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香浮动
沈含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客栈的。
推开房门时,李浚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一张纸条。见沈含山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样子,他眉头一皱:“怎么了?”
“宅子……陈复金……有叫声……”沈含山语无伦次,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
李浚起身关上门,按着他坐下:“慢慢说。”
沈含山喘匀了气,把刚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股甜腻腥气的香味时,李浚眼神一凛。
“你说的香味,”李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打开,“是不是这种?”
纸包里是少许暗红色的粉末,凑近闻,果然有一股甜腻中带腥的气味,只是更淡。
“对!就是这个!”沈含山脱口而出,“你从哪儿弄来的?”
“胡不喜身上掉落的。”李浚重新包好粉末,“我刚才跟着他,他去了三个地方:一是西市一家胡商药材铺,买了些常见草药;二是城南一处荒废的祠堂,在里面待了约莫一刻钟;三是……”
他顿了顿:“平康坊,但不是醉春楼,是它隔壁一家叫‘兰芷阁’的暗娼馆。他进去不到半柱香就出来了,但出来时,身上多了这包东西。”
“暗娼馆?”沈含山不解,“他去那儿做什么?”
“不是去找姑娘。”李浚摇头,“兰芷阁明面上是娼馆,暗地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情报、赃物、甚至人命。胡不喜去那里,要么是交易,要么是接洽什么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中隐约能看见远处西市的灯火:“你闻到的香味,我在胡不喜身上也闻到了,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这种香,叫‘尸陀林香’。”
“尸……什么?”
“尸陀林,梵语,意为墓地。”李浚转身,面色凝重,“这是一种西域秘传的香料,用七种特殊药材混合尸油炼制而成。据说是某些邪教仪式用的,能防腐、驱虫,还能……让人产生幻觉。”
沈含山打了个寒颤:“陈复金宅子里关着人,又有这种香……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李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宅子在什么位置?”
沈含山凭着记忆大致描述了方位。李浚听罢,沉吟片刻:“那里靠近永兴坊,是平民区,但离西市不远,运送货物方便。如果真关着人,恐怕不止一个。”
“我们要报官吗?”
“现在不行。”李浚摇头,“第一,我们没证据。第二,周县令虽然还算正直,但他手下未必干净。第三……”他眼神转冷,“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些失踪者被关在那里,贸然报官只会打草惊蛇,逼他们杀人灭口。”
“那怎么办?”
李浚坐回桌边,铺开一张长安城简图,用炭笔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陈复金的宅子、通宝典当铺、兰芷阁、还有胡不喜去的荒废祠堂……这些地方连起来,像什么?”
沈含山看了半天,摇头。
“你看,”李浚用炭笔连线,“陈宅在东,典当铺在西,兰芷阁在南,祠堂在北——正好是个菱形。而菱形的中心点……”他笔尖落在图纸中央,“是同源盟总盟。”
“所以这些地方,都在陈复金的控制范围内?”
“至少是他能轻易调动资源的地方。”李浚丢下炭笔,“我们得想办法进那个宅子看看。但硬闯不行,得智取。”
“怎么智取?”
李浚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敲。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许久,他才开口:“沈兄,你怕不怕死?”
沈含山愣住:“什么?”
“如果,”李浚盯着他,“如果我们假扮成被绑架的目标,故意落入他们手中呢?”
---
翰墨轩后院,东厢房。
林青釉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已是子时,万籁俱寂,可她却毫无睡意。
陆晏舟的身世、吴道子的下落、陈复金的阴谋……这些线索在脑海里翻腾,像一团乱麻。她翻了个身,手无意中碰到枕边那罐琉璃釉,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隔壁?
她屏住呼吸,轻轻起身,赤足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翰墨轩的房屋是木质结构,隔音并不好。
隔壁是账房周先生的房间。此刻,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东西准备好了?”
“备齐了。十个人的量,足够用三个月。”
“那批‘货’状态如何?”
“还算安分。用了香,都昏睡着。就是有两个身子弱的,怕是撑不到地方。”
“撑不到也得撑。三日后出发,一个不能少。”
“是。”
短暂的沉默。然后:
“贾先生那边有什么吩咐?”
“让盯紧姓陆的。尤其是他带来的那个小子,来历不明,要当心。”
“那小子看着怯生生的,不像有胆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会长说了,这次的事不能出半点岔子。楼兰那边,石国的人已经等着了。”
楼兰!
