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潜鳞入渊
晨雾未散,平康坊的醉春楼已经换了招牌。
“翰墨轩”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工人正在拆除楼前那盏俗艳的牡丹灯,换上素雅的竹编灯笼。门内隐隐传来敲打声和工匠的吆喝,混杂着新漆刺鼻的气味。
林青釉站在街对面,一身靛蓝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泥——陆晏舟教的,说这样能掩盖女子肌肤的细腻。她背上背了个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和那罐珍贵的琉璃釉。
陆晏舟从店内走出来,看见她,微微颔首:“进来。”
翰墨轩内部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的纱帐、春凳、胭脂盒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文房四宝的长案,以及角落里几盆青翠的文竹。空气里浮动着墨香和木屑味。
“楼上雅间留作会客,后面院子改成库房和伙计住处。”陆晏舟领着她往后院走,“你住东厢第二间,和账房先生隔壁。记住,你现在叫林青,是我从扬州带来的远房表弟,父母双亡,投奔我来学做生意。”
“表弟?”林青釉压低声音,“万一有人去扬州查……”
“放心。”陆晏舟推开东厢房门,“我在扬州安排好了,真有好事者去查,只会查到林家确实有这么个旁支子弟,三年前离家走商,杳无音讯。”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柜,但收拾得干净。窗外是后巷的槐树,枝叶探进窗来,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同源盟的规矩,新伙计入盟要先见习三个月。”陆晏舟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这三个月,你不能接触核心账目,不能参与大宗交易,只能做些跑腿、洒扫、整理货品的杂活。但这也是机会——没人会提防一个打杂的。”
林青釉点头:“我需要做什么?”
“三件事。”陆晏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记住同源盟所有重要人物的长相、习惯、人际关系。尤其是陈复金,和他那几个心腹。”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是七八幅人物小像,笔法简练但特征鲜明。每幅像旁都注着小字:姓名、职位、喜好、弱点。
“这是……”林青釉接过,细细看去。第一幅就是个圆脸微胖、笑容憨厚的中年人——陈复金。注着:好茶,尤爱蒙顶石花;惧内,妻柳氏凶悍;右脚微跛,阴雨天会疼。
“你画的?”她抬头看陆晏舟。
“嗯。”陆晏舟淡淡应了声,“花了不少功夫。记住,这些人里,最危险的不是陈复金,是他右手边第三幅那个——刘管事,名刘莽,实则是陈复金的贴身护卫,功夫极高,善使短刀。”
林青釉记下。刘莽,四十许,左脸有疤,寡言,好酒但从不醉。
“第二件事,”陆晏舟继续道,“留意所有进出翰墨轩的客人。尤其是买画、卖画、鉴画的。如果遇到身上有特殊气味的……”他顿了顿,“比如松烟斋吴老说的那种‘尸臭味’,立刻告诉我。”
“第三件呢?”
