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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画中鸾醒


西安的七月,暑气蒸腾。

杜绾绾举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仍挡不住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站在古玩市场最不起眼的角落摊前,目光落在一卷泛黄的画轴上。

“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摇着蒲扇打盹,闻言掀了掀眼皮:“明代仿唐,绢本设色,三千。”

“明代?”杜绾绾轻笑,伸手要去碰那画轴。

“哎哎,别上手!”摊主连忙拦她,“这可是老物件,碰坏了你赔得起?”

“既然是明代仿品,碰一下能坏到哪儿去?”说话的是个清朗的男声。

戚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叼着根冰棍,白色T恤上印着个大大的“鉴”字——他那文物鉴赏大师导师工作室的纪念衫,穿得领口都松了边。

杜绾绾白他一眼:“你导师呢?不是说要带我们看真东西吗?”

“老爷子中暑了,在茶馆歇着呢。”戚风三两口吃完冰棍,也凑到画轴前,“不过这摊子有意思——你看这装裱,用的是清中期的锦缎,但画绢的织法……”

他忽然停住话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放大镜,也不管摊主瞪眼,俯身细细看了起来。

杜绾绾太了解他这副模样了。戚风平时吊儿郎当,可一到文物面前,整个人就像换了魂。她记得大一那年,这厮在博物馆对着块西周玉璧哭了半小时,保安差点把他当精神病拖走。

“绾绾。”戚风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这不是明仿。”

“嗯?”

“你看这绢。”他把放大镜递过来,“唐代的平纹绢,经纬线密度是典型的盛唐工艺。还有这颜料——”他指着画中一角褪色的青绿,“石青掺了蛤粉,这种调色法,吴道子之后就没几个人用了。”

杜绾绾心里一动。她开书店前,曾在美院旁听过两年书画鉴定课,虽不如戚风专业,却也看出些门道。

画的内容很奇特。

半幅残卷,画的似乎是庭院一角。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树,树下一只羽毛斑斓的鸾鸟垂首而立,姿态哀戚。鸾鸟旁站着个梳双鬟的少女,侧脸只露了鼻尖一点弧度,手里捧着个看不清的物件。

更奇的是背景——远山线条潦草,河流走势古怪,仿佛不是山水,而是……地图?

“这画叫什么名字?”杜绾绾问。

摊主打了个哈欠:“《女儿图》,就剩半幅了。您要是诚心要,两千八拿走。”

“一千。”杜绾绾说。

“两千五!”

“一千二。”

“两千!不能再低了!”

“一千五,不卖算了。”杜绾绾作势要走。

“行行行,拿走拿走!”摊主一脸肉疼地包起画轴,“现在的小姑娘,砍价比菜市场大妈还狠。”

杜绾绾扫码付款时,戚风还在盯着画看。他的手指悬在鸾鸟的眼睛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杜绾绾问。

“这鸟的眼睛……”戚风喃喃道,“用的是琉璃釉点瞳,按理说该有反光才对。可我刚才换了好几个角度看,它都在盯着我。”

“你恐怖片看多了吧。”杜绾绾笑着接过画轴。

指尖触到卷轴的刹那,她忽然觉得掌心一烫。

不是幻觉——那卷轴的温度,竟像是刚从炉火边取下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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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杜绾绾的书店已是傍晚。

“拾光书屋”开在老街尽头,店面不大,临街一排落地窗,里间是她的小客厅兼卧室。戚风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烧水泡茶,杜绾绾则小心翼翼地在书桌上展开那半幅《女儿图》。

日光灯下,画的细节更加清晰。

那鸾鸟的羽毛,每一片都用了不同的晕染法:青金打底,石绿勾边,朱砂点翎。最妙的是尾羽末梢,竟掺了极细的金粉,灯光一晃,流光溢彩。

而捧物少女的衣纹,是典型的“吴带当风”——线条流畅如春蚕吐丝,衣裙飘举似有风来。

“真是吴道子真迹?”杜绾绾不敢相信。

戚风端着两杯茶过来,面色却异常凝重:“不完全是。你看这里——”他指着画左上角一处极淡的墨迹,“这是个‘復’字,笔法和吴道子不同,像是后来添的。还有这些山水的线条……”

他忽然顿住,从杜绾绾的笔筒里抽出支铅笔,又扯了张打印纸,飞快地临摹起画中的山水走势。

杜绾绾凑过去看。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在戚风笔下渐渐连成网络,纵横交错,标出山脉、河流、关隘……

“这是地图。”戚风的声音有些发颤,“而且不是普通的地图——你看这个标记,是唐代的驿站符号。这条线,是长安通往西域的主干道。还有这里……”

他的铅笔停在一处奇怪的图形上:一个圆圈,周围放射出八条短线。

“楼兰。”杜绾绾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楼兰古国,丝绸之路要冲,公元四世纪后神秘消失,成为千古之谜。而这幅画如果真是唐代吴道子所作,怎么会标注楼兰?

