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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市井三人行:时间的刻度


沈砚把车停在老宅门外,没有立刻下车。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背包。深紫色的木匣就躺在里面,隔着布料,他竟能感知到玉枕的脉动——那是一种介于温度与声音之间的存在,像极远的心跳,也像逼近的倒计时。

"每一次触碰,都在消耗玉枕之灵。"

祖母的警告如影随形。但他别无选择。新闻里即将修复展出的铁匣,那枚刻着"停云"的玉佩,那些刻坏的小木人——所有线索都在催逼他,在玉枕彻底碎裂之前,在连接彻底断绝之前,他必须知道更多。

他有种直觉:玉枕的破碎不只是时空连接的终结,还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祖母笔记里那句"待裂纹遍布之日,便是永隔之时",究竟何谓"永隔"?仅仅是无法穿越,还是会……对谢停云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他想起穿越时那种被时空剥离的剧痛,后脑的脉动如鼓点般密集。若连接以玉枕为媒介,以某种能量为代价,那么媒介破碎时,反噬会落在谁身上?

沈砚推门下车,走进老宅。母亲留了纸条,说去超市采购,晚上才回。这给了他一段不受打扰的独处时光。

他径直上楼,闪身进入祖母的房间,关门,拉帘。屋内瞬间暗下来,只有几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而入,在浮尘中划出金色轨迹。

木匣置于书桌。沈砚没有立即开启,而是打开笔记本,新建文档,敲下标题:「穿越观察记录」。

日期:9月12日

时间:下午2点17分

目的:验证穿越可控性、时间流速规律、及对玉枕的损耗程度。

假设:1.接触玉枕+意念可触发穿越;2.时间流速比例固定(古代1天≈现代2小时);3.每次穿越都会加速玉枕龟裂。

风险:可能导致玉枕提前破碎,或对穿越对象(谢停云)造成未知影响。

写罢,他深吸一口气,启开木匣。

玉枕静卧于软绸之上。昏暗中,裂纹如发光的蛛网,莹绿色微光在缝隙间明灭流转。沈砚指尖轻触边缘——冰凉,但脉动感愈发清晰,仿佛枕内真有一颗微弱跳动着的心脏。

他摸出手机,设下两小时倒计时。若时间流速成立,现代的两小时对应古代一整天。他必须验证这个假设。

随后,他躺上祖母的雕花木床,将玉枕垫于脑后。

闭眼的瞬间,后脑的脉动感骤然暴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牵引,无数细丝从玉枕中迸出,缠绕他的意识,将他拖入时空深渊。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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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感比上次短暂。沈砚睁眼时,又躺在了医馆偏房的硬板床上。窗外天光正好,能听见小鸢在院子里晒药材时哼的小调。

他起身检查——粗布衣,掌心薄茧,与上次分毫不差。铜镜里的少年依旧是十六七岁的顾青。

"顾青哥,醒啦?"小鸢抱着药筐出现在门口,"正好,帮我晾三七,今儿日头好,得抓紧晒干。"

沈砚跟她来到院子。边城九月的阳光暖中带凉,他边摊药材边不经意地问:"小鸢,今天初几?"

"初十呀,"小鸢头也不抬,"你烧糊涂了?前几日不还问过。"

初十。上次离开是初七。古代已过去三天。

现代呢?他记得穿越始于下午两点十七分,现在这边时辰约莫巳时。若时间比例成立,现代应该只流逝了……不到两个钟头?

这个发现让沈砚稍松了口气。至少不必面对"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恐怖错位。但另一方面,他必须精密计算每次穿越的时机——在现代,他有学业,有生活,不能凭空消失数日。

"对了顾青哥,"小鸢突然想起什么,"谢将军昨天来找过你,听说你还睡着,就说今天再来。"

沈砚的手顿了顿:"他伤势如何?"

"好多了!昨天都能下地走动了,李大夫都说他恢复得特别快。"小鸢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而且你知道吗,营里来人,说要给谢将军记功——就上回他打退鞑靼人的那场仗。听说这回王老将军压不住了,因为上头有人过问。"

"上头有人?"

"嗯,好像从京城来的什么人,"小鸢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谢将军看着不太高兴。"

正说着,前堂传来李大夫的喊声:"小鸢,去把前日炮制的当归拿来!"

"来啦!"小鸢应声跑开。

沈砚独站在院中,看满院草药在阳光下散发清苦气息。这个时空过于真实,每个细节都在提醒他:你不是做梦,你真的在这里。

但"这里"究竟是何处?真实的明代?还是玉枕创造的幻境?若是真实的,他的存在会否改写历史?若不是真实的,那么谢停云的痛苦、等待、最终死亡,又算什么?