陆晏舟看着她,眼神深邃:“保护好自己。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冲动。记住,你是来查案,不是来送死的。”
这话说得重,林青釉心头一凛。
“我会小心的。”她说。
陆晏舟站起身:“今日巳时,陈复金会在总盟议事厅召集各分会掌柜,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以随从身份。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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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源盟总盟位于西市最繁华的地段,五进的大院,门楼高阔,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爪下按着铜钱,寓意“掌财”。
林青釉跟着陆晏舟走进大门,瞬间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她低着头,做出怯生生的模样,亦步亦趋跟在陆晏舟身后。
议事厅内已经坐了二三十人。上首三张太师椅,正中空着,左右各坐一人。左边是个精瘦的老者,山羊胡,三角眼,正慢悠悠拨着茶盖——是副会长江鹤年。右边则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美妇,云鬓高绾,眉眼凌厉,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
林青釉记得画像——韦应怜,同源盟唯一的女元老,以手段狠辣、眼光毒辣著称。据说她名下的商队垄断了长安三成的香料生意。
陆晏舟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林青釉立在他身侧。她能感觉到韦应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陆掌柜来得早。”旁边一个胖商人笑着搭话,“听说您把醉春楼盘下来了?那可是块烫手山芋啊。”
陆晏舟微笑:“地段好,价格合适。改做书画铺子,也算物尽其用。”
“书画?”胖商人摇头,“平康坊那地方,来往的都是寻欢客,谁买书画?陆掌柜,您这步子迈得可有点险。”
“富贵险中求。”陆晏舟淡淡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陈复金来了。
他穿着朴素的深褐色绸袍,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走路时右脚确实有些微跛。身边跟着两个人:左边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摇着折扇;右边就是画像上的刘莽,面无表情,眼神如鹰。
“诸位久等了。”陈复金在上首坐下,声音洪亮,“今日召集大家,有三件事。”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西域战事吃紧,吐蕃屡犯安西四镇,商路受阻。朝廷有意加征丝路商税,以充军饷。”陈复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咱们同源盟是丝路商贸的龙头,这事,躲不掉。”
下面一阵嗡嗡议论。
“加多少?”有人问。
“初步议定,过往商队,货值百抽五。”陈复金放下茶盏,“比现在翻了一倍。”
“这怎么行!”胖商人激动地站起来,“本来利润就薄,再加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是啊陈会长,您得跟朝廷说说啊!”
“咱们同源盟每年给朝廷纳的税还少吗?”
群情激愤。
陈复金抬手虚按,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朝廷的意思,不是不能商量。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朝廷要组建‘丝路护商军’,专司护卫商队、剿匪缉盗。这支军队的粮饷,需要商会承担一部分。”
“护商军?”韦应怜终于开口,声音冷脆,“是哪个衙门牵头?兵部?还是户部?”
“都不是。”陈复金微微一笑,“是忠王殿下亲自督办。”
忠王。李亨。唐玄宗第三子。
林青釉心头一跳。她想起李浚——那个自称“私探”的锦衣公子。李浚,李亨……会是巧合吗?
“忠王殿下承诺,”陈复金继续说,“只要护商军组建起来,不仅保障商路安全,还会在关税上给予优待。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那这‘一部分粮饷’,是多少?”韦应怜问得直接。
“初步估算,每年二十万贯。”
满堂哗然。
二十万贯,够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一年。而同源盟去年全年的利润,也不过八十万贯。
“这是要吸咱们的血啊!”胖商人脸色发白。
“陈会长,”陆晏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忠王殿下的提议,确实是为商会着想。但二十万贯不是小数目,需要从长计议。可否容我们各分会先回去商议,三日后给出答复?”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反对,也没答应,给了缓冲余地。
陈复金看了陆晏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笑容不变:“陆掌柜说得有理。那就三日后,还是这里,咱们再议。”
“第二件事呢?”江鹤年慢悠悠问。
陈复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户部新发的‘商引’规条。往后凡出入关的商队,不仅要有路引,还要有‘货单详录’——所有货物,种类、数量、价值,必须一一列明,不得隐瞒。违者,货物充公,主事者流放。”
这规矩其实早就该有,但以往执行不严,商人往往虚报、漏报以逃税。如今明文严令,意味着灰色收入大大减少。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有人哀叹。
“第三件事,”陈复金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是私事。”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想必各位都听说了,近来长安城不太平,接连有男子失踪。咱们商会里,也有几位掌柜的子弟遭难。”
厅中气氛陡然凝重。
“我儿明轩,”角落里一个穿着素服的中年男子红着眼站起来,“失踪三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会长,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是赵掌柜,第一个失踪者赵明轩的父亲。
“还有我侄子……”
“我外甥……”
陆续又有几人站起,都是失踪者家属。
陈复金长叹一声:“同源盟是一家人,家人遭难,我岂能坐视?这些日子,我派人多方打探,总算……有了些眉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据查,”陈复金缓缓道,“这些失踪案,很可能与一伙盗墓贼有关。”
盗墓贼?
林青釉屏住呼吸。
“这伙人专盗汉唐古墓,尤其是西域贵族墓葬。他们需要精壮男子做苦力,下墓穴、抬陪葬品。”陈复金声音沉痛,“我那不争气的侄儿,前些日子欠了赌债,被这伙人诱骗,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盗墓贼?”赵掌柜激动道,“会长可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儿?我这就报官,带人端了他们!”
