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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魔鬼之城


魔鬼城不是一座城。

当林青釉站在那片风蚀地貌的边缘时,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眼前是望不到头的土黄色巨岩,被千万年的风沙雕琢成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像残破的城堡,有的像蹲伏的怪兽,有的像扭曲的人形。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确实像魔鬼在哭泣。

陈复金的队伍在魔鬼城入口处停下。骆驼不安地喷着鼻息,不肯再往前走。

“就是这儿了。”贾先生翻身下驼,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对着日光细看,“楼兰古道的最后一站,魔鬼城。穿过这里,再往西三十里,就是楼兰王陵。”

林青釉也被老刀拽下骆驼。七天沙漠跋涉,她浑身像散了架,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晒脱了皮。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陈复金刚才的话——“凑齐剩下两个”。

八个祭品被石国二王子抢走了,还差两个。从哪里凑?

她看着队伍里剩下的两个被绑架的男子——都是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还有一个是她自己。难道陈复金打算用她凑数?

不,应该不会。陈复金还需要她的血打开王陵。那剩下的两个……

“清点物资。”陈复金下令,“今晚在魔鬼城外围扎营。明天一早,穿城。”

护卫们开始卸货。林青釉被老刀带到一块巨岩下,用铁链锁在岩柱上。这是惯例——每到营地,她都会被锁起来,防止逃跑。

她靠着岩壁坐下,看着忙碌的人群。贾先生正在和陈复金低声交谈,两人表情严肃,似乎在争论什么。自从昨晚遇袭,队伍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护卫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内鬼。贾先生说队伍里有内鬼。

会是谁?

林青釉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老刀沉默寡言,但对陈复金忠心耿耿;那几个石国打扮的骑兵,一直游离在队伍边缘,很少与中原护卫交流;还有两个向导,是陈复金在玉门关雇的,据说熟悉沙漠……

正想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挪到她身边。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林青釉记得他——是队伍里的驼夫,负责照顾骆驼,大家都叫他“小沙”。

“姑娘,”小沙压低声音,递过来半个馕饼,“你饿了吧?”

林青釉确实饿。每天的口粮都被严格控制,她经常吃不饱。但她警惕地看着小沙:“为什么给我?”

“我看你可怜。”小沙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而且……我认识你。”

林青釉心头一跳:“认识我?”

“嗯。”小沙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三年前,我在敦煌见过你。你跟一个老画师在一起,他教你画画。”

老画师?吴道子?

“你……”林青釉呼吸急促。

“那老画师对我有恩。”小沙快速说道,“他给了我一块玉佩,说如果以后遇到一个长得像画中人的姑娘,就帮她。”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鸾鸟纹,眼镶琉璃,与陆晏舟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

“老画师说,这玉佩能保命。”小沙将玉佩塞进林青釉手里,“你收好。今晚别睡太死,可能会出事。”

“出什么事?”

小沙刚要开口,远处传来呵斥:“小沙!滚过来干活!”

是护卫队长。

小沙吐吐舌头,爬起来跑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青釉攥紧玉佩,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吴道子三年前在敦煌?还安排了人帮她?难道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夜幕降临,魔鬼城在月光下更显诡异。那些风蚀岩的轮廓在黑暗中像张牙舞爪的鬼影,风声呜咽,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沙粒滚动,又像是……脚步声?

营地只点了几堆篝火,火光在岩壁间跳跃,拉出扭曲的影子。护卫们轮流守夜,但每个人都神情紧张,手不离刀。

林青釉被锁在岩柱下,无法躺下,只能蜷坐着。她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子夜时分,异变突生。

先是骆驼的嘶鸣——不是一匹,是所有骆驼同时受惊,拼命挣脱缰绳。紧接着,守夜的护卫大喊:“有东西!”

林青釉睁眼,只见黑暗中冲出十几道黑影,不是人,是……狼?

不,不是狼。它们体型比狼大,毛色灰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沙漠狼!

“狼群!”护卫队长厉喝,“结阵!”

护卫们迅速围成圈,将陈复金和贾先生护在中间。但狼群数量太多,至少有三十多头,而且极其狡猾——它们不正面冲击,而是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骚扰。

“放箭!”

箭矢射向狼群,但狼群速度极快,只射中两三头。受伤的狼发出凄厉的嚎叫,反而激怒了其他狼。

混乱中,林青釉感觉有人靠近。是小沙!他手里拿着钥匙,正在开她脚上的铁链。

“快走!”小沙低声说,“趁乱!”

“去哪儿?”

“魔鬼城里面!”小沙拉起她,“我知道一条小路,能躲开狼群!”

