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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墨痕谍影


韦应怜的府邸在长安城东南的安仁坊,离皇城不远,却闹中取静。三进的院落不算宏大,但一砖一瓦都透着精心。门前没有石狮,只立了两尊造型奇特的青铜瑞兽,似鹿非鹿,角上挂着铜铃,风一过,叮咚作响。

林青釉跟在陆晏舟身后,抬头看了眼门匾——“停云居”三个字笔力遒劲,是颜真卿的手笔。她想起这两日恶补的长安人际关系:韦应怜出身京兆韦氏,虽非嫡系,却凭着经商才能和长袖善舞,在长安商圈站稳脚跟。传闻她二十三岁守寡后未再嫁,却养了一群“面首”,行事作风颇为大胆。

“紧张?”陆晏舟低声问。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襕袍,腰间佩了块青玉佩,整个人清雅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林青釉摇摇头。她仍做男子打扮,但换了身质地好些的靛蓝绸衫,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仍抹了薄粉,遮掩肌肤的细腻。出发前,陆晏舟给了她一柄短刃,藏在袖中。

“韦应怜好风雅,但心思极深。”进门前,陆晏舟最后嘱咐,“品画会上少说话,多看画。如果看到任何与《女儿图》风格相近的,或者有暗记的,用这个——”

他塞给她一枚小巧的玉牌,上面刻着极细的鸾鸟纹。

“如果看到可疑的画,就把玉牌握在手心,我会注意。”

林青釉点头,将玉牌收好。

门房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见了陆晏舟,含笑行礼:“陆掌柜,主人等候多时了。”目光在林青釉身上停了停,“这位是?”

“舍弟林青。”

“二位请。”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里没有寻常的假山水池,而是一片精心布置的沙地,白沙如雪,上面用黑石摆出抽象的图案,像是某种星图。几株造型奇特的枯树点缀其间,枝干虬结,挂着铜制的风铃。

“韦掌柜好品味。”陆晏舟赞道。

引路的少年微笑:“主人说,沙能载物,亦能覆物。商人如沙上行舟,需知进退。”

这话意有所指。林青釉暗暗记下。

正厅已来了十几位客人,男女皆有,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厅内陈设简洁,四壁悬着十几幅画,以素纱相隔,灯光透过纱幔,柔和地照在画上。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林青釉仔细分辨,是龙涎香,极为昂贵。

“陆掌柜。”韦应怜从内室走出。

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浅金半臂,云鬓高绾,插着一支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眉间贴了花钿,唇色朱红。与那日在总盟的凌厉不同,此刻的她眉眼含笑,风情万种。

“韦掌柜。”陆晏舟拱手,“叨扰了。”

“哪里的话。”韦应怜目光转向林青釉,笑意更深,“这位便是令弟?果然一表人才。”她走近几步,袖间那股奇异的香飘来——檀香混着辛辣,与那日相同。

林青釉躬身:“见过韦掌柜。”

“不必多礼。”韦应怜伸手虚扶,指尖的蔻丹红得刺目,“今日来的都是爱画之人,随意些就好。来,我为二位引荐——”

她带着二人走到厅中。几位客人正在赏一幅《雪景寒林图》,见韦应怜过来,纷纷见礼。

“这位是翰林院待诏张大人,精于山水。”韦应怜指着一个清瘦老者,“这位是洛阳来的王掌柜,家藏颇丰。这位是……”

一圈介绍下来,林青釉暗自心惊。在座的非富即贵,要么是朝廷官员,要么是各地大商,看来韦应怜的人脉远比表面更广。

“今日品的第一幅画,”韦应怜示意婢女拉开正中的素纱,“是吴道子真迹——《地狱变相图》残卷。”

纱幔拉开,一幅长约八尺、宽三尺的巨幅画卷展现在眼前。画面阴森恐怖:刀山火海,油锅剐刑,无数罪人在其中哀嚎。可怖的景象却用极美的笔法绘出——线条如行云流水,设色大胆浓烈,尤其是那些受刑者扭曲的面容,绝望中竟透着一丝诡异的庄严。