“赵兄稍安勿躁。”陈复金摆摆手,“此事牵扯甚广,那伙人背后……可能有朝中大人物撑腰。”
“什么?!”众人惊怒。
“是谁?”
“哪个狗官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陈复金摇头:“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言。但我已托人暗中调查,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在此之前,还望各位管好家中子弟,莫要夜间独行,莫去偏僻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晏舟:“尤其是……莫要与不明来历的书画、古玩打交道。”
这话意有所指。
陆晏舟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青釉却觉得后背发凉。陈复金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安抚了受害者家属,又把嫌疑引向“盗墓贼”和“朝中大人物”,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更可怕的是,他提到了“书画”。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多是些琐碎事务。散会时已是午时,众人三三两两离去。
陆晏舟起身往外走,林青釉跟上。刚出议事厅,就被叫住。
“陆掌柜留步。”
是韦应怜。她袅袅婷婷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女。走近了,林青釉闻到她身上一股奇异的香,像是檀香混着某种辛辣的香料。
“韦掌柜。”陆晏舟拱手。
韦应怜没看他,目光落在林青釉身上:“这位小哥面生,新来的?”
“是,远房表弟,带来学学生意。”陆晏舟道,“青儿,见过韦掌柜。”
林青釉躬身:“见过韦掌柜。”
韦应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模样倒是俊俏。陆掌柜好福气,有这么个伶俐的表弟。”她话锋一转,“听说陆掌柜盘下醉春楼,是要改做书画铺子?”
“正是。”
“那可巧了。”韦应怜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下月初三,我在府上办个‘品画会’,请了几位书画藏家。陆掌柜若有兴趣,不妨带着这位小哥一起来。年轻人,多见见世面。”
她将帖子递给陆晏舟,指尖若有若无擦过他的手背。
陆晏舟接过,面色不变:“多谢韦掌柜相邀,届时一定到。”
韦应怜满意地笑了,又瞥了林青釉一眼,转身离去。那股奇异的香气在空中残留许久。
走出总盟大门,林青釉才低声问:“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韦应怜眼睛毒,但应该没看破你的伪装。”陆晏舟将帖子收好,“她邀我去品画会,是想探我的底。醉春楼那场火,还有地窖里的画,她恐怕已经听到风声了。”
“那我们还去吗?”
“去。”陆晏舟眼神微冷,“正好,我也想看看,她手里有多少带暗记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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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翰墨轩,已是午后。
林青釉换了身粗布衣服,开始干活。陆晏舟说得对,打杂虽然辛苦,却是观察的好机会。一下午时间,她记住了翰墨轩所有伙计的名字、脾性,摸清了库房的位置、账房的规矩,甚至还从老账房嘴里套出些陈年八卦。
“咱们陈会长啊,看着和气,其实手段厉害着呢。”老账房姓周,干瘦得像根竹竿,就爱一边拨算盘一边唠嗑,“十三年前老会长林鹤南暴毙,同源盟乱成一团,是陈会长稳住了局面。当时好多人不服,结果呢?不出一年,那些人不是生意失败,就是意外身亡……”
周账房压低声音:“都说陈会长背后有高人。你瞧见今天跟在他身边那个摇扇子的文士没?姓贾,都叫他贾先生。这人来历神秘,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陈会长身边,之后陈会长的生意就越做越大。”
贾先生。林青釉记下这个人。
“还有刘莽。”周账房朝门外努努嘴,“那可是个煞星。听说以前是江湖上的杀手,手上人命不少。陈会长收留他,这些年替他干了不少脏活。”
“周伯,”林青釉装作好奇,“咱们同源盟主要做什么生意啊?”
“那可多了。”周账房如数家珍,“丝绸、瓷器、茶叶,这是老三样。近几年又添了香料、药材、珠宝。哦对了,还有书画古玩——这行当水最深,利润也最大。”
“书画?咱们也收画?”