林青釉犹豫。逃进魔鬼城,可能死路一条。但留在这里,等陈复金凑齐祭品,也是死。

她咬牙点头。

两人趁乱溜出营地,钻进岩林。小沙对地形很熟,左拐右绕,很快将营地的火光甩在身后。

跑了约莫一刻钟,林青釉气喘吁吁:“等等……我跑不动了……”

小沙停下,侧耳听了听:“狼群没追来。暂时安全。”

他们靠在一块巨岩后休息。月光从岩缝漏下,照亮小沙的脸。林青釉这才看清,他其实很清秀,只是长期日晒,皮肤粗糙。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小沙笑了:“我就是个小驼夫。不过三年前,老画师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我快饿死了,他给我吃的,还教我认字画画。”他顿了顿,“他说,他有个孙女,如果有一天遇到了,让我帮忙。”

孙女?林青釉愣住。吴道子说的孙女,是她?还是原主林青釉?

“老画师还说什么?”

“他说……”小沙回忆,“楼兰的秘密不该被打开,那是诅咒。但有些事,注定要发生。如果有一天,一个长得像画中人的姑娘出现在沙漠里,那就是‘宿命之人’回来了。她要做的不是打开宝藏,而是……终结诅咒。”

“终结诅咒?”林青釉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小沙摇头,“老画师没说清楚。但他给了我一块玉佩,说这玉佩能指引方向。”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块羊皮,“还有这个。”

羊皮上是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魔鬼城里的几条路线,其中一个点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

圣泉。

“圣泉?”

“楼兰人崇拜的水源。”小沙道,“传说圣泉能洗去罪孽,也能揭示真相。老画师说,如果你来了,一定要去圣泉。在那里,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林青釉接过羊皮,就着月光细看。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方向——圣泉在魔鬼城深处,一个叫“回声谷”的地方。

“你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小沙点头,“我在这里生活过两年。但……”他犹豫,“圣泉附近有守卫。”

“守卫?谁?”

“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小沙压低声音,“凡是靠近圣泉的,都会消失。有人说,是楼兰的亡灵在守护。”

亡灵。林青釉打了个寒颤。但事到如今,她没有退路。

“带我去。”

两人在岩林中穿行。魔鬼城的地形极其复杂,到处是相似的岩柱和沟壑,没有向导很容易迷路。小沙却像回家一样熟稔,时而趴在地上听声音,时而观察星斗方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峡谷。峡谷两侧岩壁高耸,中间只容一人通过。风从谷口灌入,发出尖啸般的回声。

“回声谷。”小沙说,“穿过这里,就是圣泉。”

峡谷里漆黑一片。小沙点燃一根火把,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岩壁湿漉漉的,长着苔藓,空气阴冷潮湿,与外面干燥的沙漠判若两个世界。

越往里走,回声越响。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都被放大、扭曲,变成诡异的合奏。林青釉觉得头晕,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

“回来……回来……”

“公主……您回来了……”

“解开诅咒……终结循环……”

她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眼前开始出现幻象——白衣女子在沙漠中行走,身后跟着驼队;城池在火光中崩塌,人们哭喊着奔逃;还有……一个婴儿的啼哭。

“林姑娘!”小沙扶住她,“别听那些声音!是回声谷的幻术!”

“幻术?”

“楼兰巫师留下的。”小沙道,“据说能唤醒人心中最深的记忆。撑住,马上就到出口了!”

林青釉咬牙,跟着小沙继续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

走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环形山谷,谷底有一潭清泉,水面泛着淡淡的蓝光。泉水周围长着罕见的绿色植物——在沙漠深处,这简直是奇迹。

更神奇的是,泉水边的岩壁上,刻满了壁画。

不是敦煌那种佛教壁画,而是更古老、更粗犷的线条:狩猎、祭祀、战争、还有……鸾鸟。无数只鸾鸟,展翅飞向太阳。

“圣泉。”小沙轻声道,“楼兰王室举行仪式的地方。”

林青釉走近泉水。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但那双眼睛……确实和《女儿图》中的少女有七八分相似。

她蹲下身,伸手触摸泉水。冰凉刺骨,但触碰的瞬间,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破碎的画面: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泉边,手里捧着一块琉璃。

女子将琉璃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一个中原画师,一半放进自己的胸口。

女子说:“等我回来……终结这一切……”

然后她转身,走向沙漠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林青釉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仿佛她亲身经历过。

“你看见了什么?”小沙问。

“一个女子……楼兰公主。”林青釉声音发颤,“她把迦楼罗之眼分成了两半。”

“然后呢?”

“她说……终结这一切。”林青釉抬头,看着岩壁上的鸾鸟,“什么意思?终结什么?”

小沙摇头。他只是个传话人,不知道答案。

林青釉站起身,环顾四周。泉水边的岩壁上,除了壁画,还有一些模糊的文字。她不认识楼兰文,但其中几个符号,她见过——在《女儿图》的暗记里。

她凑近细看,手指拂过那些刻痕。忽然,指尖触到一个凹陷。

是一个小孔,形状和鸾鸟玉佩完全吻合。

她掏出玉佩,犹豫了下,按进小孔。

严丝合缝。

“咔嚓”一声轻响,岩壁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隐藏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要进去吗?”小沙问。

林青釉看着洞口,心跳如擂鼓。直觉告诉她,答案就在里面。但另一个声音在警告: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正犹豫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姑娘,原来你在这儿。”

贾先生的声音。

林青釉猛地回头。只见贾先生带着五个护卫站在峡谷口,老刀也在其中。他们浑身是血,显然刚经历过战斗。

“你们……”林青釉后退一步。

“狼群解决了。”贾先生微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看来吴道子给你留了后手。不过——”他缓缓走近,“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小沙挡在林青釉身前:“不许过来!”