“除非,”戚风缓缓道,“这不是地理图,而是……藏宝图?”

话音未落,桌上的画忽然无风自动。

不是被风吹动——那卷绢本自己缓缓向上卷起,又展开,再卷起,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拨弄。

“什么情况?”戚风下意识后退一步。

杜绾绾却像被钉在原地。她看见那只鸾鸟的眼睛,真的在动。

琉璃釉点成的瞳仁,缓慢地转向她,然后——眨了一下。

“跑!”戚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但已经晚了。

鸾鸟从画中振翅飞出,不是幻觉,不是光影——那斑斓的尾羽扫过杜绾绾的手背,触感温热而真实。它的翅膀张开足有半米宽,羽翼扇动间,洒落无数金色光点。

光点落在书架上,落在茶杯里,落在地板上。每一个光点都开始旋转、拉长,织成一张金色的网。

杜绾绾最后看到的,是戚风惊骇的脸,和那只鸾鸟俯冲而来的姿态。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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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

丝竹声。

还有……浓郁的脂粉香。

杜绾绾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茜素红的纱帐。帐顶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莲心缀着真正的珍珠。

她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硬邦邦的榻,铺着席子,席边已经磨得起了毛。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圆桌、两把椅子、一面铜镜,还有她躺的这张榻。但墙壁上挂的几幅春宫图,和门缝外飘来的调笑声,明白昭示着这是什么地方。

青楼。

杜绾绾低头看自己。一身靛蓝色的男式圆领袍,布料粗糙,袖口磨得发白。头发被胡乱束在头顶,用根木簪固定。她摸摸脸——骨架没变,但皮肤粗糙了不少,手心还有薄茧。

“穿越”两个字砸进脑海,带着荒谬的真实感。

几乎是同时,破碎的记忆涌入——

林青釉。十八岁。父亲林鹤南,长安同源盟商会会长。五岁那年,家中遭劫,满门被屠。她被一个疯疯癫癫的老画师救出,后来拜了个嗜酒如命的剑客为师……

记忆到这里断了片,像被撕掉的书页。

杜绾绾,不,现在该叫林青釉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书店这些年,她什么稀奇古怪的小说没看过?穿越这种事,理论储备丰富,只是没想到会实践。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她跳下榻,蹑手蹑脚走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门,没锁。刚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对话就飘了进来。

“……陆公子,奴家劝您还是从了吧。”是个娇滴滴的女声,透着刻意的甜腻,“妈妈说了,今儿您要是不签这契书,出不了醉春楼的门。”

“哦?”回话的是个男声,清越如玉石相击,语气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陈妈妈这是要强买强卖?”

“陆公子说笑了。”另一个略显粗哑的女声接话,“是您先找上门,说要买我们醉春楼。老娘诚意十足地跟您谈,您倒好,价格压到三成不说,还要我们清退所有姑娘——怎么,陆公子是要改行开茶馆?”

“陈妈妈误会了。”那男子轻笑,“陆某只是觉得,醉春楼地段绝佳,却净做些皮肉生意,可惜了。若改成书画铺子,临着西市,面向文人墨客,岂不风雅?”

“风雅?风雅能当饭吃?”陈妈妈的声音陡然尖厉,“姓陆的,老娘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按原价买下醉春楼,姑娘们一个不能少;要么,您就留下来,给我们醉春楼当个头牌!您这模样身段,保管红遍长安!”

外间传来一阵哄笑。

林青釉从门缝窥去。

只见厅堂正中,一个身穿绛紫襕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竹。他对面是个涂脂抹粉的中年鸨母,叉着腰,气势汹汹。周围围了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皆掩嘴偷笑。

那男子忽然转身。

林青釉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他过分俊美的容貌——眉似远山,眼含桃花,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因为,这张脸,她刚刚见过。

在《女儿图》里。

那个捧物的少女,侧脸的弧度,鼻尖的线条,和眼前这人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画中是少女,眼前是男子。画中哀戚,眼前从容。

陆晏舟。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同源盟元老公孙月的义子,扬州来的年轻商人,近日在长安商圈颇有些名气。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林青釉藏身的房门。

四目相对。

林青釉慌忙缩回头,心脏狂跳。

“谁在那儿?!”陈妈妈厉声喝道。

脚步声逼近。

来不及了。林青釉环顾四周,这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她一咬牙,索性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郎”身上——个子不高,身材单薄,靛蓝旧袍空荡荡的,束发的木簪歪斜,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但那双眼睛极亮,黑白分明,带着一股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机警。

陆晏舟挑了挑眉。

陈妈妈上下打量她:“你是哪个房的?怎么没见过?”