"顾青。"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转身,看见谢停云立于院门口。

靛蓝棉布长衫,未着铠甲,头发以木簪束起,脸色仍显苍白,眼神却清亮。阳光为他镀上淡金边,三日不见,他周身气质愈发沉静,仿佛生死边缘的经历,在他骨骼里刻下更深的印记。

"停云,"沈砚唤出这个名字,比上次自然,"你的伤……"

"无碍了,"谢停云走进院中,停在沈砚身侧,"李大夫说再休养几日便能回营。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墙方向:"营里最近有事,我可能得提前归队。"

沈砚听出话中未尽之意:"因记功之事?"

谢停云瞥他一眼,略感惊讶,随即了然:"小鸢告诉你的?"

"嗯。"

"不是什么大事,"谢停云语气平淡,"无非名利之争。有人想让我得这个功,有人不想。我无所谓,但营里的弟兄需要这份军功——有了军功,才有更好的粮饷装备,活命的机会才大一些。"

话说得实在,没有半句虚言。沈砚望着他,忽然明白史书评价"性孤峭,不近声色"的真意——那不是孤高,而是务实。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城,一切不切实际皆是奢侈。

"今日来找我,就为这个?"沈砚问。

"不全是,"谢停云从怀中掏出小布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沈砚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油纸包裹的饴糖,一小包晒干的桂花。

"前日有人从南边来,带了这些,"谢停云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想着你……或许会想念家乡味道。"

沈砚怔住。他编造的"南方家乡"原是谎言,谢停云却记住了,还特意寻来。

"多谢。"他低声道。

"举手之劳。"谢停云别过头,耳根微红。

两人沉默片刻,气氛却不尴尬。院中寂静,唯余风吹药材的沙沙声,与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嚣。

"顾青,"谢停云忽然开口,"你上次说……若你突然消失了,便是回了该回之处。"

沈砚的心提了起来。

"那个地方,"谢停云望向他,眼神认真,"是否就是我梦见之处?那个高楼林立,铁鸟掠过之所?"

该说实话吗?沈砚迟疑了。四百年后的世界,通过玉枕穿越而来——这听起来像志怪传奇,不似现实。

但谢停云已梦见。那些梦境,是连接两个时空的桥梁,也是无法否认的证据。

"是,"沈砚最终承认,"也不尽然。那是我生活的世界,但与你梦见的,或许有些不同。"

"……很远吗?"

"远到无法以距离衡量。"

"那你怎么来的?"

沈砚指了指后脑:"通过一个媒介。一个……玉枕。"

谢停云瞳孔微缩。他下意识抬手,触碰怀中——那里藏着那枚玉佩。沈砚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想起玉枕底部的"停云"二字。

"那个玉枕,"谢停云声音干涩,"与我有关?"

"有,"沈砚决定部分坦白,"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停云。"

一阵风过,药材哗哗作响。谢停云僵立原地,如一尊石雕。阳光照在脸上,明明温暖,却显得苍白。

良久,他轻声说:"所以你不是偶然来此。你是……为我而来。"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沈砚无法否认。

"为什么?"谢停云问,"为何是我?为何是现在?"

"我不知道,"沈砚诚实回答,"我也是偶然发现玉枕,偶然来此。但我有种感觉……我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一种很早以前就有的联系。"

话说得模糊,谢停云却似乎懂了。他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能停留多久?"

"不确定,"沈砚说,"或许数日,或许……更短。玉枕每用一次便损耗一分,等它彻底耗尽,我便再也来不了了。"

"损耗?"谢停云敏锐抓住这个词,"如何损耗?"

"它会裂,"沈砚说,"裂纹越来越多,直至彻底破碎。"

谢停云脸色变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所以每次你来见我,都在加速它的破碎。而玉枕破碎之日,便是我们永别之时。"

沈砚沉默。这便是残酷的真相。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少年的手,掌心是练武磨出的厚茧,手背是边城风霜刻下的粗糙。他突然轻笑一声,笑声苦涩。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所有相遇,皆有代价。"

"停云……"

"无妨,"谢停云抬头,眼神已恢复平静,"至少我知你不会不告而别。至少我知你每次离开皆有缘由。这便够了。"

这句豁达让沈砚心口发紧。他欲开口,小鸢的喊声却插了进来:

"顾青哥!谢将军!快来帮忙,李大夫要演示新的伤患处理方法!"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向前堂。方才沉重的对话暂且搁置,但沈砚明白,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那层朦胧的隔阂被捅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实的联结。

前堂中,李大夫正于木制人体模型上演示新包扎法。小鸢与两名学徒围在一旁,屏息观看。谢停云立于沈砚身侧,专注凝视。

"这是我从游方郎中处学来的,"李大夫边演示边解释,"处理大面积创伤尤为有效,能减感染,促愈合。你们仔细看……"

沈砚看着那些手法,脑中现代医学知识与之多有暗合,却又带着时代的局限。他忍不住开口:"李大夫,若包扎前以沸水煮过的布擦拭伤口周遭,会否更好?"

李大夫停下:"沸水煮过的布?"

