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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遗物中的残词:匣中旧梦


我与他相识于我的夜晚,他的白天。

我陪他走过七年,在我的世界,是七十九个断续的梦;在他的世界,是两千多个日夜的等待与告别。

史书上没有我的名字,但他短短一生的字里行间,尽是我的痕迹。

我亲手将他推向史册,也推向了——我永远无法抵达的,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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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去都三天了,沈砚才攒足劲儿踏进奶奶的老屋。

那天下午,梅雨季的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推门时,那吱呀声混着灰尘在光柱里打转——时间仿佛成了看得见的颗粒,飘啊飘的。屋里还是奶奶走时的模样:茶几摊开的报纸停在一个月前,半杯水早干了,杯底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沈砚在门口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熟悉的味儿涌上来,檀香混着旧书和中药,熏得他眼眶发烫。

二十一,历史系大三,按说见惯了生死。可等真轮到最亲的人,课本里那些什么"丧葬文化"的冷静描述,全成了笑话。

奶奶是上周三凌晨走的,睡梦里,很平静。医生说九十二了,器官自然衰竭,算喜丧。可对沈砚来说呢?那个小时候给他讲床边故事、手把手教写毛笔字、父母离婚后独自拉扯他长大的老太太,就这么没了。

"砚砚,"他爸在电话里声音特别累,"奶奶的东西你收拾吧。你俩最亲,你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他爸早再婚了,又有了孩子,在另一个城市。沈砚听出来了,"扔"字说得特别轻,松了口气似的——老屋要卖,钱能给他新家庭缓一缓。

也行,沈砚想。至少这事儿能按自己的方式来。

他戴上口罩,从客厅开始收拾。比想象中难。每样东西都拽着记忆:那把藤椅是奶奶夏天乘凉坐的,茶几玻璃下压着他小学毕业照,书架顶上的《资治通鉴》是她七十岁时买的,说要在死前读完——还真读完了,页边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沈砚翻着那些书,手指划过她清瘦有力的字迹。有时是历史点评,有时是对人物的感慨,偶尔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天启十七年冬,望归城破,谢将军殉国。惜哉。"

"边关苦寒,当年那些将士可曾后悔?"

"史书几笔,就是谁的一辈子了。"

沈砚脑子里叮了一下。谢将军……谢停云?那位天启末年的北境名将,专业课讲过,战功赫赫,最后跟城一块儿没了。正史记载不多,野史传说倒不少。

奶奶似乎对这段特别上心。沈砚在好几本书里找到相关批注,还有一句诗反复出现:

"夜夜梦回少年事,不见当时枕玉人。"

字迹时好时坏,像在不同心情下写了又写。沈砚查了,查不到出处,不像名家诗词,更像某人原创的残句。

"枕玉人……"他念出声,心里莫名一紧。

收拾到傍晚,客厅和书房才算完。最里面是奶奶卧室,推开门,夕阳正从西窗打进来,给那张雕花木床镀了层金色。

这床他太熟了。小时候爸妈吵架,他总跑这儿来,蜷在床上睡。床很大,挂着素色帐子,床头摆个深色木箱——奶奶的"百宝箱",小时候老骗他说里头藏着神仙宝贝。

沈砚坐到床边,手摸着光滑的床沿。然后俯身,拖出那个木箱。

没上锁。里头整齐叠着旧衣物、相册、褪色的绣花钱包。沈砚一件件往外拿,在箱底摸到一个深蓝棉布包,沉甸甸的。

小心捧出来,放床上解开。先露出一角青白色——是个玉枕。一尺来长,半尺宽,高度刚好。玉质温润,夕阳下泛着柔光,奇怪的是里头沁着几缕暗红纹理,像血丝,又像什么矿物痕迹。

沈砚捧起玉枕,微凉,很快焐热了。枕面雕着简洁的云纹,两端略高,中间凹下去。翻转过来,底部两个小字:

停云。

阴刻,填着金粉,虽然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字还清晰。

谢停云。

沈砚心跳漏了一拍。同名?巧合?还是……

他仔细检查,在一侧发现一道极细的裂纹,约莫一寸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裂纹很新,边缘没包浆,像刚裂不久。

玉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纸。沈砚抽出来,最上面又是那句诗:

"夜夜梦回少年事,不见当时枕玉人。"

但这次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像随手记的:

"丙申年三月初七,又梦边城。雪很大,他在城楼上站着,甲胄结霜。我想叫他,发不出声。"

"戊戌年腊月十三,梦醒心痛如绞。玉枕裂纹加深,莫非真有所感?"