林青釉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原主记忆,她是女扮男装混进来的,目的是调查一桩男子失踪案——长安近来接连有年轻男子在平康坊一带失踪,官府查了月余毫无头绪。

“我……”她一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沙哑,“我是新来的杂役。”

“杂役?”陈妈妈眯起眼,“老娘怎么不知道?”

“昨天刚来的,在后厨帮忙。”林青釉硬着头皮编,“刚才送酒上来,听到动静,就……就好奇看了一眼。”

“送酒?”陈妈妈冷笑,“酒呢?”

林青釉一愣。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陆晏舟忽然笑了:“陈妈妈何必为难一个小伙计。”他踱步走到林青釉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这是我的人,刚才让他去取样东西。”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林青釉浑身僵硬。

陈妈妈脸色更难看了:“陆公子,您这是唱哪出?”

“没什么。”陆晏舟笑意不变,手指却暗中掐了林青釉肩膀一下,“只是觉得,醉春楼的酒不错,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姑娘,“也不错。陆某改主意了,这楼,我买了。”

“当真?”陈妈妈狐疑。

“当真。”陆晏舟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契书我带来了,价格就按您说的。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我要包下醉春楼。”陆晏舟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某种危险的磁性,“任何人,不得进出。”

陈妈妈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早说嘛!陆公子原来好这口——包场寻刺激?成!姑娘们,都回房去!今儿晚上,醉春楼只伺候陆公子一位贵客!”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陆晏舟松开林青釉,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才淡淡丢下一句:“跟上。”

---

二楼雅间,熏香浓郁。

陆晏舟屏退所有下人,关上门,这才转身看向林青釉。

“你是谁?”

三个字,问得平淡,却让林青釉脊背发凉。

“我……我是杂役。”

“杂役不会在陈妈妈盘问时,下意识摸后腰——那是藏武器的地方。”陆晏舟倚在窗边,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银边,“你右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左手中指指节有薄茧,是习字作画磨的。一个杂役,既会武功又通文墨?”

林青釉沉默。

“还有,”陆晏舟走近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的眼睛,太干净了。醉春楼的人,眼里都有算计。你没有。”

他的手指冰凉,气息却温热。

林青釉忽然想起《女儿图》中那只鸾鸟的眼睛——也是这样,清澈,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说我在一幅画里见过你?说我们可能卷进了一个关于楼兰宝藏的千年阴谋?

荒谬。

“不说?”陆晏舟松开手,笑了,“也罢。不管你是谁,刚才帮我解了围,我欠你个人情。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转身去开窗,似乎真的打算放她离开。

林青釉却站在原地没动。

“陆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刻意压低,露出属于杜绾绾的清冽音色,“您买下醉春楼,不是为了开书画铺子吧?”

陆晏舟动作一顿。

“您真正的目的,是查男子失踪案,对不对?”林青釉继续道,“那些失踪的男子,最后一个出现的地方,都是平康坊的青楼。而醉春楼,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陆晏舟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青釉深吸一口气,“我也是来查案的。”

这是真话——至少是原主的意图。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身份留下来,而“查案”是最佳借口。

陆晏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有意思。”他走回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怎么称呼?”

“林青釉。”

“林姑娘。”他点头,似乎对她女扮男装毫不意外,“既然目标一致,不妨合作。不过——”

他话未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还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走水了!”

浓烟从门缝涌入。

陆晏舟脸色一变,抓起林青釉的手腕就往外冲。走廊已经乱成一团,姑娘们抱着细软哭喊着奔逃,浓烟滚滚,火光从一楼大堂窜上来。

楼梯被堵死了。

“这边!”陆晏舟拉着她冲向走廊尽头——那里有扇小窗,窗外是醉春楼的后巷。

刚推开窗,身后传来破风声。

林青釉本能地侧身,一把匕首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窗框上。回头看去,三个蒙面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手持钢刀,步步逼近。

“跳!”陆晏舟低喝一声,揽住她的腰,纵身跃出窗外。

坠落只有一瞬。

林青釉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重重摔进一堆软绵绵的东西里——是后巷堆积的稻草。

陆晏舟先一步起身,拉起她就跑。

巷子又黑又窄,两旁的院墙高耸。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还有弓弦拉动的声响。

“分开跑!”陆晏舟将她推向一条岔路,“去西市口等我!”

