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市井三人:沙盘与星光
回到医馆,李大夫说城北的军营派人来请谢停云回去,有紧急军务。谢停云没有耽搁,换了衣服就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对沈砚说:“明天午后,我来找你。营里新到了一批沙盘,我想……和你推演几局。”
沈砚点头:“好。”
谢停云离开后,沈砚回到偏房。他坐在床上,握着那枚玉佩,感受着玉质的温润。后脑的脉动感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仿佛在提醒他:该回去了。
但他不想这么快回去。古代的一天对应现代的两小时,他还有时间。
小鸢来敲门:“顾青哥,李大夫说让你帮忙整理药房。”
“来了。”
药房在后院的一间独立屋子里,里面堆满了各种药材、器具和医书。李大夫让沈砚把一批新到的药材分类登记,这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
沈砚一边整理,一边观察药房的陈设。他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一套完整的手术刀具,虽然粗糙,但功能齐全;一些瓶瓶罐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标签上写着“金疮药”“止血散”“解毒粉”;还有几本手抄的医书,字迹工整,记载着各种病例和治疗方法。
这个时代的医学,比他想象的要先进一些。
“顾小哥对这些感兴趣?”李大夫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嗯,”沈砚点头,“李大夫,这些医书……都是您写的吗?”
“有些是,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李大夫拿起一本泛黄的书册,“我祖上三代行医,都在边城。见过太多伤,太多死。这些书记载的,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沈砚翻开一本医书,里面记载着各种战伤的处理方法:箭伤、刀伤、枪伤、烧伤,还有战场常见的疾病——坏疽、感染、高热。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症状、处理方法和预后,有些案例后面还有备注:“此例不治”“此法有效”“需改进”。
“这些……都是宝贵的知识。”沈砚轻声说。
“是啊,”李大夫叹了口气,“可愿意学的人越来越少。行医苦,在边城行医更苦。我本来想让小鸢学,但她一个女孩子,终究不方便。你若是有兴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砚心中一动——如果他能在古代学到一些真正的医术,或许回到现代也能用上。而且,这可能是他融入这个时空、更深入了解谢停云生活的另一种方式。
“我愿意学,”他说,“但我不一定能一直在这里……”
“无妨,”李大夫摆摆手,“能学多少是多少。医者仁心,多一个人懂医,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接下来的时间,李大夫开始教沈砚一些基础的药理知识。沈砚发现,自己脑海中的现代医学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医学体系有很多可以互补的地方。他小心地提出一些建议:关于消毒,关于伤口清洁,关于预防感染。
李大夫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提问。这个老大夫没有一般医者的固执,反而很愿意接受新想法——也许是因为在边城,生死太常见,任何能提高生存率的方法都值得尝试。
傍晚时分,小鸢做好了晚饭。简单的饭菜: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但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却有种家的温暖。
饭后,沈砚回到偏房。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后脑的脉动感越来越强。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这次穿越,古代时间过去了一整天。按照比例,现代应该过去了大约两小时。他该回去了,否则母亲会担心。
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感受那种时空剥离的感觉。起初很难,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诀窍——不是抵抗,而是顺应。就像顺水行舟,让那股牵引力带着他走。
黑暗降临,又散去。
沈砚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祖母的床上,玉枕垫在脑后。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下午4点23分。
他穿越时是2点17分,也就是说,现代时间过去了大约两小时。而他在古代待了一整天。
时间流速比例验证成功:古代1天≈现代2小时。
他放下手机,看向玉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裂纹的莹绿色微光更加明显了,尤其是新增加的几道,像发光的血管在玉质内部蔓延。
沈砚拿起手机,打开文档,开始记录:
实验1结果:
1.时间流速比例成立(古代1天≈现代2小时)。
2.穿越可通过意念和玉枕接触主动触发。
3.玉枕裂纹明显增加,新增3-4条主要裂纹,次要裂纹若干。
4.携带物品:谢停云赠予的玉佩(成功带回现代)。
他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佩。在现代的光线下,玉佩呈现出更细腻的质感。他翻到背面,发现除了“停云”二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之前没注意到:
“赠青弟。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字迹与玉枕底部的“停云”同出一源,但更显稚嫩,像是少年时所刻。
沈砚握紧玉佩,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赠予。然后,他把玉佩和玉枕一起放回木匣,锁上抽屉。