“收啊。”周账房指了指库房,“里头有个密室,专门放珍品。不过那地方,除了陈会长和贾先生,谁都不能进。连刘莽都得在外面守着。”
密室。
林青釉心跳加快。那些带暗记的画,会不会就藏在里面?
傍晚时分,陆晏舟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林青釉趁没旁人,低声问。
“李浚那边有消息了。”陆晏舟带她回房,关上门,“那个乌赞禄,查到了。”
“是谁?”
“石国王子。”陆晏舟一字一顿,“真名乌赞禄,汉名胡不喜,二十三岁。表面是游历四方的神医,实则是石国王室派来大唐的密使,专门负责与陈复金联络。”
石国。西域昭武九姓之一,位于丝路要冲,盛产良马、玉石,也是吐蕃与大唐争夺的焦点。
“李浚怎么查到的?”林青釉问。
“他……”陆晏舟顿了顿,“动用了些特殊关系。总之,消息可靠。而且,胡不喜三日前已经抵达长安,就住在西市一家胡商客栈里。”
“我们要去找他吗?”
“不急。”陆晏舟摇头,“李浚和沈含山已经盯上他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查清陈复金和胡不喜到底在谋划什么。‘货已备齐,十人’,这句话让我很在意。”
林青釉想起陈复金今天的话:“他说失踪案是盗墓贼所为,需要精壮男子做苦力……”
“如果是盗墓,为什么要‘十人’齐备才行动?”陆晏舟眼神锐利,“而且信上写‘老地方见’。什么老地方,需要双方都熟悉?”
“除非……”林青釉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那个地方,根本不在长安。”
陆晏舟看着她。
“楼兰。”林青釉轻声说,“如果他们要去的,是楼兰古国遗址呢?”
从长安到楼兰,千里之遥,穿越沙漠,危险重重。确实需要精壮男子,也需要熟悉路线的向导。而陈复金和胡不喜,一个掌握丝路商道,一个来自西域王室,都具备条件。
“如果真是这样,”陆晏舟缓缓道,“他们的目的,就不是盗墓那么简单了。”
楼兰宝藏。吴道子。半幅《女儿图》。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消失千年的古国。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长安城华灯初上,西市的喧嚣隔着几条街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公子,”林青釉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陆晏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青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十三年前,我母亲死在一场大火里。那场火,烧掉的不止是一座宅院,还有我外祖父留下的所有画作。其中就包括……半幅《女儿图》。”
林青釉怔住。
“我外祖父,姓吴。”陆晏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是个画师,一生痴迷绘画,晚年却突然封笔,带着我母亲隐居扬州。我五岁那年,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和外祖父大吵一架。当晚,宅子就起了火。”
“你外祖父是……”
“吴道子。”陆晏舟抬起眼,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画圣吴道子,是我的外祖父。”
林青釉呼吸一窒。
“母亲临死前,把我塞进水缸,我只听见她说:‘去找你外公……画不能给他们……’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人里领头的,就叫陈复金。”陆晏舟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那场火,查陈复金,查《女儿图》。直到三个月前,长安开始出现男子失踪案,我开始怀疑,当年的阴谋,从未结束。”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林青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平日总是从容、温和,甚至带着点商人的圆滑。可此刻,她看见他眼底深藏的仇恨、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你接近我,”她轻声说,“是因为我父亲林鹤南,也是被陈复金害死的?”