林青釉心跳如擂鼓。她听出来了,问话的是周账房,答话的……声音陌生,但有些耳熟,像是白天在翰墨轩见过的某个伙计。
“行了,你去吧。明天照常做事,别露马脚。”
“是。”
脚步声往门边去。林青釉连忙退回床上,装作熟睡。她听见隔壁门开了又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她等了约莫半柱香,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清冷,照得青石板地面泛着惨白的光。她犹豫片刻,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周账房的房门紧闭,窗内一片漆黑。林青釉蹑手蹑脚走到窗下,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看来周账房真的睡了。
她想起白天周账房说过的“密室”。
库房在后院西侧,是一间独立的砖瓦房,门常年上锁,钥匙只有陆晏舟和账房有。林青釉绕到库房后面,那里有扇小窗,位置很高,但窗栓似乎坏了,用麻绳草草系着。
她左右看看,从墙角搬来一个破旧的木桶,倒扣过来,踩上去刚好够到窗沿。解开麻绳,推开窗,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很黑。她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里面果然堆满货物:成捆的丝绸、整箱的瓷器、还有各种香料药材。靠墙是一排书架,摆着账册和文书。
密室在哪里?
她想起周账房白天的动作——当时他指密室方向时,手指似乎无意中点了点书架第三层的一个位置。
林青釉走过去。书架第三层摆的都是些旧账本,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挨个摸索,当碰到最右边一本时,觉得触感不对——这本书比其他本子重。
她小心抽出,发现这不是账本,而是个伪装成账本的空盒子。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书,而是一个铜制的机关把手。
她心跳加快,握住把手,试着转动。
很紧。她用了些力气,终于,把手转动了四分之一圈。
书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里面是向下的台阶,深不见底,漆黑一片。
密室真的存在。
林青釉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折子,踏下台阶。台阶是石砌的,很陡,大约下了二十几级,来到一个地窖似的小空间。
这里比上面库房干燥,温度也更低。四面墙都是木架,架上摆的不是货物,而是——
画。
密密麻麻的画轴,用丝带捆好,整齐排列。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三百幅。
林青釉随手取下一卷,展开。是一幅《春山行旅图》,笔法精妙,设色典雅,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她仔细查看,果然,在山石缝隙里找到极小的暗记:“复金,癸卯年藏”。
又取一幅《仕女扑蝶图》,在女子裙角找到:“楼兰南,三十里”。
一幅接一幅,全是带暗记的画。而且暗记的内容,逐渐从简单的标记,变成具体的方位指引:
“水源东,骆驼石下”
“古烽燧,第三砖”
“月牙泉西,胡杨枯根”
这些分明是……地图的碎片。
林青釉手开始抖。她想起《女儿图》,想起那些失踪案,想起陈复金和胡不喜的密信。所有这些画,都是《女儿图》下半幅的组成部分。陈复金花了十三年时间,一点点收集、拼凑,就为了找到楼兰宝藏的位置。
而吴道子,当年被迫将宝藏地图拆分,藏在数百幅画中,散落民间。他带走的上半幅《女儿图》,恐怕是关键的总图或者解码方法。
所以陈复金需要吴道子。没有吴道子,就算集齐所有画,也拼不出完整的地图。
林青釉正想再细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有人进了库房!
她慌忙吹灭火折子,屏息缩在架子后。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然后停在了书架前。
“怪了,”是周账房的声音,带着睡意和疑惑,“我怎么记得这书没放齐……”
林青釉心提到嗓子眼。她刚才抽出那个伪装成账本的机关盒时,确实把旁边的书弄乱了点。
“老周,大半夜不睡,在这儿嘀咕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粗哑低沉——是刘莽!
“刘护卫?”周账房显然也吓了一跳,“您怎么来了?”
“会长不放心,让我来巡夜。”刘莽的脚步声靠近书架,“你这儿有什么不对?”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书架上的书好像被人动过……”
林青釉听见刘莽抽出刀的声音。刀刃出鞘,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点火。”刘莽命令。
火光亮起。林青釉能看见台阶上方透下的微光,还有两个人晃动的影子。只要他们往下走一步,就会发现她。
怎么办?
她急中生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白天在库房整理时顺手拿的胡椒面,本想用来防身。她打开瓶塞,将粉末撒在台阶上,然后屏住呼吸,缩到最里面的架子后。
“我下去看看。”刘莽说。
脚步声踏上台阶。一步,两步……
“阿嚏!”
刘莽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接二连三的喷嚏,打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周账房也受影响,跟着打了好几个。
“什么鬼东西……”刘莽骂骂咧咧,倒退着爬上去,“这下面怎么有胡椒?”