"对,"沈砚解释,"将干净布帛置沸水中煮一刻钟,晾干备用。如此可杀灭污浊,用以包扎,感染几率当会大减。"

此时尚无"细菌"概念,但李大夫行医多年,隐约领会其意。他沉吟片刻,点头:"有理。我试试。"

谢停云侧头看沈砚,眼神有探究,也有了然——他又在展露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见识。

演示毕,小鸢拉沈砚与谢停云去集市采买药材。边城集市不大,却极热闹。街道两侧摊位林立:布匹、粮食、杂货、兵器,还有诸般小吃,香气交织。

小鸢在摊位间穿梭自如,讨价还价,拣选药材。沈砚与谢停云跟于其后,如同两名护卫。

"看那个,"谢停云忽然指向不远处,"沙盘。"

沈砚望去。简陋摊位上摆着数个木制沙盘模型,有城池,有山川。摊主是名独臂老兵,正打盹。

"幼时,父亲从不许我碰沙盘,"谢停云声音平静,"说那是嫡子才配学的东西。我只能偷看大哥练习,然后回房以泥土石子自行推演。"

沈砚想象那画面:瘦小男孩,在昏暗房中,以最简陋的材料,默默学习不被允许的知识。

"后来呢?"

"后来大哥发现了,"谢停云笑了笑,无恨无怨,只剩看透后的淡然,"他掀翻我的泥土,踩碎石块,说我僭越。那夜母亲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没能给我好出身。"

沈砚的心被攥紧了。他望着谢停云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从何而来——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打击中,淬炼出的坚强。

"现在呢?"他轻声问,"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碰了。"

"是啊,"谢停云望着那些沙盘,眼神复杂,"现在可以了。但有时我会想,若当年父亲肯正眼看我,肯教我些东西,也许我现在能做得更好些,能少死几个弟兄。"

这话里的沉重,不该由十七岁少年背负。

小鸢买完药材回来,见两人立于沙盘前,眼睛一亮:"谢将军,要买沙盘?我听赵大哥说你推演可厉害了,王老将军都输给你过!"

谢停云摇头:"营里有。"

"那我们去吃馄饨吧!"小鸢兴致勃勃,"我知道有家可好吃了,我请客!"

三人来至集市角落的馄饨摊。摊主是对老夫妇,见小鸢便笑:"小鸢姑娘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三碗,多放葱花!"

馄饨端上,热气氤氲。白胖馄饨浮于清汤中,缀以翠绿葱花,香气扑鼻。小鸢吃得飞快,边嚼边说:"顾青哥你尝尝,鲜着呢!谢将军你也多吃点,伤才好要补补……"

沈砚喝了口汤,温热滑过喉咙。这简单的时刻,竟有种奇异的珍贵——在战火边城,在朝不保夕的岁月里,一碗热馄饨,几个能同桌而食的人,便是难得的温暖。

谢停云吃得很慢,很认真。他看着碗中馄饨,忽然道:"我母亲也会包馄饨。她包得极小,皮极薄,汤里搁虾米紫菜。她说那是她家乡做法。"

"那后来呢?"小鸢问。

"后来她去世了,便没人会包了。"谢停云说得平静,"侯府厨子不会,他们只做大肉馄饨,一碗四五个,汤上浮着厚油。"

沈砚默然听着。他想起了现代,想起了母亲包的馄饨,想起了那些曾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日常。在这个时空,那些日常成了奢望。

吃完馄饨,小鸢要去买绣线,让沈砚与谢停云先回。两人并肩走在归途,夕阳将影子拖得很长。

"顾青,"谢停云忽然问,"你那边,馄饨是什么样?"

沈砚想了想:"种类繁多。有大小之分,煮煎之别。汤底亦多样,骨头汤、鸡汤、海鲜汤……还可自添诸般调料。"

"听来甚是丰富。"

"是啊,"沈砚说,"但那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和平,富足,却也……复杂。"

"复杂?"

"人与人之关系,社会之规则,生活之压力……皆复杂。"沈砚不知如何解释现代社会的异化感,"有时,人们反而会怀念简单。譬如……这样一碗馄饨,这样相对而坐的时刻。"

谢停云若有所思。行至医馆门口,他忽然停步:"顾青,下次你来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无需带甚新奇之物,也无需说甚特别之言。便如今日这般,吃碗馄饨,说说话,就很好。"

沈砚望着他,望着夕阳在他眼中映出的暖光,点了点头:"好。"

"还有,"谢停云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与沈砚,"这个,你拿着。"

沈砚怔住:"这是你母亲留你的……"

"正因是母亲所留,"谢停云说,"所以给你。若……若有一日玉枕碎了,你再也来不了,至少此物能证明,这一切并非梦境。"

沈砚接过。玉质温润,带着谢停云的体温。他握紧,感觉那温度渗入掌心,渗入血脉。

"我会好好保管,"他说,"直至……直至最后。"

谢停云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无比真实。

"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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