“小沙,你做得很好。”贾先生笑道,“把她引到圣泉,省了我不少事。现在,退下吧。”

小沙脸色一变:“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贾先生摇头,“三年前吴道子在敦煌收留的小乞丐,其实是韦应怜安插的眼线。韦应怜让你接近吴道子,获取楼兰的秘密。可惜啊,吴道子太精明,只给了你一些皮毛。”

小沙咬牙:“那你呢?你又是谁的人?”

“我?”贾先生笑了,“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完成我的使命。”

他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一道寒光。小沙惨叫一声,胸口插进一柄飞刀。

“小沙!”林青釉扶住他。

“快……跑……”小沙咳着血,“洞里……有路……”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林青釉抬头,眼中喷火:“你杀了他!”

“一个棋子罢了。”贾先生淡淡道,“林姑娘,把玉佩给我,乖乖跟我回去。陈复金还在等他的‘钥匙’呢。”

“休想!”

林青釉转身冲进洞口。贾先生脸色一沉:“追!”

洞里很黑,林青釉摸着岩壁跌跌撞撞地跑。她能听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洞道向下延伸,坡度很陡。她几次摔倒,膝盖磕破,手掌擦伤,但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出口的光,而是……蓝光。

幽蓝的,冰冷的,像月光,又像鬼火。

她冲出洞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中央,有一具石棺。

石棺上刻满鸾鸟纹,棺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但石棺周围,堆满了白骨——人的白骨,至少上百具,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而在洞穴四壁,镶嵌着无数块琉璃,每一块都散发着幽蓝的光。光芒交织,在洞穴中央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

是一只展翅的鸾鸟,鸟眼处,有两个空缺。

林青釉忽然明白了。这里不是圣泉,是……楼兰王陵的入口!

那些白骨,是历代的“祭品”。而石棺,本该躺着楼兰公主。

但公主的尸身不见了,只留下空棺。

“找到了。”贾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青釉转身,只见贾先生和护卫们已追到洞口。他们看着满洞穴的琉璃和白骨,眼中也闪过惊骇。

“原来圣泉下面,就是王陵入口。”贾先生喃喃道,“楼兰人真是狡猾,把入口藏在神圣的水源之下,谁能想到?”

他走到石棺前,伸手抚摸棺盖上的刻痕:“公主……你把迦楼罗之眼藏在哪里了呢?”

林青釉慢慢后退,背靠岩壁。她手里还攥着鸾鸟玉佩,玉佩在琉璃蓝光下微微发烫。

忽然,她看见石棺底部有一行小字,是用汉字刻的:

“琉璃碎,鸾鸟归,诅咒终,轮回止。”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唯有真心,可破虚妄。”

真心?虚妄?

林青釉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吴道子信中说的“画中人”,想起陈复金说的“宿命之人”,想起刚才在圣泉看到的幻象……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诅咒,没有什么转生。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局——一个楼兰公主布下的,跨越千年的局。

“贾先生。”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公主为什么要把迦楼罗之眼一分为二吗?”

贾先生看向她:“为什么?”

“不是为了防止被人独占。”林青釉缓缓道,“是为了让两部分,在千年后重逢。只有真心想‘终结’的人,才会让它们重逢。而那些只想‘得到’的人……”

她举起玉佩:“永远找不到。”

话音未落,她将玉佩狠狠砸向地面!

“不!”贾先生失声。

玉佩碎裂。碎片在琉璃蓝光中飞溅,每一片都折射出奇异的光彩。那些光交织、汇聚,最后在洞穴中央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不是地图,而是一个女子的面容。

楼兰公主。

她在微笑,眼中含泪,嘴唇微动,仿佛在说:

“你终于来了。”

然后画面消散。

洞穴开始震动。琉璃一块接一块碎裂,蓝光熄灭。白骨哗啦啦倒塌,石棺轰然闭合。

“怎么回事?!”护卫惊慌。

贾先生脸色铁青:“她把入口毁了!没有玉佩,没有迦楼罗之眼,王陵永远打不开了!”

他猛地看向林青釉,眼中杀意沸腾:“你找死!”

拔剑刺来。

林青釉无处可躲,闭目等死。

就在剑尖即将刺中她的瞬间,洞穴上方突然塌陷!

巨石滚落,沙土倾泻。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挥剑架开贾先生的剑。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林青釉睁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玄色劲装,长剑染血,肩背宽阔。

陆晏舟。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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