“是。”陆晏舟承认得干脆,“林老会长是当年少数敢与陈复金对抗的人。他手里有陈复金勾结胡商、走私违禁品的证据。所以陈复金先下手为强,灭了林家满门。”
他顿了顿:“我本以为,林家已经没有后人了。直到那天在醉春楼看见你——你长得,很像林老会长年轻时的画像。”
原来如此。
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是两段血海深仇,被同一幅画,同一个阴谋,捆绑在了一起。
“林姑娘,”陆晏舟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了。这件事,比你想的更危险。如果你想退出,我可以安排你离开长安,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林青釉摇头。
“我不会走。”她说,“我父亲、我哥哥、我全家几十口人的性命,不能白死。而且……”她想起《女儿图》,想起那只带她穿越千年的鸾鸟,“这件事,可能也关系到我和沈含山能不能回家。”
“家?”陆晏舟微怔。
林青釉没有解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长安,万家灯火,像一条璀璨的星河。
“陆公子,”她背对着他,轻声说,“我们合作吧。你报仇,我寻真相。无论前路有什么,一起闯。”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见陆晏舟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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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市胡商客栈。
二楼最里的房间,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桌上点着一盏羊角灯,灯光昏黄,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沈含山紧张地坐在凳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他对面,李浚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
“你说……胡不喜就住隔壁?”沈含山压低声音问。
“嗯。”李浚把葡萄送进嘴里,“我让客栈掌柜查了登记簿,用的是化名,但描述对得上:二十出头,胡人长相,说一口流利官话,随身带个药箱。”
“那我们在这儿等什么?”
“等他出去。”李浚擦擦手,“胡不喜既然是密使,来长安绝不会只待在客栈。他一定会去联络陈复金,或者……去一些特殊的地方。”
“什么特殊地方?”
“比如,”李浚笑了笑,“卖琉璃釉的铺子,或者……藏画的地方。”
话音未落,隔壁传来开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李浚迅速吹灭灯,房间陷入黑暗。沈含山凑到门缝边,屏息听着。
脚步声经过门口,往楼梯方向去了。很轻,但确实是一个人。
“走。”李浚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他们悄声下楼,客栈大堂里,掌柜正打着哈欠算账,见他们下来,点点头。
“刚才那位客人出去了?”李浚状似随意地问。
“刚走。”掌柜头也不抬,“往西边去了。”
西边。那边有松烟斋,也有……同源盟总盟。
两人追出客栈。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疏。远远地,看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正快步走着。
“跟上。”李浚压低声音。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尾随那人穿过两条街巷。那人似乎很警觉,几次突然停步回头,李浚都及时拉着沈含山躲进阴影。
最终,那人停在一家铺子前。
不是松烟斋。
是一家当铺,招牌上写着“通宝典当”。门面不大,但位置隐蔽,藏在两条巷子的交叉口。
那人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李浚和沈含山躲在对面的屋檐下,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除了刚才那披斗篷的,还有个矮胖的身影——即使隔着夜色,沈含山也认出来了。
陈复金。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陈复金往一个方向去了,披斗篷的人则走向另一边。
“分头追。”李浚当机立断,“你跟陈复金,我去跟那个胡人。”
“我?”沈含山慌了,“我一个人?”
“陈复金不认识你,安全。那个胡人可能就是胡不喜,我亲自跟。”李浚拍拍他的肩,“小心点,别跟太近。记住路线就行。”
说完,他快步追向披斗篷的人。
沈含山咬咬牙,也跟上了陈复金。
陈复金走得很快,七拐八绕,专挑小巷。沈含山跟得气喘吁吁,有两次差点跟丢。好在陈复金脚跛,走不快。
最终,陈复金停在一座宅院后门。他没敲门,而是从怀里掏出钥匙,自己开了门进去。
沈含山躲在墙角,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这是一处很普通的民宅,位于平民区,周围都是类似的院落。但沈含山注意到,这宅子虽然外表朴素,围墙却比别家高出一截,墙头还插着碎瓷片——防贼用的。
他记下位置,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宅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像是男人的声音,但很快被捂住,戛然而止。
沈含山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起陈复金的话:盗墓贼需要精壮男子做苦力。
又想起那封信:货已备齐,十人。
这宅子里……关着的,难道是那些失踪的人?
他心跳如鼓,想靠近听听,又怕被发现。正犹豫间,宅子里亮起灯光,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似乎在搬动什么重物。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味。
像是……香料。但又不太一样。这香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沈含山忽然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些资料。古代某些西域秘术,会用特殊香料处理尸体,防腐、驱虫,甚至……炼药。
他胃里一阵翻腾,不敢再待,转身就跑。
夜色如墨,长安城的街巷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一步步踏入网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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