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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宴杀机


停云居的私宴,设在外院那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望月阁”里。

阁内四面开窗,皆悬着竹帘。晚风穿帘而过,带着水汽和荷香。桌上已摆好精致的冷盘:水晶脍、驼峰炙、金齑玉鲙,还有一壶壶冰镇过的葡萄酒,盛在琉璃杯中,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林青釉跟在陆晏舟身后上楼时,心跳得有些快。她袖中不仅藏着那枚鸾鸟玉牌,还有一柄陆晏舟新给的短刃——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蔓草纹,拔出时无声,刀刃泛着幽幽的蓝光,据说是淬了某种西域毒草,见血封喉。

“记住,”陆晏舟在上楼前最后低语,“今晚无论发生什么,紧跟着我。如果情况不对,就从西面的窗跳下去——下面是小湖,淹不死人。”

林青釉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阁内已有五六人在座。除了韦应怜和贾先生,还有两位面生的中年男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另有一个胡人打扮的老者,须发皆白,深目高鼻,正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

“陆掌柜来了。”韦应怜起身相迎。她今晚换了身鹅黄齐胸襦裙,外罩素纱大袖,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朵新鲜的玉簪花,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韦掌柜。”陆晏舟拱手,目光在座上扫过,“这几位是……”

“都是自己人。”韦应怜含笑介绍,“这位是太原王家的王世衡王公,做盐铁生意的。这位是蜀中锦官苏家的苏明远苏先生,专供蜀锦入宫。至于这位——”她看向那胡人老者,“是来自撒马尔罕的商人,萨比尔老先生,经营香料珠宝三十年,对西域了如指掌。”

萨比尔睁开眼,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烛光下像猫一样。他上下打量陆晏舟,用生硬的官话说:“陆掌柜,年轻有为。”

“萨比尔先生过誉。”陆晏舟从容落座,林青釉在他身侧坐下,低着头,做出拘谨模样。

婢女开始上热菜。一道道佳肴流水般端上:燕窝鸡丝、鹿筋炖猩唇、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烹饪之精,用料之奢,连林青釉这个现代人都暗自咋舌。

席间谈话起初都是些风花雪月。王世衡谈太原的风物,苏明远说蜀地的织锦,萨比尔偶尔插几句西域见闻。葡萄酒一杯接一杯,气氛渐渐热络。

直到第三巡酒罢,韦应怜忽然放下酒杯。

“诸位,”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夜请各位来,其实有桩生意想谈。”

来了。

林青釉握紧袖中的玉牌。

“韦掌柜请讲。”王世衡捋须道。

韦应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竹帘。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暗参半。

“想必各位都听说了,近来长安不太平,商路也受阻。吐蕃犯边,朝廷加税,丝路生意越来越难做。”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但危机之中,往往藏着大机遇。”

“什么机遇?”苏明远问。

“楼兰。”韦应怜吐出两个字。

阁中静了一瞬。

萨比尔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楼兰?那个鬼城?韦掌柜,您是在说笑吗?”

“萨比尔先生去过楼兰?”贾先生忽然开口。

“三十年前去过一次。”萨比尔收起笑容,“罗布泊已经快干了,古城埋在沙子里,只剩几堵破墙。风一吹,全是死人骨头。那里没有宝藏,只有诅咒。”

“诅咒?”林青釉忍不住低声问。

萨比尔看向她,绿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光:“年轻人,你不知道吗?楼兰灭国前,最后一位国王为了保住宝藏,用一百个活人祭了太阳神。从那以后,所有靠近宝藏的人,都会离奇死去——不是被沙暴吞没,就是被毒虫咬死,或者……发疯,自己走进沙漠深处,再也出不来。”

他说得阴森,烛火似乎都暗了几分。

“萨比尔先生说的是老黄历了。”韦应怜走回席间,重新坐下,“据我所知,近两年已有三支商队从楼兰遗址带回好东西——于阗美玉、波斯金币,甚至还有……汉代的丝绸,保存得完好如新。”

王世衡和苏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韦掌柜的意思是,”王世衡缓缓道,“楼兰宝藏,真的存在?”

