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春，金陵城，西市最热闹的瓦舍前，戏台子被人砸了。

碎木飞溅，红绸委地。尚未开演的《龙渊劫》戏牌被人踩在脚下，碾进污泥里。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干瘦老头，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台前少女的鼻尖，“双男主？知己情？我呸！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龌龊心思！靖南王府怎会出你们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

楚云岚被姐姐楚云岫牢牢护在身后，小脸煞白，鹅黄的裙摆溅了泥点，手里紧紧攥着刚修改完的戏本，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想争辩，嘴唇动了动，却被姐姐一个眼神止住。

楚云岫戴着帷帽，白纱垂至腰间，身姿挺拔如竹。她没看那叫嚣的老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聚集的人群——有好奇张望的百姓，有摇扇鄙夷的文人，也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城里其他几家大戏班的班主，此刻正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噙着看好戏的冷笑。

“《龙渊劫》一未上演，二未公示全本，诸位仅凭流言与标题，便定罪至此，”楚云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凌凌地压过嘈杂，“是断章取义，还是……心虚惧怕？”

那老头一愣，随即暴怒：“黄口小儿，还敢狡辩！双男主本就是逆伦常、悖礼法！此等戏文若流传开，岂不蛊惑人心，带坏风气！我等金陵士绅，断不能容！”

“对！不能容！”

“滚出金陵戏行！”

零星几个附和声响起，更多是沉默的围观。

楚云岚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戏本被如此践踏，眼圈憋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想起三天前，自己也是这样红着眼，在府中暖阁里，将写废的纸团扔了满地。

那时，姐姐端着海棠糕进来，一张张拾起她的“失败”，指着其中一行说：“‘举世皆疑君，我独信君心’——岚儿，这份信，已经够重了。”

“不够！”彼时的她抢过纸，声音发颤，“阿姐，我想写的，是两个灵魂在绝境中彼此照亮的故事。不分男女，不论身份，只是‘人’与‘人’之间最干净的情义。可为什么……连写出来都这么难？”

楚云岫只是揽住她，声音沉稳如磐石：“因为世人还没准备好，看你心里的那个世界。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写出来，演出来。爹娘说了，咱们家的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只管写，剩下的，有阿姐。”

正是这句话，给了她最后拼凑完戏本的勇气。当她捧着墨香未干的完整稿本，跑到父母面前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靖南王楚毅，她那武将出身、平日威严的父亲，翻看着那些关于“双男主”、“知己共死”的段落，浓眉挑了一下，却没说话，只将目光投向母亲。

王妃林氏接过戏本，细细读着。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楚云岚紧张得手心冒汗。直到母亲读到沈止为护凌锋，独对千军那段，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良久，抬起眼，眸中似有泪光，却漾着无比骄傲的笑意：

“我们岚儿……心里竟装着这么大一个江湖，这么重的一份情义啊。”

“母亲……不觉得，不合礼法吗？”她声音细如蚊蚋。

“礼法？”父亲楚毅洪亮的笑声顿时炸开，他大手一挥，“我楚家儿女，快意恩仇便是礼，问心无愧即是法！闺女，爹虽不大懂你们文绉绉的戏文，但觉得这故事，痛快！有种！”

母亲也笑着颔首，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娘只觉得，能写出这样故事的我的女儿，了不起。需要多少银子？娘给你出。”

那一刻，楚云岚觉得窗外春光都明媚了百倍。她有全天下最好的父母和阿姐，她的戏本有了生命，她的江湖即将在台上展开。

可现在……

“砸！都给我砸了！看她们还敢排这种污糟戏！”干瘦老头的厉喝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几个泼皮模样的汉子应声上前，抡起棍棒又要朝仅存的布景下手。

“住手。”

一道平静的女声响起，并非呵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婢女簇拥下缓步而来，正是靖南王妃林氏。她目光扫过狼藉的戏台，落在被护着的两个女儿身上，见她们无恙，眼底寒意才稍缓，随即看向那领头的老头。

“刘夫子。”林氏语气淡淡，“多年不见，夫子还是如此……嫉恶如仇。”

那刘夫子见到王妃，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拱手道：“王妃明鉴，非是老朽多事，实是贵府千金所排之戏，有伤风化，金陵文坛皆……”

“文坛？”林氏轻轻打断，唇角似笑非笑，“我女儿排的是戏，娱情悦性，讲的是人心信义。何时排戏，也需文坛核准了？还是说，夫子自觉能代表整个金陵文坛，乃至……天下人的喜好？”

刘夫子噎住，脸色涨红。

“戏好戏坏，当演过才知。”林氏不再看他，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清晰温和，“半月后，靖南王府别院，敝府自设堂会，首演《龙渊劫》全本。届时广发请柬，凡金陵城中真正懂戏、爱戏之人，皆可前来一观。若看完仍觉此戏不堪，我靖南王府，自当给诸位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王府堂会，公开邀评！这是何等自信！

刘夫子等人脸色变幻，终究不敢再闹，悻悻散去。人群也逐渐议论着散开，只是那“双男主淫戏”的流言，恐怕会传得更凶。

楚云岚扑进母亲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娘，对不起，我给家里惹麻烦了……”

林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傻孩子，你没错。想做什么，便去做。风言风语，娘和你爹，还有你阿姐，替你挡着。”

楚云岫走到妹妹身边，摘下帷帽，露出沉静秀丽的面容。她弯腰，从泥泞中捡起那块被踩脏的戏牌，用袖角仔细擦拭。

“岚儿，”她将戏牌递还给妹妹，目光坚定，“台子塌了，再搭便是。戏，照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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