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影织网
天光微亮时,长安县衙的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林青釉换回了女装——一套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半臂,头发简单绾成单髻,插了根银簪。这是李白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扮男装查案可以,但见官得有个姑娘样子”。
她坐在陆晏舟和李浚之间,对面是脸色铁青的长安县令周勉。戚风——现在该叫沈含山了——坐在最边上,正盯着自己衣摆上的一块污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所以,”周县令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目光在四人身上扫来扫去,“昨夜醉春楼走水,是有人纵火?而那伙绑架男子的人贩子,就藏在醉春楼后巷的地窖里?”
“正是。”李浚接话,他换了一身靛蓝圆领袍,腰佩玉带,姿态从容,“周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地窖里应该还有两个昏迷的绑匪,以及……”他顿了顿,“一些来不及转移的‘货物’。”
周县令眉头紧锁:“李公子,此事非同小可。长安城近三月已有十余名男子失踪,刑部和大理寺都下了严令,限期破案。若真如你所说……”
“大人一查便知。”陆晏舟开口,声音平静,“只是动作要快。昨夜我们逃出,对方必已警觉。若去晚了,恐怕人去楼空。”
周县令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来人!”
两个衙役应声而入。
“点二十人,立刻封锁平康坊醉春楼及周边三条街巷!搜查所有地窖、暗室,发现可疑人等,一律扣押!”
“是!”
衙役匆匆离去。周县令这才看向李浚,语气缓和了些:“李公子,此事若真,您可是立了大功。只是……”他欲言又止。
李浚微笑:“大人放心,此事我自会向……家父说明,不会让大人为难。”
周县令明显松了口气。
林青釉冷眼旁观,心中了然——这个李浚,身份恐怕不简单。能让一县之长如此忌惮,又姓李,莫非是皇室宗亲?
她看向陆晏舟,后者也正看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不过,”周县令话锋一转,看向林青釉,“这位林姑娘……据李公子说,您是女扮男装潜入醉春楼查案?恕本官直言,一个姑娘家,为何要涉险做这等事?”
来了。
林青釉早就准备好说辞。她垂下眼,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回大人,民女的兄长……三个月前在平康坊失踪。官府查了许久,毫无音讯。民女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
半真半假。原主林青釉确实有个哥哥,五岁时就死在灭门案中了。但用来搪塞,足够了。
周县令果然神色一缓:“原来如此……唉,本官理解。只是此法太过凶险,下次不可再为了。”
“民女谨记。”
问话又持续了一盏茶工夫,多是些细节核对。周县令问得仔细,陆晏舟和李浚答得滴水不漏。沈含山全程低头装鹌鹑,只在被问及时含糊应两声。
终于,周县令摆摆手:“几位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若有进展,本官会派人告知。”
四人起身告辞。
走出县衙时,晨光已经洒满街道。早市刚开,卖胡饼的、卖浆水的、卖新鲜蔬果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
李白抱着剑靠在墙边,见他们出来,直起身:“如何?”
“周县令派人去查了。”陆晏舟说,“不过……”
“不过那伙人恐怕早就跑了。”李浚接话,脸上没了在衙门里的从容,反而眉头微皱,“昨夜动静太大,对方只要不蠢,定会转移。”
林青釉点头:“地窖里那个独眼龙说过,‘干完这票就收手’。他们原本计划今早送走一批人,我们这一闹,计划肯定提前了。”
“所以,”沈含山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们白忙一场?”
“那倒未必。”陆晏舟看向李浚,“李公子在衙门里,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李浚挑眉:“陆公子何出此言?”
“周县令问话时,你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说‘若有进展会告知’时,你手指在案几下敲了三下——这是你们约定的暗号吧?”
