稀奇古怪的草药，关键时刻能救人！”

他说到草药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袱皮：“就是……就是班主说我太笨，反应慢，唱不了主角……郡主若是看不上，我、我这就走……”

楚云岫静静观察着他。这少年举止确有些异于常人的“慢半拍”和懵懂，但提及草药时的专注做不得假，眼神也干净。只是他这肤色、气质，与戏中需要灵秀聪敏、甚至带点古灵精怪的小药童，相去甚远。

“庆喜班？”楚云岫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你既是庆喜班的人，怎来我们这儿应选？你们班主可知？”

白沛恩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我……我是偷跑出来的。班主他……他想让我给他侄儿顶缸，去应承一桩不好的事。我不愿意，就……就跑了。”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涌上急切的水光，“郡主，我虽然笨，但我肯学！我识字，药草认得很准，力气也有！您……您能不能留下我？我什么都能干，打杂也行！”

楚云岚心软，看向姐姐。楚云岫却轻轻摇头，对白沛恩温和道：“白公子，你的处境我们知晓了。但戏班选角，关乎整出戏的成败。你与小药童的形象气质……确有出入。且你既是从别班私逃，我们若收留，恐生事端。”她示意丫鬟取来一小锭银子，“这点盘缠你拿着，暂且寻个安身处。若日后有缘，再说。”

白沛恩看着那锭银子，愣了愣，眼中光芒彻底熄灭。他默默接过银子，没再说什么，深深鞠了一躬，抱着他的小包袱，一步一步挪出了花厅。背影单薄，带着几分失魂落魄。

楚云岚有些不忍：“阿姐，他看着怪可怜的……”

“岚儿，”楚云岫拍拍妹妹的手，“心善是好事，但戏班不是善堂。选角之事，关乎根本，不能将就。”她顿了顿，“况且，庆喜班钱班主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记仇，我们若收留他私逃的杂役，恐正中下怀，落人口实。”

楚云岚明白姐姐考虑周全，只得按下心中那点怜悯。

接下来的几日，前来应选的人依然不多，且质量堪忧。楚云岫索性托人请了两位金陵城里据说颇有经验的“选角先生”来帮忙相看。

这两位先生，一个姓胡，一个姓孙，倒是带来了不少人。只是带来的人，要么油头粉面、眼神轻浮，要么木讷呆板、毫无灵气，更有几个年纪明显偏大或身形不符合要求的，硬被说成“有韵味”、“可塑性强”。

楚云岚看了几个，眉头越皱越紧。楚云岫也察觉不对，这两位先生力荐的，怎么瞧着都有些……歪瓜裂枣？而且话里话外，总往他们自家子侄或关联的戏班人手上引。

又一次送走一个唱腔浮夸、拼命朝楚云岚抛媚眼的所谓“旦角苗子”后，楚云岚忍不住了，将茶盏重重一放：“胡先生，孙先生，我们要的是能演‘沈止’的伶人！沈止是什么人？清贵出身，身负冤屈，骨子里是傲的，是宁折不弯的！不是这些呆若木鸡的！”

胡先生干笑：“二小姐息怒，这……这好角儿难寻嘛。老夫这位内侄，其实身段是极好的，就是紧张了些……”

孙先生也帮腔：“是啊，大小姐，二小姐，这选角急不得。您看我们推荐的这位，虽年纪稍长，但经验丰富啊，能撑场子！”

楚云岫面色微冷，淡淡道：“两位先生辛苦。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酬金我会让人奉上。”

这便是送客了。胡、孙二人脸色有些难看，讪讪离去。

“阿姐，他们分明是拿了别人好处，来糊弄我们！”楚云岚气鼓鼓的。

“意料之中。”楚云岫倒平静，“这金陵城的戏行，早被几家大班把持，关系盘根错节。我们这出戏本就招眼，他们怎会真心帮我们寻到好角儿？不使绊子就不错了。”

姐妹二人相对无言，都有些疲乏和挫败。难道真的找不到合适的“沈止”吗？

又过一日，依旧毫无进展。楚云岚心烦意乱，拉着姐姐说想出去散心，透透气。两人换了简便衣裳，戴了帷帽，只带两个稳妥的丫鬟，去了西市。

西市喧嚣，姐妹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听得一阵清越悠扬的琵琶声，隐隐夹杂着婉转的哼唱，从一条僻静小巷深处传来。那唱腔并非寻常戏调，更似古曲，缠绵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儿，于这嘈杂市井中，如清泉流淌。

鬼使神差地，姐妹俩循声走去。巷子尽头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扉虚掩。琵琶声和哼唱正从里面传出。

楚云岚轻轻推开门缝。

只见院中一棵老槐树下，一个身着素青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怀抱琵琶，指尖轮拨。身段窈窕，肩颈线条优美，随着乐声微微摇曳，虽看不见面容，却已觉风姿动人。

更吸引人的是那哼唱的内容，是一首极老的词牌，词意孤高怅惘。那声音初听柔媚悦耳，细细品来，却隐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道，像柔韧的蒲草，看似随风摇摆，根却深深扎在泥里。