他需要休息,需要整理思绪,也需要为下一次穿越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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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沈砚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在现代:去图书馆查资料,完善论文,回复导师的邮件。他查阅了大量关于明代边关防务、军事制度、日常生活的研究,试图更深入地理解谢停云所处的世界。
晚上,他回到老宅,在祖母的房间里进行穿越实验。他逐渐掌握了控制穿越时长的方法——通过意念和玉枕的“沟通”,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选择穿越的时间点,以及决定在古代停留多久。
但他也发现了两个严重的问题:
第一,时间流速比例并不完全稳定。有时古代一天对应现代两小时,有时却对应三小时甚至四小时。他推测这可能与玉枕的状态、或者两个时空的“连接强度”有关。
第二,玉枕的裂纹增加速度,远比他预想的快。每次穿越后,裂纹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穿越十几次,玉枕就会彻底破碎。
这意味着,他和谢停云相处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正在快速消耗。
第三天晚上,沈砚准备进行第四次穿越。这次他计划在古代停留两天,以测试长时间穿越的影响。
玉枕垫在脑后,意念集中,牵引感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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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是在医馆的偏房里。窗外天光大亮,能听见小鸢在院子里晾晒药材的声音。
沈砚坐起来,感觉身体有些沉重——长时间穿越似乎会消耗体力。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顾青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整体状态还好。
“顾青哥,你醒啦?”小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李大夫说你气色不太好,让你把这碗补药喝了。”
沈砚接过药碗:“谢谢。今天初几了?”
“十三,”小鸢说,“谢将军一早就来了,在前堂等你呢。”
沈砚快速喝完药,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前堂。谢停云果然在那里,正和李大夫说话。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劲装,头发用银冠束起,看起来精神很好。
“顾青,”看见他,谢停云眼睛一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谢停云带沈砚去了军营。这是沈砚第一次进入这个时代的军事设施——简陋,但井然有序。土墙围起来的营地里,一排排营帐整齐排列,中央是校场,几十名士兵正在操练。
谢停云的营帐在营地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里面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案,几个木箱,还有一个简易的沙盘架。
沙盘上是一个地形模型: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做得非常精细。谢停云指着沙盘说:“这是北境一百里的地形。鞑靼人最近在这一带活动频繁,我想推演几种可能的进攻路线和防御策略。”
沈砚看着沙盘,脑海中的现代军事知识和历史知识开始融合。他知道明代北境防御的一些基本情况:长城防线,九边重镇,卫所制度。但也知道这些制度在明末已经腐朽不堪。
“停云,”他指着沙盘上的一个关隘,“这里的地形很险要,易守难攻。但如果我是鞑靼人,我不会强攻这里。”
“那你会怎么打?”
“我会绕道,”沈砚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弧线,“从这里,穿过这片山地。虽然路难走,但可以避开主力防线,直插后方。”
谢停云眼睛一亮:“继续说。”
沈砚结合自己看过的战例和军事理论,提出了几种可能的战术:迂回包抄、诱敌深入、分兵袭扰。谢停云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沙盘上调整兵力部署,进行推演。
两人从上午一直推到下午,推演了十几种攻防方案。沈砚发现,谢停云在军事上的天赋确实惊人——他能迅速理解沈砚提出的现代概念,并将其转化为适合这个时代的战术。而且他对地形、气候、敌我双方的特点都了如指掌。
“顾青,”推演间隙,谢停云突然问,“你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学来的?”
沈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那位游医师父,年轻时曾在军中待过,懂一些兵法。他教了我一些。”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谢停云没有深究,而是指着沙盘上的一个点说:“按照你的推演,如果鞑靼人真的从这里突破,我们的粮道就会被切断。而粮道一断,这座城最多能守半个月。”
“那就不能让粮道被切断,”沈砚说,“或者……在城中储备更多粮食。”
“谈何容易,”谢停云苦笑,“边关粮饷本就紧张,能保证不饿死就不错了,哪有余粮储备。”
这就是现实。再精妙的战术,也要有后勤支撑。沈砚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现代思维在这个时代有很多局限——他看到了问题,却提不出可行的解决方案。
“不过,”谢停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想法给了我很多启发。至少我知道敌人可能会怎么打,就能提前做准备。”
傍晚时分,两人结束推演。谢停云留沈砚在军营吃饭——简单的伙食:杂粮饼,咸菜,一碗稀粥。但和士兵们一起吃,气氛却很热烈。
士兵们对沈砚很客气,大概是因为他救了谢停云的命。有人问他南边的事,沈砚只好继续编造。有人问他是怎么学会医术的,他又搬出游医师父。
饭后,谢停云送沈砚回医馆。路上,他问:“顾青,在你那个世界,打仗是什么样子的?”