满堂寂静,只有轻微的吸气声。

“果真是吴道子手笔。”张待诏颤声道,“这线条,这气韵……老夫曾在宫中见过他的《送子天王图》,与此一脉相承。”

“听闻吴道子画《地狱变相图》时,长安屠沽之辈见之惧罪改业。”王掌柜叹道,“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韦应怜微笑:“此画是我三年前从一位西域胡商手中购得,据说出自敦煌某窟。可惜只剩残卷,另半幅不知所踪。”

林青釉盯着画,心跳加速。她不懂画,但这幅画的风格,与《女儿图》确有相似之处——尤其是那些人物衣纹的线条,飘逸灵动,确实是“吴带当风”。

她悄悄握紧袖中的玉牌。

陆晏舟似乎感觉到了,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诸位可细看,”韦应怜走到画前,手指虚点一处,“这里有个有趣的细节。”

她指的是一处油锅地狱的角落,几个小鬼正将一个罪人按入沸腾的油中。罪人的脸被痛苦扭曲,但仔细看,他的眼睛……

“琉璃瞳。”张待诏失声道,“吴道子竟用琉璃釉点睛!”

“正是。”韦应怜眼中闪过得意,“而且这双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盯着你。”

众人纷纷凑近细看,啧啧称奇。

林青釉却觉得脊背发凉。这双眼睛,和《女儿图》中鸾鸟的眼睛,一模一样。

“韦掌柜,”陆晏舟忽然开口,“听闻琉璃釉的配方早已失传,不知这画上的……”

“问得好。”韦应怜转身,目光落在陆晏舟身上,“我也好奇。所以买下此画后,我寻访多位制颜料的老匠人,终于在一本残破的《西域异物志》里找到线索——琉璃釉的主要原料,是一种叫‘楼兰泪’的矿石,只产于楼兰古国遗址附近。”

楼兰。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几位客人交换眼神,王掌柜试探道:“楼兰……可是那个消失千年的古国?”

“正是。”韦应怜缓步走回主位,“据说楼兰盛产美玉、香料,还有这种奇特的矿石。可三百年前,楼兰突然从史书中消失,都城废弃,国民离散,成为沙漠中的一座鬼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近年来,有西域商队传言,在罗布泊附近发现楼兰遗址,里面……藏着惊世宝藏。”

厅中气氛微变。商人们眼中闪过贪婪,文官们则面露警惕。

“韦掌柜说笑了。”张待诏干咳一声,“楼兰宝藏,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

“或许吧。”韦应怜轻笑,话锋一转,“不过说到宝藏,我倒想起另一幅画——诸位请移步。”

她领着众人走到西侧,婢女拉开另一幅素纱。

这是一幅《胡商牵驼图》,画的是西域商队穿越沙漠的景象。画面中央,一个胡商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沉重的货箱。背景是连绵的沙丘和残破的烽燧。

画功平平,与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天壤之别。可林青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在胡商腰间挂着的皮囊上,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圆圈,周围放射出八条短线。

楼兰符号。她在陈复金密室里见过。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幅画的笔触、设色、甚至纸张的质地,都与她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些带暗记的画一模一样。

“这幅画是前些日子收的,作者不详,但风格古朴,应是唐初作品。”韦应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掌柜,您是行家,觉得如何?”