李浚愣了愣,忽然笑起来:“陆公子好眼力。”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确实。周县令是我……家父旧部,有些话不便当众说。他让我午后去后堂,有东西给我看。”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说,”李浚顿了顿,“‘与画有关’。”
画。
林青釉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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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四人如约来到县衙后堂。
周县令屏退左右,从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卷东西,小心翼翼在案上展开。
不是《女儿图》。
是一幅更大的绢本画,画面已经泛黄破损,但依然能看出是幅《仕女游春图》。七八个盛装女子在郊外踏青,或扑蝶,或赏花,或倚树谈笑。笔法工细,设色艳丽,典型的唐代宫廷画风。
“这是?”李浚不解。
“三个月前,第一个失踪的男子,是东市绸缎商赵家的独子赵明轩。”周县令指着画中一个女子的裙摆,“赵家报案后,我们在赵明轩书房里找到了这幅画。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收藏。”
他取出一柄放大镜,递给李浚:“李公子仔细看这里。”
李浚俯身看去。放大镜下,女子裙摆上的缠枝莲纹里,藏着极细的墨线——不是花纹,而是……字?
“这是……”他凝神辨认,“‘复、金、楼、兰’……还有几个字看不清了。”
复金?
林青釉猛地看向陆晏舟。后者面色不变,但眼神沉了下去。
“还有。”周县令又取出几卷画轴,一一展开。都是不同题材的画作:山水、花鸟、人物。但无一例外,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类似的暗记。
“过去三个月,每失踪一人,其家中必有一幅画。画上都有暗记,内容大同小异,多是‘复金’‘楼兰’‘丝路’这些字眼。”周县令声音发沉,“我们请过书画院的几位博士来看,都说这暗记的笔法,像是……吴道子。”
堂中一片死寂。
吴道子。画圣。开元年间的宫廷画师,笔法被誉为“吴带当风”,影响后世千年。
可吴道子早在天宝年间就去世了,距今已近百年。这些画如果是真迹,暗记可能是他生前所留;如果是仿作,那作伪者为何要模仿他的笔法藏暗记?
“还有更奇的。”周县令从最底下抽出一卷画轴,展开时手都在抖。
这是一幅残破不堪的画,只剩巴掌大一块。画的是个少女的半张脸——杏眼,琼鼻,朱唇微启。笔法潦草,像是匆忙间所作。但那双眼睛……
林青釉呼吸一窒。
和《女儿图》中的鸾鸟眼睛一模一样。琉璃釉点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盯着你。
“这是在醉春楼后巷的灰烬里找到的。”周县令说,“昨夜大火,烧了不少东西。衙役清理时,在墙角发现了这个,压在砖石下,没烧透。”
他看向林青釉:“林姑娘,听说您对书画有些研究?可看得出这是什么?”
林青釉上前,手指悬在画上方,没敢碰。
这不是吴道子的笔法。线条生硬,设色呆板,像是拙劣的模仿。可那双眼睛……画龙点睛,这双眼睛让整幅画活了。
“这不是吴道子画的。”她听见自己说,“但点眼睛的人,一定是高手。”
“何以见得?”
“吴道子画人,重气韵,轻形似。所谓‘疏体’,笔简意全。可这幅画,拘泥于形,匠气太重。”她顿了顿,“唯独这眼睛……点睛之笔,用的是‘琉璃瞳’技法。这种技法,吴道子之后几乎失传,因为调制琉璃釉的配方很特殊,需要西域的一种矿石。”
西域。楼兰。
线索像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陆晏舟忽然开口:“周大人,这些画,可否让我们临摹一份?”