"己亥年六月初九,决定不再枕之。然每至夜深,神思恍惚,终难自持。"

"此玉通灵,亦噬魂。后世子孙若得见,慎用之,慎梦之。"

最后一行墨迹特别深,力透纸背。

沈砚盯着这些字,呼吸不知不觉急了。奶奶的日记?不对,更像……梦的记录。边城、雪、城楼、甲胄——意象跟她批注的谢停云高度重合。

还有"玉枕裂纹加深,莫非真有所感"——这话让他后背发凉。再看手里玉枕,那道裂纹在夕阳下似乎更明显了些。

"通灵……噬魂……"沈砚喃喃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枕面。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不是低血糖那种虚,是更诡异的体验——地面突然倾斜,时间被拉长,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闪过零碎画面:

烽火。城墙。雪。

一个穿甲胄的背影,站在城楼高处,回头——

画面断了。

沈砚晃晃头,发现自己还坐在奶奶床上,玉枕稳稳捧在手里。刚才那幻觉就一两秒,但真实得可怕。

窗外天暗了些。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二十,进来四个多小时了。

沈砚把玉枕和纸重新包好,决定带回学校研究。又花了一小时,把其余东西分类打包——捐的、留的、该扔的。他爸说得对,他最清楚奶奶珍惜什么:那些批注的书、穿了几十年舍不得扔的旧衣、还有她亲手做的刺绣。

晚上七点,沈砚抱着纸箱和深蓝布包走出老屋。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有种错觉——奶奶还坐在那把藤椅上,笑着朝他挥手。

"奶奶,"他轻声说,"我会把你留下的秘密弄明白。"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沈砚忍不住又搜了"谢停云""玉枕""停云玉"。搜出来的都是正史重复:谢停云,天启年间名将,十七从军,四十三场仗没输过。天启十七年冬,望归城被围,死守三月,粮尽城破,殉国,年二十九。

野史倒有点意思:据说谢停云终生未娶,性格孤僻,唯独爱写诗作画,作品大多散佚。传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个"梦中人",所以二十九还不肯成家。

沈砚皱眉。梦中人?

切到学术数据库,搜"玉枕""通灵""梦境",出来的都是民俗学或文学研究,讲玉枕作为冥器或嫁妆的文化意义,志怪小说里提过能连通梦境。

没有直接相关的记载。

到宿舍已经八点多了。室友陈浩正在打游戏,见他抱着一堆东西,摘下耳机:"回来了?你奶奶的东西收拾完了?"

"还行。"沈砚不想多说。

"对了,老张今天说了,期末论文自选,但得跟他报备。你想好写啥没?"

沈砚动作一顿。原计划写唐代西域贸易,现在……

"可能写点别的。"他把布包小心放进柜子。

洗漱完,沈砚坐到书桌前,又展开那叠纸。在宿舍白炽灯下,纸显得更脆更黄。一共九张,每张都写着类似的梦境记录,时间跨度二十年,频率从每月几次到每年几次。

内容出奇地一致:总是边关、雪、城楼,那个穿甲胄的背影。细节会变——有时是春天,"城墙上开了几枝桃花";有时是秋天,"满地落叶,他踩上去有细碎声响";有时是战场,"箭如雨,他臂上中了一箭,还在笑"。

最让沈砚在意的是情感浓度。奶奶的文字向来克制,批注史书都保持着学者理性。但这些梦的记录不同,字里行间弥漫着强烈的情绪:

"今夜梦醒,泪湿枕巾。明知是梦,仍痛彻心扉。"

"又见他独自饮酒。想陪他对饮,却触不到酒杯。"

"他说:'你来了。'我说:'我一直在。'然后梦就醒了。恨醒。"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眼。奶奶的形象浮现——总是梳整齐发髻、穿素色旗袍、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他从未见过她失态,没听她说过激烈的话。他爸说,奶奶年轻时经历过战乱,家道中落,嫁给爷爷后生活平淡,爷爷早逝她便一人,把心血全投在学术和抚养孙儿上。

这样一个冷静自持的老人,却在私人记录里流露出如此深切的情感。

那个"他"是谁?

谢停云?可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人。

还是……只是奶奶的心理投射?把个人情感寄托在古人身上?