陆晏舟上前细看,片刻后道:“画功寻常,但有意思的是这骆驼——”他手指虚点骆驼驮着的货箱,“箱子的捆扎方式,是典型的楼兰样式。还有这胡商的佩刀,刀鞘上的纹饰,我在敦煌壁画上见过,确实是楼兰风格。”

“陆掌柜好眼力。”韦应怜抚掌,“我请了几位西域通看过,都说这幅画描绘的,很可能是唐初楼兰尚未完全废弃时的景象。”

她转向众人,笑容意味深长:“诸位不觉得有趣吗?一幅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用了楼兰的琉璃釉。一幅无名氏的《胡商牵驼图》,画的是楼兰风物。而近来长安城里,关于楼兰宝藏的流言,似乎也多了起来。”

这话几乎挑明了。

林青釉握紧玉牌,手心全是汗。她看向陆晏舟,后者面色如常,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韦掌柜的意思是,”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商人开口,他姓郑,做的是珠宝生意,“有人……在找楼兰宝藏?”

“郑掌柜说笑了。”韦应怜掩口轻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不过是得了两幅有趣的画,请诸位共赏罢了。”

她话虽如此,眼神却飘向陆晏舟,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贾先生到——”

厅中一阵轻微骚动。

林青釉转头,只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朴素的青灰色长衫,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那双眼睛——

锐利如鹰,深不见底。

正是陈复金身边的那个谋士,贾先生。

“贾某来迟,韦掌柜见谅。”贾先生拱手,声音温和。

“贾先生客气。”韦应怜含笑迎上,“您能来,蓬荜生辉。”

贾先生目光在厅中扫过,在陆晏舟身上停了停,又在林青釉脸上掠过。那一瞬间,林青釉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位是……”贾先生看向林青釉。

“陆掌柜的令弟,林青。”韦应怜介绍。

贾先生微笑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去看画。他先看了《地狱变相图》,啧啧称赞,又走到《胡商牵驼图》前,看了许久。

“这幅画,”他忽然开口,“韦掌柜从何处得来?”

“西市一个胡商手中。”韦应怜道,“怎么,贾先生看出什么了?”

贾先生用折扇虚点画面一角:“这里,沙丘的阴影里,有个记号。”

众人凑近细看。果然,在一处沙丘的阴影中,用极淡的墨色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这是……”王掌柜皱眉。

“楼兰古国的太阳神标记。”贾先生缓缓道,“我在西域古籍中见过。据说楼兰王室信奉太阳神,这个符号代表王权。”

他转身,看向韦应怜:“韦掌柜,卖画给你的胡商,可说了这画的来历?”

韦应怜摇头:“只说是祖传之物。怎么,这画有问题?”

“问题倒没有。”贾先生合上折扇,“只是觉得巧——我前些日子也收到一幅画,上面有类似的符号。”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是一幅《月下独酌图》,画的是个文人在月下饮酒。笔法潇洒,设色淡雅,与《胡商牵驼图》风格迥异。但在文人手中的酒杯上,赫然画着同样的太阳神标记。

“这幅画,”贾先生道,“是从一个盗墓贼手中没收的。他说是从西域某座古墓里盗出,墓主身份不详,但陪葬品中有不少中原书画。”

盗墓贼。西域古墓。

林青釉想起陈复金在议事厅的话。原来他早就埋下伏笔,让贾先生在这个时候拿出“证据”,坐实盗墓贼的罪名。

“贾先生是说,”郑掌柜脸色发白,“近来长安男子失踪,真是盗墓贼所为?”

“不敢妄断。”贾先生收起画轴,“但确实可疑。我已将此事禀报陈会长,陈会长已派人暗中调查。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陆晏舟。

厅中议论纷纷。有人愤慨,有人恐惧,有人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韦应怜适时打断:“好了,这些扫兴的事暂且不提。来人,上茶。”

婢女端上茶点,气氛稍稍缓和。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茶论画。陆晏舟被张待诏和王掌柜拉住,讨论吴道子的笔法。林青釉趁无人注意,悄悄退到角落,目光在厅中巡视。

她注意到,贾先生正与韦应怜在窗边低声交谈。两人靠得很近,贾先生说了什么,韦应怜掩口轻笑,眼神却冷。

还有几个客人,似乎对“楼兰宝藏”的话题格外感兴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林青釉隐约听到“石国”“商路”“分一杯羹”等词。

这些人,恐怕都是陈复金拉拢或试探的对象。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是那个引路的清秀少年,正端着茶盘站在不远处,冲她微微一笑。

林青釉点头回应,心中却警觉。这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眼神却太过沉稳,不像寻常仆役。

少年走过来,递上一杯茶:“林公子,请用茶。”

“多谢。”

“公子似乎对画不太感兴趣?”少年问,声音轻柔。

“在下粗鄙,不懂赏画。”林青釉低头喝茶。

“公子过谦了。”少年目光落在她袖口,“您袖中那枚玉牌,雕工精美,可否借在下一观?”