周县令迟疑:“这……”
“大人,”李浚正色道,“此案牵连甚广,恐非普通人口买卖。若真涉及西域、楼兰,甚至……前朝秘辛,恐怕需要更隐秘的调查。我们几人身份相对自由,或可查到官府查不到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周县令盯着李浚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这些画,本官会秘密收好。你们要查,可以。但切记——”他压低声音,“莫要声张,莫要打草惊蛇。尤其是……莫要牵扯到同源盟。”
同源盟。
林青釉心头一跳。那是她“父亲”林鹤南生前掌管的商会,也是如今陈复金的地盘。
“大人何出此言?”陆晏舟问。
周县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本官言尽于此。几位,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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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县衙时,已是日头西斜。
四人沉默地走在街上,各怀心事。最后还是沈含山憋不住,小声问:“那个周县令,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李浚淡淡道,“同源盟势力庞大,掌控长安近半商贸。周勉一个七品县令,不敢得罪。”
“所以那些画,还有失踪案,真的和陈复金有关?”沈含山脸色发白,“那我爹……”
他忽然住口。
林青釉想起来了——在原主记忆里,沈含山的父亲沈文,是安西都护府的司马,掌管西域事务。而沈文,似乎和陈复金走得很近。
“你爹怎么了?”李浚问。
“没……没什么。”沈含山低下头。
气氛有些僵。
陆晏舟忽然停步:“前面就是西市口。我有些东西要买,几位自便。”
林青釉看向他:“我跟你去。”
陆晏舟挑眉。
“我需要些颜料和画绢。”她说,“既然要查画,总得有些工具。”
这理由合情合理。陆晏舟点点头:“好。”
李浚看看他俩,笑道:“那我和沈公子先回住处。晚些时候,醉仙楼见?”
约定好时辰,四人分作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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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商贸区。胡商云集,店铺林立,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皮革、药材和烤肉的奇异气味。
陆晏舟似乎对这里很熟,带着林青釉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招牌上写着三个字:松烟斋。
“这是长安最好的颜料铺。”陆晏舟推门而入,“掌柜的姓吴,祖上三代都是制颜料的。”
铺子里光线昏暗,四面墙都是木架,摆满瓶瓶罐罐。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正就着窗光磨一块青金石,听见门响,头也不抬:“今日打烊了。”
“吴老,是我。”陆晏舟说。
老人抬头,昏花的老眼眯了眯,忽然笑了:“哟,陆小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要什么?”
“石青、石绿、朱砂、蛤粉,各一两。再要半匹澄心堂纸,一轴熟绢。”陆晏舟说完,看向林青釉,“你呢?”
林青釉还在看架子上那些颜料罐。唐代的矿物颜料,色泽纯正浓郁,是她现代用的化学颜料无法比拟的。
“我还要……”她想了想,“琉璃釉。”
吴老动作一顿。
“小姑娘要琉璃釉?”他上下打量她,“那东西可不好弄。配方麻烦,原料也金贵,西域战事一起,商路不畅,断货半年了。”
“一点都没有了吗?”
吴老沉吟片刻,转身从最里层的柜子里取出个小陶罐,只有拳头大,封着蜡。他小心打开,里面是半罐粉末,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蓝光。
“就这些了。”他说,“本来是留着给自己陪葬的……既然陆小子带你来,想必是识货的。三钱银子,不还价。”
三钱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林青釉看向陆晏舟。后者已经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够吗?”
吴老掂了掂,满意地收起来:“够了。”他将陶罐递给林青釉,“省着点用。这点分量,够画一双眼睛了。”
画眼睛。
林青釉接过陶罐,手心发烫。
付了钱,吴老一边打包颜料,一边絮叨:“陆小子,最近长安不太平,你小心些。昨儿个还有人来打听琉璃釉,我说没有,那人还不信,在铺子外转悠了半天。”
陆晏舟神色一凛:“什么人?”
“生面孔。胡人长相,但说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穿得普通,可腰间那块玉佩……”吴老压低声音,“是于阗玉,雕的鸾鸟纹。”
鸾鸟。
林青釉手一抖,陶罐差点掉地上。陆晏舟及时托住,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冰凉。
“那人还说什么了?”他问。
“就问琉璃釉。我说没有,他也没纠缠,转身走了。”吴老将打包好的颜料递过来,“不过啊,我闻见他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尸臭味。”吴老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新鲜的,是陈年老尸的那种……阴土味。这种人,要么是盗墓的,要么是……跟死人打交道的。”
陆晏舟接过包裹,道了声谢,拉着林青釉快步离开。
走出松烟斋很远,林青釉才低声问:“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
“嗯。”陆晏舟脚步不停,“琉璃釉、鸾鸟纹、尸臭味……还有那些画上的暗记。这些线索,太集中了。”
“集中得像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
陆晏舟忽然停步,转身看她:“林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夕阳的光斜照过来,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他的眼睛深邃,像藏着千言万语。
林青釉张了张嘴。
能说什么?说我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过来的?说我认识你,因为在一幅画里见过你?说我们可能卷入了一个横跨千年的阴谋?