“存在与否,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韦应怜微笑,“我得到消息,三日后,有一支队伍要出发去楼兰。带队的人,手上有完整的地图,还雇了最好的向导。”

贾先生接口:“而且这支队伍,需要更多的资金和物资支持。如果诸位有兴趣,可以入股。事成之后,按出资比例分成。”

“带队的是谁?”苏明远问得直接。

韦应怜和贾先生对视一眼。

“同源盟,陈复金会长。”贾先生一字一顿。

阁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林青釉感觉到陆晏舟的身体瞬间绷紧。

“陈会长……”王世衡沉吟,“他手里真有地图?”

“千真万确。”贾先生道,“陈会长为此准备了十三年,收集了上百幅带暗记的古画,已拼出七成地图。剩下的三成,需要到现场才能确认。”

“风险呢?”苏明远很实际,“且不说沙漠里的天灾人祸,单是朝廷那边——私自组织队伍去西域寻宝,若被朝廷知道,可是重罪。”

“所以需要保密。”韦应怜接话,“队伍会伪装成普通商队,以‘开拓新商路’的名义出关。至于朝廷那边……”她看向贾先生。

贾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这是忠王殿下的手令,特许同源盟组织商队考察西域商路,以备朝廷日后经略西域之用。”

文书上盖着忠王的印章,还有兵部、户部的副署。

王世衡和苏明远凑近细看,面色变幻。忠王是当今圣上第三子,掌管部分兵权,他若支持,此事确实可行。

“忠王殿下……也参与此事?”苏明远试探。

“殿下只关心大唐商路畅通,至于商队具体做什么,他不会过问。”贾先生收起文书,意味深长,“当然,事成之后,殿下那一份,是不会少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忠王默许,甚至可能是背后的支持者之一。

林青釉想起李浚——那个自称“私探”的锦衣公子。如果忠王真的卷入此事,李浚的身份就更加可疑了。

“诸位,”韦应怜举杯,“这是百年难遇的机会。楼兰宝藏据传富可敌国,若能分一杯羹,不仅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而且——”她顿了顿,“此事若成,西域商路尽在掌握。届时,什么吐蕃,什么加税,都奈何不了我们。”

这话戳中了商人的软肋。王世衡和苏明远眼中闪过贪婪。

“需要多少?”王世衡问。

“每人五千贯。”韦应怜道,“用作路上开支、打点关隘、雇佣护卫。另外,需要提供一批物资:粮食、药材、骆驼、御寒衣物。”

“五千贯……”苏明远皱眉,“不是小数目。”

“但回报可能是五十万贯,甚至五百万贯。”贾先生微笑,“而且,诸位若入股,以后西域商路的优先权,同源盟也会给予方便。”

利益和风险在天平两端摇摆。王世衡和苏明远低声交谈,萨比尔则闭目捻珠,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陆晏舟忽然开口:“韦掌柜,贾先生,陈某有一事不解。”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请讲。”韦应怜道。

“楼兰宝藏若真如此诱人,陈会长为何要与外人分一杯羹?”陆晏舟语气平静,“同源盟财力雄厚,完全有能力独自成行。何必多此一举,拉人入股?”

这个问题问得犀利。

韦应怜笑容不变:“陆掌柜有所不知。楼兰之行凶险万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而且——”她看向王世衡和苏明远,“王公掌管盐铁,苏先生专供蜀锦,都是朝廷倚重的皇商。有二位加入,路上打点关隘、应对盘查,会方便许多。”

这话半真半假。真实原因恐怕是:陈复金需要更多的资金和资源,也需要拉更多人下水,分担风险,甚至……做替罪羊。

“陆掌柜有兴趣吗?”贾先生忽然问。

陆晏舟沉默片刻,笑了:“五千贯,陆某拿得出。但入股之前,我想看看地图——至少要确认,这趟不是去送死。”