“那你——”

“我有办法脱身!”

林青釉咬咬牙,转身冲进黑暗。她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刀剑相击,闷哼,重物倒地……但她不敢回头。

这条巷子比她想象的长。跑到尽头,是一堵死墙。

糟了。

她转身想往回跑,却看见两个黑衣人已经堵住了来路。月光下,钢刀泛着寒光。

“小娘子,跑得挺快啊。”其中一个狞笑。

林青釉背靠墙壁,手摸向腰间——空的。原主的剑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怎么办?

她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她抓起一个砸过去,趁对方闪避的空当,冲向另一侧——

脚下一绊。

有人伸腿将她绊倒,紧接着一块沾了药味的布捂住她的口鼻。

眩晕感袭来。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见的,是远处陆晏舟焦急的呼喊:

“青釉——!”

---

地窖。

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林青釉醒来时,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地窖不大,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还看见了另外三个人。

陆晏舟,同样被绑着,靠在对面的墙边,闭着眼,嘴角有淤青。

还有两个陌生男子。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襕袍,文质彬彬,即便被绑着也坐得端正——只是嘴里正小声嘀咕着什么,林青釉凝神去听:

“……我就知道不该来青楼,导师说得对,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这语调,这用词……

林青釉心跳漏了一拍。

另一个男子更年轻些,十八九岁模样,锦衣华服,容貌俊秀,一双桃花眼里却满是玩味。他倒是没被绑——手腕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勒痕,似乎是自己挣脱的。

“醒了?”锦衣公子笑眯眯地看着林青釉,“小娘子好身手啊,从醉春楼二楼跳下来,毫发无伤。”

林青釉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月白袍的青年。

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

四目相对。

青年愣了愣,然后,林青釉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绾绾?

戚风。

真的是他。

林青釉眼眶一热,几乎要落泪。但她强行忍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锦衣公子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笑意更深:“哟,认识?”

“不认识。”林青釉和戚风异口同声。

“啧,默契。”锦衣公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李浚,长安人士。这位是沈含山,安西都护府沈司马的公子。”他指了指戚风,又看向陆晏舟,“那位,就不用介绍了吧?扬州陆公子,近来长安商圈的红人。”

陆晏舟睁开眼,冷冷道:“李公子好眼力。”

“哪里哪里。”李浚踱步到地窖唯一的木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有两个人守着,脚步声虚浮,不是练家子。咱们要是配合得好,应该能出去。”

“李公子似乎很有经验?”陆晏舟问。

“行走江湖,难免遇到些麻烦。”李浚回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不过像今天这么刺激的,还是头一回——先是被困火场,然后遭人追杀,最后被迷晕绑架。陆公子,您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陆晏舟没回答,目光落在林青釉身上:“你没事吧?”

“没事。”林青釉摇头,试图活动手腕。绳子绑得很紧,是专业的渔人结。

“别费劲了。”沈含山——现在是戚风了——低声道,“这结我试过,越挣越紧。”

李浚挑眉:“沈公子还懂这个?”

“家父……以前教过。”戚风含糊道,又看了林青釉一眼,眼神复杂。

他在担心她。林青釉读懂了那个眼神——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林青釉,担心她有没有受伤,担心他们还能不能回去。

地窖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这批货什么时候送走?”

“明儿一早。老大说了,这次要十个人,还差三个。”

“里头那四个,够数了。”

“那敢情好!干完这票,咱们就能收手了……”

声音渐远。

林青釉心跳如鼓。“货”?“十个人”?这分明是人口买卖!

陆晏舟和李浚显然也听懂了,面色沉了下来。

“看来,”李浚轻声道,“咱们撞破的不是普通绑架案。”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进来,手里拎着根皮鞭,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林青釉身上。

“这小娘们长得不错。”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虽然穿了男装,可这细皮嫩肉的,老子一眼就瞧出来了。”

他走过来,伸手要去摸林青釉的脸。

陆晏舟猛地起身,却被绳子绊住,踉跄了一下。

“哟,还想英雄救美?”壮汉嗤笑,一脚踹在陆晏舟膝弯。陆晏舟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陆公子!”林青釉失声。

壮汉的注意力又转回她身上:“别急,等老子收拾了这小白脸,再来好好疼你——”

他话没说完,林青釉忽然放声大哭。

不是假哭——她真挤出了眼泪,边哭边喊:“你这个负心汉!我为了你女扮男装来青楼,你倒好,跟那些狐狸精鬼混!现在被人绑了,还要连累我!我不活了呜呜呜……”

壮汉愣住了。

戚风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着帮腔:“这位好汉,您评评理!我妹妹为了这姓陆的,跟家里闹翻,千里迢迢从扬州追到长安,他呢?整天流连花丛!今天要不是来捉奸,我们能被抓吗?”