“我只是……”她最终说,“一个想找到哥哥,想查清真相的普通人。”
陆晏舟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林青釉,”他说,“你一点也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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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能看到西市街景。
李浚和沈含山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酒。沈含山正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什么,见他们进来,连忙抹掉。
“聊什么呢?”李浚笑问。
“没什么。”林青釉在沈含山旁边坐下,瞥见他刚才画的地方——是个英文单词,“HOME”。
她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点菜了吗?”陆晏舟问。
“点了。醉仙楼的招牌:葫芦鸡、驼蹄羹、乳酿鱼,还有一道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李浚故意卖关子。
“什么?”
“红烧肉。”沈含山小声说,“我点的。”
林青釉愣了。唐代有红烧肉?
“沈公子说,这是他家乡菜。”李浚笑道,“掌柜的听了做法,觉得新奇,特意让厨子试着做。待会儿尝尝,若好吃,以后醉仙楼就添新菜了。”
说话间,菜陆续上桌。葫芦鸡外酥里嫩,驼蹄羹鲜美浓郁,乳酿鱼酒香扑鼻。最后端上来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虽然调味和现代略有不同,但已经很像了。
林青釉夹了一块,入口即化。她看向沈含山,后者冲她眨眨眼。
这是只有他们懂的暗号——戚风最拿手的菜就是红烧肉,大学时在宿舍用小电锅偷偷做过,差点引发火灾。
“好吃。”李浚赞不绝口,“沈公子,你这家乡在哪儿?改日我也去尝尝地道的。”
沈含山干笑:“很远……很远的地方。”
四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转到案子上。
“我下午去了趟户部。”李浚说,声音压得很低,“调了最近三年西域商队的记录。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
“所有携带书画入关的商队,报关人要么是同源盟,要么是和同源盟有密切往来的商户。”李浚放下筷子,“而且,这些画入关后,大部分都流向了……陈复金名下的当铺和书画铺。”
陆晏舟眼神一冷。
“还有更蹊跷的。”李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失踪男子的名单。我按时间顺序排了排,发现一个规律——”
他将纸铺在桌上:“第一个失踪的赵明轩,家中是做绸缎生意的,主要货源来自江南。第二个失踪的刘文涛,家里开瓷器铺,瓷器从景德镇运来。第三个……”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
“这些人,家里做的生意,都依赖陆上丝绸之路。”林青釉忽然明白过来,“绸缎、瓷器、茶叶、香料……这些都是丝路贸易的大宗商品。”
“没错。”李浚点头,“而且,这些人家中,都至少有一人是同源盟的成员。”
沈含山脸色更白了:“所以……绑架这些人,是为了控制丝路贸易?”
“恐怕不止。”陆晏舟缓缓道,“你们记得画上的暗记吗?‘复金’‘楼兰’……如果这些画是某种信物,或者……地图的一部分呢?”
地图。
《女儿图》。
林青釉心跳如鼓。她忽然想起,《女儿图》下半幅缺失,而那半幅,可能就藏在这些流散民间的画作里。
“我们需要找到所有带暗记的画。”她说,“把它们拼起来。”
“怎么找?”沈含山问,“长安城这么大,画那么多……”
“从琉璃釉入手。”陆晏舟说,“吴老说了,最近半年琉璃釉断货。那么现在还能用琉璃釉作画的,要么是囤了旧料,要么是……有特殊渠道。”
特殊渠道。比如,盗墓。比如,从西域直接运来。
“那个找吴老买琉璃釉的胡人。”林青釉想起松烟斋的对话,“他身上有尸臭味。”
李浚和沈含山听他们讲了下午的事,都皱起眉。
“盗墓贼?”李浚沉吟,“可盗墓和绑架男子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关系。”陆晏舟说,“也许只是巧合。但我们现在线索太少,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四人探头看去,只见街上一队官兵匆匆跑过,方向是平康坊。路人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又出事了?”