似是察觉到门外有人，“女子”停了弹唱，缓缓转过身来。

帷帽轻纱后，楚云岫和楚云岚俱是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极精致的脸。眉眼如画，肤色白皙，唇不点而朱。乍看确是位绝色佳人，但细观其眉宇间，却并无寻常女子的娇柔媚态，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应是妩媚的，眸底却像结着一层薄冰，冰下又似有幽暗的火星在闪烁。这种矛盾的气质，糅合了娇媚与攻击性，脆弱与坚韧，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你们是？”他开口，声音仍是方才哼唱时那般，清越中带着一丝天然的柔媚，却又十分坦然，并无刻意伪饰。

楚云岚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她笔下的沈止！那种于绝境中绽放的、带着刺的美，那种清澈与复杂交织的灵魂！

“我们……我们是靖南王府的人，正在为排演新戏选角。”楚云岚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方才听到阁下弹唱，惊为天人！不知阁下可否愿意一试？”

“女子”实为男子的慕容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戒备，也有某种深藏的渴望。他沉默片刻，道：“我乃教坊司乐籍，慕容星。两位郡主，当真要选我？”

教坊司？乐籍？楚云岫心中一动，慕容这个姓氏……但她此刻更关注眼前之人与角色的契合。

“我们选的是台上之人。”楚云岫上前，与妹妹并肩，目光平静地迎上慕容星那双特殊的眼睛，“只问阁下，可愿来试？”

慕容星看着眼前这两位虽然戴着帷帽、却气度不凡的少女，看着她们眼中毫无鄙夷、只有真诚的欣赏与邀请，心中那冰封的某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放下琵琶，行的竟是标准的女子福礼，姿态无可挑剔。

“慕容星，愿往。”

入选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慕容星试了一段沈止的独白，将那种孤傲、隐忍、不甘与内心深处未曾熄灭的火焰，演绎得入木三分。尤其是他运用了一些舞蹈的身韵和眼神技巧，使得表演更具美感和感染力。

更让姐妹二人惊讶的是，当她们问及家世是否方便时，慕容星坦言，他出身江南富商之家，家资殷实，自幼喜爱歌舞书画，因痴迷于此道，且家族中曾有先例，遂得开明父母同意，男扮女装进入教坊司学习最正统的乐舞技艺，只为精进艺业，并非罪罚或生计所迫。父母如今仍在原籍，对他所为虽不甚理解，却也未加阻拦。

这让楚云岫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了。不是罪臣之后，少了许多麻烦，且家境良好，气质涵养自然不同。

“沈止”终于找到，姐妹二人如获至宝。慕容星入住别院后，很快投入排练，其刻苦与悟性，远超常人。

一日排练间隙，慕容星忽然对楚云岚道：“郡主笔下‘凌锋’一角，外粗内细，豪爽赤诚，需一位能托得住戏的对手。我……倒想起一人，或可一试。”

“哦？是谁？”楚云岚忙问。

“此人名叫邱子归，是将门邱家的庶子。”慕容星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与他在一次雅集上有过一面之缘。他酷爱戏曲，常偷偷研习，却因庶子身份和长相……不够粗犷，反显文雅，甚至有些稚嫩俊秀，不为家中和寻常戏班所喜，屡屡碰壁。但他身上有股劲，被打压得越狠，眼神越亮，乐观得……有些傻气。”

楚云岚听得好奇，便着人去打听，并下了帖子。

邱子归来时，果然如慕容星所言，一身简单的武士服掩不住书卷气，面容俊朗更偏文秀，笑起来露出一边虎牙，眼神明亮坦荡，毫无阴霾。他试了一段凌锋的戏，武功底子扎实，情绪饱满，只是那张过于“漂亮”的脸，确实与人们想象中刀头舔血的粗豪侠客有些差距。

楚云岚有些犹豫。邱子归却挠挠头，笑道：“郡主是嫌我长得不够凶？这个好办，化妆时可以加点伤疤，把眉形画粗，脸色涂暗些。戏是演出来的嘛！您要是嫌我演技不够，我往死里练！只要您给我机会！”

他那股蓬勃的、仿佛永远浇不灭的生命力，和话语里的诚恳与执着，打动了楚云岚。她与姐姐商议，楚云岫也觉得此人眼神干净，心性难得，或许可塑。于是，“凌锋”也有了着落。

邱子归欢天喜地地进了别院，与慕容星的沉静截然不同，他像一团火，迅速让排练场热闹起来。他对慕容星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和照顾，尽管慕容星总是冷冷淡淡。

最后一位关键配角，戏中神秘莫测的江湖浪客“夜枭”的人选，却迟迟未定。直到约定试戏那日的下午，已过了时辰半个多时辰，一个身影才姗姗来迟。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蓝色劲装，风尘仆仆，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进门便抱拳，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懒散：“对不住，昨夜在城外处理了点‘私事’，来晚了。江珩，来应选‘夜枭’。”

试戏时，他将夜枭那种游戏人间、实则心藏往事、身手莫测的感觉演得丝丝入扣，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做起来举重若轻。

楚云岫问及来历，他只笑称江湖浪客，四海为家，听闻有好戏，特来凑个热闹，身世背景，语焉不详。

楚云岫心中有疑，但观其身手气质，确与角色贴合，且眼下急需用人。与妹妹商量后，决定暂且留下，多加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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