沈砚想了想:“很不一样。有枪炮,有飞机,有坦克……就是,很远就能杀死敌人,不用面对面拼杀。”
“那……会死很多人吗?”
“会,”沈砚想起了两次世界大战,“有时候一次战役,死的人比整个边城的人口还多。”
谢停云沉默了。良久,他说:“那不是什么好世界。”
“但也有好的地方,”沈砚说,“大多数时候,是和平的。人们不用每天担心敌人打过来,可以安心种地,做工,过日子。”
“听起来很好,”谢停云望着远方的城墙,“真想去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砚听出了里面的向往。一个在战火中长大的少年,对和平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许有一天,”沈砚说,虽然他知道这不可能,“也许有一天,你能看到。”
谢停云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到医馆,小鸢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沈砚洗漱后回到偏房,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今天的推演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谢停云不仅是个孤独的庶子,更是个有才华的将领。如果给他足够的支持和资源,他本可以做出更大的成就。但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史书记载:谢停云,天启十七年,守望归城殉国。
还有十二年。
在这十二年里,他会经历什么?会打多少仗?会失去多少弟兄?会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那个“性孤峭”的将军?
沈砚不知道。但他有种冲动——他想知道。想知道谢停云的一生,想亲眼见证那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细节。
后脑的脉动感又出现了。沈砚知道,他在这个时空的时间快到了。这次他计划停留两天,现代时间应该过去了四小时左右。
他闭上眼睛,准备返回。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顾青哥!顾青哥!快起来!”
是小鸢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砚立刻下床开门:“怎么了?”
“谢将军……谢将军他……”小鸢眼泪汪汪,“营里来人,说谢将军被王老将军叫去了,好像……好像要治他的罪!”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什么罪?”
“我、我不知道,”小鸢抽泣着,“来人只说,谢将军可能回不来了……”
沈砚转身冲回房间,抓起外衣就往外跑。他必须去军营,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刚跑到医馆门口,后脑的脉动感骤然增强,变成一种尖锐的刺痛。眼前开始模糊,时空剥离的感觉汹涌而来。
不,现在不能回去!他需要留下来,需要知道谢停云怎么了!
他拼命抵抗那股牵引力,但无济于事。视野越来越暗,谢停云营地的景象、小鸢哭泣的脸、医馆的门框,一切都开始旋转、消散。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小鸢在喊:“顾青哥!你怎么了!顾青哥!”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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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现代的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喘息。
窗外天色漆黑,是深夜。他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1点47分。他从晚上9点开始穿越,在现代时间过去了近五小时,但在古代应该只过了两天多一点。
时间流速比例又变了。而且,这次是被强制拉回的——玉枕的牵引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
沈砚打开台灯,看向桌上的玉枕。
然后,他倒吸一口冷气。
玉枕表面的裂纹,增加了至少一倍。整个玉枕像一张破碎后又被勉强拼合的蛛网,莹绿色的微光在每一道裂缝里流动,忽明忽暗,像垂死者的脉搏。
最可怕的是那个暗红色的斑块——它扩大了,颜色也更深了,现在几乎覆盖了玉枕三分之一的面积。在灯光下,那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沈砚颤抖着手,打开抽屉,拿出谢停云赠予的玉佩。
玉佩还是温润的,但在灯光下,他看见玉佩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很浅,但确实存在。
玉枕和玉佩,在同步损坏。
而谢停云……谢停云现在怎么样了?他被治罪了?什么罪?会不会有危险?
沈砚抓起手机,想立刻穿越回去。但看着玉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他犹豫了。
祖母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每一次触碰,都在消耗玉枕之灵。待裂纹遍布之日,便是永隔之时。”
如果他再穿越,玉枕可能立刻破碎。那么,他就再也见不到谢停云了。
可是如果他不见证,不干预,谢停云会不会出事?历史上谢停云确实活到了二十八岁,但“治罪”这件事,史书上没有记载。是他的干预改变了历史,还是……历史本就如此,只是没有被记录下来?
沈砚坐在黑暗中,握着出现裂纹的玉佩,看着濒临破碎的玉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而在四百年前的边城,一个少年将军可能正面临生死危机。
两个时空,一份牵绊。
一个决定,可能改变一切。
也可能,毁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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