“地图在陈会长手中。”贾先生道,“不过,我随身带了一小部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羊皮,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幅手绘的局部地图,标注着从玉门关到某个绿洲的路线,沿途有水源、烽燧、沙丘的标记。笔法精细,甚至标出了哪些地方常有沙暴,哪些地方有流沙。

林青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地图的风格——与她在陈复金密室里看到的羊皮地图同出一辙。但这一块更详细,而且上面用朱笔标了一个特殊的符号:一只飞鸟,嘴里衔着什么东西。

“这是……”萨比尔忽然睁开眼,盯着那个符号,脸色变了。

“萨比尔先生认得?”韦应怜问。

老胡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是‘迦楼罗’,梵语中的神鸟,专食毒龙。在楼兰古国的传说里,迦楼罗守护着太阳神的宝藏。这个符号出现在地图上,意味着……宝藏的入口就在附近。”

“入口?”王世衡激动起来,“萨比尔先生能看懂这地图?”

“勉强能看懂一些。”萨比尔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里,是‘白骨滩’,据说当年楼兰灭国时,战死的士兵尸骨堆积如山。这里,是‘鬼哭峡’,风穿过峡谷的声音像万人哀嚎。还有这里——”他手指停在飞鸟符号上,“‘迦楼罗之眼’,传说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形状如鸟眼,正午时阳光直射,会在地面投下影子,影子的尽头就是入口。”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众人听得入神。

“这么说,这地图是真的?”苏明远问。

“至少画这地图的人,真的去过楼兰。”萨比尔收起念珠,神情严肃,“但我要提醒诸位——迦楼罗守护的宝藏,必然有重重机关和诅咒。当年那支带回玉石的商队,七个人,回来三个,都疯了,整天念叨‘眼睛在看着我们’。另外四个,永远留在了沙漠里。”

他看向韦应怜和贾先生:“你们确定,要去找死吗?”

韦应怜笑了,笑容却冷:“富贵险中求。萨比尔先生若怕,可以不入股。但您经营香料三十年,应该知道,最名贵的龙涎香,往往要从鲸鱼尸体的腐烂物里提取。风险越大,回报越高。”

萨比尔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老夫活了六十年,也够本了。五千贯,我出。但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亲自去。”萨比尔眼中闪过奇异的光,“我要亲眼看看,迦楼罗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韦应怜和贾先生交换眼神,贾先生微微点头。

“好。”韦应怜应下,“萨比尔先生熟悉西域,有您同行,是队伍的福气。”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王世衡和苏明远也终于下定决心,各出五千贯。陆晏舟则表示需要考虑一夜,明日答复。

婢女重新斟酒,气氛松弛下来。众人开始谈论具体的准备:需要多少骆驼、多少粮食、雇佣多少护卫、如何应对沙暴……

林青釉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太顺利了。韦应怜和贾先生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拉到了三个大股东,还多了一个熟悉西域的向导。仿佛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而且,他们似乎毫不避讳在陆晏舟面前透露这些——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还是……另有图谋?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脚踝被什么碰了一下。

低头,是那只引路少年,正蹲在桌下收拾酒渍。他抬头,冲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然后塞过来一个小纸团。

林青釉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攥在手里。

少年起身退下,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无人察觉。

宴席持续到亥时末。韦应怜已有醉意,倚在榻上,媚眼如丝。王世衡和苏明远也喝多了,拉着萨比尔大谈西域风物。贾先生依旧清醒,正与陆晏舟低声交谈,似乎在劝他入股。

林青釉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阁外连着一条长廊,通向后面的小园。她走到廊下暗处,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子时三刻,后园假山洞,一人来。事关生死。——阿奴”

阿奴,是那少年的名字吗?

她将纸团吞入口中,嚼碎咽下。转身时,却看见贾先生站在廊柱旁,正看着她。

“林公子,”贾先生微笑,“怎么出来了?”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林青釉低头道。

“是啊,今夜确实闷热。”贾先生走近几步,那股淡淡的墨香飘来——不是韦应怜身上那种奇香,而是文人常用的松烟墨味,“令兄似乎对楼兰之行很感兴趣?”