李浚嘴角抽搐,勉强忍住笑,也加入战局:“是啊好汉,清官难断家务事,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壮汉被这一通哭闹搞蒙了,挠挠头:“你们……真是来捉奸的?”

“千真万确!”林青釉哭得梨花带雨,暗中却用眼神示意陆晏舟——他的手腕,绳子已经松了。

刚才壮汉踹他那一下时,陆晏舟故意倒地,手在背后泥地上蹭了几下。粗糙的沙石磨断了部分麻绳,现在只差最后一点。

壮汉似乎信了,嘟囔道:“娘的,还以为抓到大鱼了……”他转身要走。

就是现在!

陆晏舟暴起,用半截绳子勒住壮汉的脖子。李浚同时扑上,夺下皮鞭,反手抽在壮汉腿上。戚风则冲向门口,将另一个闻声赶来的看守撞倒在地。

林青釉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狠狠砸向壮汉后脑。

壮汉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四人配合,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走!”陆晏舟低喝。

他们冲出地窖,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有光。可刚跑出几步,前方又出现三个人影——正是刚才说话的那两个,还有一个独眼龙,手持钢刀。

“妈的,跑了!”独眼龙啐了一口,“追!”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林青釉心一横,忽然扯下自己的外袍,扔向相反方向的通道:“分头跑!”

然后她拉着陆晏舟,冲向另一条更黑的小路。

戚风和李浚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冲向有光的那头——他们必须引开部分追兵。

黑暗的通道里,林青釉和陆晏舟跌跌撞撞地跑着。她赤着脚,地上碎石硌得生疼,但不敢停。

终于,前方出现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外头是月光。

两人钻出去,发现是一条干涸的水沟,两侧是高墙。陆晏舟将她推到墙边阴影里,自己则警惕地听着动静。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安全了。

林青釉这才觉得冷。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夜风一吹,瑟瑟发抖。

陆晏舟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身体,还有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林青釉抬头看他,月光下,他嘴角的淤青更明显了,额角还有一道血痕。

“谢谢。”她轻声说。

陆晏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沉,仿佛要看到她灵魂里去。

许久,他才开口:“你刚才演得很好。”

“……情势所迫。”

“那个沈含山,你认识。”

不是疑问句。

林青釉张了张嘴,想否认,却最终点头:“是。”

“他是你的人?”

“是朋友。”她顿了顿,补充道,“过命的朋友。”

陆晏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他靠墙坐下,仰头看天:“今晚的月亮,真亮。”

林青釉也抬头。

长安的夜空,没有现代都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星子如碎钻铺陈。月亮悬在飞檐一角,皎洁圆满。

“陆公子,”她忽然问,“您为什么查失踪案?”

陆晏舟侧过脸:“那你呢?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查这种案子?”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戒备,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最后,陆晏舟先移开目光:“我有必须查的理由。你呢?”

林青釉想起原主的记忆——五岁那场灭门惨案,血流成河的庭院,还有那个救走她的老画师模糊的背影。

“我也有。”她说。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追兵——李浚和戚风从另一头绕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悬着酒葫芦和长剑。即便在夜色中,也掩不住一身潇洒不羁的气度。

他看见林青釉,眉头一皱:“青釉,你没事吧?”

李白。

原主的师父,诗仙,剑客,此刻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林青釉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具身体里残存的、对师父的依赖和眷恋。

“师父,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

李白大步走过来,仔细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瞪向陆晏舟:“姓陆的,我徒弟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拆了你的骨头!”

陆晏舟苦笑:“李兄,今晚这事,真不怪我。”

“不怪你怪谁?要不是你惹上醉春楼,青釉能被卷进来?”

“师父,”林青釉连忙打圆场,“是我想查失踪案,才混进醉春楼的。陆公子……救了我。”

李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火把的光亮。是官府的人来了。

一场闹剧,似乎暂时落幕。

但林青釉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握紧肩上陆晏舟的外袍,布料下,有什么硬物硌着手心。她悄悄摸出来——是一枚玉佩,雕成鸾鸟形状,翅膀舒展,眼镶琉璃。

和画中那只,一模一样。

而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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