“可能是之前存放香料时撒的。”周账房捂着鼻子,“刘护卫,要不算了吧?这密室除了您和会长、贾先生,没人知道机关在哪儿。许是我记错了。”
刘莽又打了几个喷嚏,瓮声瓮气道:“也是。谅那小兔崽子也找不到这儿。”他顿了顿,“不过会长说了,这两天是关键时候,不能出岔子。明天你盯着点姓陆的和他那个表弟,有什么异常,立刻报我。”
“是是是。”
脚步声远去,库房的门重新锁上。
林青釉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湿了。她等了好久,确认外面真的没人了,才重新点亮火折子。
不能再待了。刘莽生性多疑,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
她快速扫视架上的画,忽然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吸引。那匣子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打开。她走过去,打开匣子——
里面不是画。
是一叠信。信封已经泛黄,至少有十几年了。最上面一封,封皮上写着:
“林鹤南亲启”。
是她“父亲”的信!
林青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抽出信纸,就着火光快速浏览。
信是吴道子写的,日期是开元二十三年春——正是林家灭门的前一个月。
“鹤南吾弟:见字如面。所述之事,某已查实。陈复金确与石国王室勾结,欲借楼兰宝藏掌控陆丝命脉。其所谋者大,非止钱财,乃欲裂土封疆,于西域立国……”
林青釉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陈复金的野心,不止是控制丝绸之路,而是要在楼兰故地建立自己的王国!以宝藏为资本,以石国为靠山,割据西域,与大唐分庭抗礼!
“彼手中已有半幅《楼兰舆图》,乃某当年被迫所绘。另半幅在某处,某已拆分藏于百画之中,散落民间。唯《女儿图》上半幅为总钥,可解诸画暗记。此图某将携走,待时机成熟,再与弟共商大计……”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被撕掉了。看撕痕,是被人匆忙撕下的。
林青釉心跳如雷。她继续翻看下面的信,大多是陈复金与石国王室的密信抄本,内容触目惊心:贿赂官员、走私军械、甚至计划在安西四镇制造混乱,为石国出兵制造借口。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林家灭门的三天后:
“林氏已除,然《女儿图》上半幅不知所踪。吴道子携图潜逃,务必生擒。得图者得楼兰,得楼兰者得西域。乌赞禄王子已启程赴唐,尔等需全力配合。事成之后,裂土封王,指日可待。”
落款是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只鸟的爪印。
林青釉将这些信贴身藏好,将木匣恢复原状。她又快速扫了一圈,在架子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卷起来的羊皮地图。
展开一看,是一幅手绘的西域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出一条路线:从长安出发,经凉州、甘州、肃州,出玉门关,穿越沙漠,终点标着一个古老的名称——楼兰。
而路线上有几个红圈,旁边用小字注着:
“第一站:凉州,货人交接”
“第二站:甘州,补给”
“第三站:玉门关外三十里,与石国部队汇合”
“终点:楼兰王城遗址,开启宝藏”
三日后出发。
林青釉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对话。陈复金他们,真的要动身去楼兰了!
她不敢再耽搁,将地图默记在心,然后原路返回。重新关好密室机关,将账本放回原位,从后窗爬出库房,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夜还很长。
长安城的另一端,那栋高墙宅院里,甜腻的香味愈发浓郁。
地窖中,十个年轻男子被铁链锁在墙上,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面前摆着几个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液体,散发着那股甜腥气。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挨个给他们灌药。轮到第五个时,那男子挣扎起来,被面具人一拳打在腹部,痛苦地蜷缩。
“老实点!”面具人声音嘶哑,“喝了这‘安魂汤’,路上少受罪。到了地方,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男子咳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你们……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面具人捏开他的嘴,强行灌下药液,“睡吧。醒来时,就到新天地了。”
药效很快发作。男子眼神涣散,头垂了下去。
面具人满意地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阴影说:“都处理好了。三日后出发,保证一个不少。”
阴影里,陈复金的声音响起:“胡不喜那边呢?”
“王子殿下已经准备好向导和护卫。出了玉门关,石国的骑兵会在约定地点接应。”
“好。”陈复金顿了顿,“翰墨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晏舟白天去了总盟,晚上在铺子里查账。他那个表弟……”面具人犹豫了下,“看着挺老实,就是有点太老实了。”
“盯紧。陆晏舟不是省油的灯,他那个表弟也未必简单。”陈复金冷笑,“当年让他逃过一劫,这次,楼兰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阴影晃动,陈复金转身离开。面具人躬身送行,待脚步声远去,才直起身,摘下面具——
赫然是翰墨轩的账房,周先生。
他脸上没了白天的和气,只剩下阴冷。他走到地窖角落,那里摆着一个香炉,正袅袅冒着青烟。他从怀中取出李浚捡到的那种暗红色粉末,撒进香炉。
香气更加浓郁,甜得发腻,腥得作呕。
周账房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楼兰……”他喃喃道,“等了十三年,终于要回去了。”
窗外,一只夜枭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夜色如墨,将所有的秘密、阴谋、欲望,都吞噬其中。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https://www.tuishu.net/tui/588396/56191572.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