林青釉心头一紧。她袖中的玉牌并未露出,这少年如何知道?

“不过寻常物件,不值一看。”她敷衍道。

少年也不纠缠,笑笑走开。但临走前,低声说了一句:

“沙海无路,需借鸾鸟之眼。”

林青釉浑身一震。

鸾鸟之眼——那是《女儿图》中鸾鸟点睛用的琉璃釉!这少年知道《女儿图》?

她想追问,少年已走远,融入侍从人群中。

“怎么了?”陆晏舟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林青釉压低声音,将刚才的事说了。陆晏舟眉头微皱,看向那少年的方向,眼神凝重。

“韦应怜身边,果然藏龙卧虎。”他低声道,“不过他说得对——要穿越沙漠找到楼兰,确实需要‘鸾鸟之眼’。”

“什么意思?”

“琉璃釉在阳光下会折射特殊的光。”陆晏舟解释,“据说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隐藏的图案。我怀疑,《女儿图》上半幅的秘密,需要用琉璃釉才能显现。”

林青釉想起那罐珍贵的琉璃釉。原来它的用处在此。

品画会持续到申时方散。临走前,韦应怜特意送到门口。

“陆掌柜,”她含笑道,“今日未能尽兴,改日再聚。对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三日后,我在城外别院办个小型私宴,只邀几位知交。陆掌柜若有空,不妨携令弟同来。”

陆晏舟接过请柬:“一定到。”

“那就说定了。”韦应怜目光转向林青釉,笑意更深,“林公子,届时可要好好赏光。”

马车驶离安仁坊,林青釉才松了口气。

“韦应怜到底想做什么?”她问。

“试探,拉拢,也可能是……设局。”陆晏舟展开请柬,上面只写了时间地点,没有其他信息,“三日后,正是陈复金计划出发去楼兰的日子。韦应怜选在那天设宴,绝非巧合。”

“我们要去吗?”

“去。”陆晏舟眼神坚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过去之前,我们得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李浚和沈含山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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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胡商客栈。

沈含山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陌生。李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药膏,涂在脸上能改变肤色和细微的轮廓。他现在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穷书生,面色蜡黄,眼眶深陷。

“记住,”李浚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嘱咐,“你叫孙二,洛阳人,来长安投亲不遇,流落街头。昨晚在平康坊附近被两个大汉打晕,醒来就在这儿了。”

“那为什么选我?”沈含山声音发干。

“因为你长得文弱,像好欺负的。”李浚拍拍他的肩,“陈复金那伙人专挑精壮男子,但偶尔也会抓些文弱的,可能是为了……凑数。”

凑数。这个词让沈含山胃里翻腾。

“你确定他们今天会行动?”

“贾先生今天去了韦应怜的品画会,陈复金身边少了谋士,是动手的好时机。”李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你贴身藏好。如果遇到危险,打开瓶塞,里面的粉末会让人暂时失明。记住,保命要紧,别逞强。”

沈含山接过瓷瓶,手还在抖。

“李兄,”他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这些事这么清楚?”