“听说醉春楼那边挖出东西了……”
李浚起身:“我去看看。”
“一起。”陆晏舟也站起来。
林青釉和沈含山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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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楼后巷已经围满了人。官兵拉起了警戒线,周县令也在场,脸色难看。
李浚亮出身份,官兵放行。四人挤进去,只见地窖入口处已经扩大,几个衙役正从里面抬出东西。
不是人。
是箱子。一共三口,木质,包着铜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画。
成捆的画轴,用油布包着,保存得极好。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幅。
周县令随手拿起一幅展开,脸色骤变。
又是暗记。
“这是……”李浚上前,接过画细看。这是一幅《西域行旅图》,画的是商队穿越沙漠的景象。而在沙漠边缘,用极细的笔触标着一行小字:
“楼兰故道,宝藏西行三十里,复金留记。”
复金。又是他。
“大人!”一个衙役从地窖里爬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下面还有这个!”
木匣打开,里面不是画,而是一叠信。
周县令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大人?”李浚问。
周县令将信递给他,声音发颤:“你们……自己看。”
李浚接过,陆晏舟和林青釉也凑过去。
信是陈复金写的,收信人是一个叫“乌赞禄”的人。内容简短,只有两行:
“货已备齐,十人,皆精壮。三日后,老地方见。图之事,勿急,待吴道子现身。”
吴道子。
画圣。百年前的人物。
可这封信的墨迹,分明是新的。
林青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想起《女儿图》的故事——十三年前,吴道子因一幅古画被卷入阴谋,被迫将楼兰宝藏的地图画在《女儿图》上,之后带着半幅图消失无踪。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如果……他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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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四人回到李浚在长安的私宅——一处三进小院,清静雅致。厅堂里点了灯,那封密信摊在桌上,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
“吴道子还活着?”沈含山声音发干,“那他现在得……一百多岁了?”
“未必不可能。”李浚在厅中踱步,“史书记载,吴道子卒年不详。有说他隐居山林,有说他出海求仙。如果真得了什么机缘,活到现在也不是奇事。”
“可陈复金为什么要等他现身?”林青釉问,“《女儿图》上半幅在吴道子手里,下半幅……可能就藏在这些画里。如果陈复金已经收集了这么多带暗记的画,为什么还要找吴道子?”
陆晏舟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那封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枚鸾鸟玉佩。
忽然,他开口:“因为只有吴道子知道,怎么把这些画拼成完整的地图。”
“什么?”
“你们想想。”陆晏舟抬起头,眼中闪着某种光,“这些画,题材不同,年代不同,笔法也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暗记。可暗记藏的位置千奇百怪——裙摆、山石、树叶、云纹……如果没有统一的解码方式,根本拼不出来。”
“而吴道子,是这些画的源头。”林青釉明白了,“他知道每幅画的暗记在哪里,也知道怎么把它们组合起来。”
“所以陈复金绑架那些男子,不是为了控制丝路贸易。”李浚接话,“是为了逼吴道子现身?”
“恐怕不止。”陆晏舟声音低沉,“信上说‘货已备齐,十人,皆精壮’。什么样的人,需要‘精壮男子’?要么是苦力,要么是……”
“祭品。”沈含山脱口而出。
厅中一片死寂。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许久,林青釉才轻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李浚看向陆晏舟:“陆公子,你有什么打算?”
陆晏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陈复金约那个乌赞禄‘三日后,老地方见’。”他说,“我们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但我们可以盯住陈复金。”
“怎么盯?他是同源盟会长,身边护卫众多,行踪诡秘。”李浚皱眉。
“我有办法。”陆晏舟转身,看向林青釉,“林姑娘,敢不敢再扮一次男装?”
林青釉一怔:“做什么?”
“进同源盟。”陆晏舟一字一顿,“做我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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