“兄长的事,我不敢多问。”

“是吗?”贾先生看着她,目光锐利,“可我总觉得,林公子不像寻常商户子弟。您这双手——”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虎口有茧,是习武之人的茧。可指腹又有薄茧,是常握笔杆磨的。一个商户家的表弟,既要习武,又要习文,倒是稀罕。”

林青釉心头狂跳,但面上保持镇定:“家道中落前,也曾请过武师和西席。让先生见笑了。”

贾先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笑了:“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对了,提醒令兄一句——有些浑水,蹚不得。楼兰那趟,陆掌柜还是别去为好。毕竟……”他顿了顿,“扬州陆家,只剩他这一根独苗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林青釉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贾先生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威胁。他知道陆晏舟的真实身份!

她必须立刻告诉陆晏舟。

回到阁内,陆晏舟正与韦应怜告辞。韦应怜醉眼朦胧,拉着他的袖子不放:“陆掌柜……再饮一杯嘛……”

“韦掌柜醉了。”陆晏舟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今日多谢款待,陆某告辞。”

“那……入股的事……”韦应怜含糊道。

“明日答复。”

走出停云居,夜风一吹,林青釉才觉得清醒了些。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上车后,她立刻将贾先生的话和那张纸条的事说了。

陆晏舟听完,沉默良久。

“阿奴……”他喃喃道,“我听过这个名字。韦应怜身边确实有个心腹少年,武艺高强,但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过真容。”

“那我去吗?”

“去。”陆晏舟斩钉截铁,“贾先生故意透露他知道我的身份,是在警告。但阿奴偷偷传信,说明韦应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是个机会。”

“可万一是个陷阱……”

“我会在外面接应。”陆晏舟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哨,“遇到危险,吹响它。声音不大,但能传很远。”

林青釉接过竹哨,贴身藏好。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长安城的宵禁已经开始,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公子,”林青釉忽然问,“如果……如果我们找到了楼兰宝藏,你会怎么办?”

陆晏舟看向窗外,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我要的从来不是宝藏。”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我要的,是陈复金的命,是当年真相大白于天下,是吴道子……我外祖父,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宝藏呢?”

“若真有宝藏,”陆晏舟转过头,看着她,“就让它永远埋在沙漠里吧。有些东西,不该见天日。”

林青釉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想起《女儿图》中那只哀戚的鸾鸟。千年前,吴道子被迫将秘密藏入画中;千年后,他的外孙为报仇卷入漩涡。而她自己,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也被这只鸾鸟带进了这场跨越时空的纠葛。

命运,真是奇妙又残酷。

马车在翰墨轩后门停下。陆晏舟先下车,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示意林青釉下来。

“子时三刻,我陪你去后园。”他低声道,“现在先去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记住,无论阿奴说什么,都别全信。”

林青釉点头,正要进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街角冲过来,举着火把,铠甲铿锵。领头的将领看见他们,勒马停下。

“什么人?宵禁时分还在外游荡?”

陆晏舟上前一步,亮出一块令牌:“同源盟陆晏舟,刚从韦掌柜府上回来。”

将领接过令牌看了看,脸色稍缓:“原来是陆掌柜。速速回家,今夜不太平。”

“敢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将领犹豫了下,压低声音:“城南一处民宅失火,烧死了十几个人。看痕迹,像是……有人故意纵火,灭口。”

林青釉心头一紧。城南……沈含山去的地方,就在城南!

“可知是什么人?”陆晏舟问。

“不清楚。但火场里发现了这个——”将领从怀中掏出一块烧得半焦的玉佩,递给陆晏舟。

玉佩雕着鸾鸟纹,翅膀舒展,眼镶琉璃——与陆晏舟腰间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块,背面刻的字不是“女儿”,而是:

“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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