李浚沉默片刻,笑了:“一个不想看着大唐商路被毁,百姓受苦的人。”

这话等于没说。

窗外天色渐暗。李浚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推开门:“走吧。我的人会在外面接应。如果两个时辰后你没出来,我们就硬闯。”

沈含山深吸一口气,踏出房门。

夜色中的长安,灯火渐次亮起。他按着李浚给的路线,走到平康坊附近的一条暗巷。这里离醉春楼不远,但更加僻静,只有几家低等的暗娼馆和赌坊。

他装作醉醺醺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嘴里还哼着小调。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黑。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

忽然,脑后一阵风响。

他本能地低头,一根木棍擦着头皮扫过。紧接着,两条黑影从两边扑来,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更深的小巷。

挣扎是徒劳的。对方手法老练,很快用浸了药味的布捂住他的口鼻。眩晕感袭来时,沈含山最后看见的,是头顶一弯惨白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颠簸中醒来。

眼睛被蒙着,手脚被捆着,躺在一辆马车上。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还有马蹄声。车里有三个人,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

“这第几个了?”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第九个。”另一个声音回答,“还差一个,今晚必须凑齐。”

“妈的,最近风声紧,不好抓。”

“会长说了,三日后必须出发。差一个也得凑。”

“这小子看着弱,能撑到楼兰吗?”

“管他呢,反正到了地方也是……”

话没说完,但沈含山听懂了。到了地方,这些人恐怕凶多吉少。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停下。他被拖下车,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不是石板路,应该是城外。

蒙眼的布被扯下,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简陋的院子里,周围是高墙。院子里还有七八个男子,都被捆着,个个面如土色。空气中飘着那股甜腻的香味,比陈复金宅子里的淡,但依然令人作呕。

一个戴面具的人走过来,挨个检查。走到沈含山面前时,停住了。

“这个,”面具人捏起他的下巴,“太瘦了。怎么抓的?”

“巷子里捡的,看着像书生。”押送的人回答。

面具人盯着沈含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书生好。路上寂寞,还能让他给咱们解闷。”他拍拍沈含山的脸,“小子,会写字吗?”

沈含山点头。

“那就好。”面具人直起身,“都带进去,喂药。”

众人被推进一间屋子。里面已经有一个男子,蜷在角落,昏迷不醒。加上沈含山,正好十个人。

面具人端来一碗碗黑褐色的药汤,逼着每个人喝下。药很苦,带着那股甜腥味。沈含山假装吞咽,趁对方不注意,将大部分药吐在衣襟上。

药效很快发作。其他人陆续昏睡过去,沈含山也装作昏倒,闭着眼,竖着耳朵听。

“都妥了。”面具人说,“明晚装车,后天一早出发。”

“路上补给呢?”

“陈会长已经安排好了。出了玉门关,石国的人会接应。”

“这次……真能找到楼兰宝藏?”

“贾先生说了,图已经齐了,就差吴道子手上的钥匙。不过就算没有钥匙,到了地方慢慢找,总能找到。”

“吴道子真的还活着?”

“谁知道呢。但会长说,他一定会出现。”面具人声音压低,“因为那半幅《女儿图》,只有他能解开。而且……他外孙还在咱们手里。”

沈含山心头狂跳。外孙?陆晏舟?

不对,陆晏舟还在长安。那说的是谁?

“行了,少打听。”面具人结束对话,“看好这些人,别出岔子。”

脚步声远去,门被锁上。

沈含山等了很久,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悄悄睁开眼。他从袖中摸出李浚给的小刀——这是刚才被搜身时,他藏在鞋底的——开始割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很粗,割了半晌才断。他活动活动手腕,又割开脚上的绳子,然后爬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两个守卫,正坐在石凳上喝酒。远处还有巡逻的脚步声。

他退回屋内,挨个检查其他九人。都昏迷着,叫不醒。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李浚给的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撒在窗缝和门缝处——这是约定好的信号,表示他已经潜入,情况可控。

做完这些,他缩回角落,闭上眼睛。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黎明,等待机会,也等待……那个可能出现的吴道子。

夜色深沉,院子里那盏孤灯在风中摇晃,将守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长安城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在星河之下,无数的阴谋、欲望、仇恨,正悄然交织。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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