沈砚重新拿起玉枕,对着灯光端详。玉质极好,上等和田青玉,沁色自然,雕工精湛,该是清代以前的东西。若真是谢停云遗物,价值不可估量。可奇怪的是,关于谢停云的文物记载里,从没提过玉枕。

他注意到玉枕两端云纹里,各有一个极小的孔洞,像用来穿流苏或丝绦的。其中一个孔里,还残留着半截碳化的丝线。

鬼使神差地,沈砚把玉枕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旧书、檀香,还有一种……雪的气味?冷冽的、干净的、属于北方寒冬的气息。

怎么可能。他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累昏头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爸发来消息:"收拾完了吗?房子下个月中介要带人看,你需要什么赶紧拿。"

沈砚简短回:"差不多了。"

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明早还有课,该睡了。可躺床上却毫无睡意。梦境记录、玉枕裂纹、那句诗在脑子里打转。

辗转反侧半小时,沈砚坐起来,盯着柜子方向。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下床,取出玉枕,放在自己枕边。普通棉枕和玉枕并列,在昏暗台灯光线下,青玉泛着幽微的光。

"通灵……亦噬魂。"奶奶的警告在耳边响。

沈砚盯着玉枕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躺下——没枕玉枕,只把它放在身侧。关灯,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光斑。

闭眼,努力清空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睡着的恍惚时刻,身侧玉枕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更像是……某种频率的共振,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沈砚猛地睁眼,侧头看向玉枕——黑暗中,玉枕内部的暗红沁纹,竟然在微微发光。

很弱的光,暗红色,像呼吸一样明灭。

他屏住呼吸,伸手触碰玉枕。玉质不凉了,带着体温般的暖意。裂纹的位置,此刻散发着稍亮些的红光。

沈砚心脏狂跳。科学理性说不可能,也许是光学错觉,也许是累出来的幻觉。但另一种更深层的直觉在尖叫:不是错觉。

他收回手,重新躺平,眼睛盯着天花板。玉枕的红光在余光中明明灭灭,像心跳,又像某种召唤。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砚感到意识开始模糊。那红光的节奏似乎与他的呼吸同步了,一明一灭,引导着他向睡眠深处沉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遥远,起初模糊不清,像隔着水。渐渐清晰——

风声。很大的风声,卷着哨音。

还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由远及近。

"快!关城门!"

"伤员抬到医馆去!"

"谢小将军怎么样了?!"

嘈杂的人声混在风里,忽远忽近。沈砚想睁眼,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身体感觉特奇怪,轻飘飘的,像浮在半空,又沉在水底。

他努力挣扎,终于掀起一线眼缝。

模糊视野里,先看到的是木结构天花板,椽子上挂着干草药束。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布床单。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这不是他的宿舍。

沈砚猛地睁大眼睛,彻底清醒。

他躺在一个古旧房间里,不大,陈设简陋。靠墙一张木桌,摆着陶罐、瓷碗和一些他不认识的器具。窗外天色灰蒙蒙,像清晨或黄昏。

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样式古老。手变小了,皮肤粗糙,像常年劳作的手。

床边有盆水,他低头——水影模糊,但依稀是张少年脸,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完全不是沈砚自己。

"我……"他开口,声音也变了,清亮。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木门"砰"地推开。一个扎双髻、十三四岁的女孩冲进来,脸上沾着血迹灰土,眼睛红肿。

"青哥!你醒了!"女孩带着哭腔,"快,快去前堂帮忙,伤兵太多了,阿爹忙不过来!"

沈砚——或者说,此刻占据了这个少年身体的沈砚——茫然地看着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女孩、这地方的记忆,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动了。

他下床,脚步虚浮,但很快稳住。跟着女孩穿过短廊,来到一个更大的堂屋。

然后他僵在门边。

堂屋里躺满了人。二十多个,可能三十个,全是伤兵。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身上插着箭,有的烧伤严重,**声、哭喊声、医者安抚声混在一起,空气里血腥味、焦糊味和草药味浓得令人作呕。

几个穿古代服饰的人在忙碌,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给士兵截肢,锯子割骨头的声音令人牙酸。

"顾青!发什么呆!"中年男子抬头吼,"快来帮忙按住他!"

顾青?叫我?

沈砚的身体再次陷于意识。他快步走过去,按住那个挣扎的伤员。触手是温热的血、颤抖的肌肉、人类在极端痛苦中爆发的惊人力量。

"忍一忍,马上就好!"中年男子咬着牙,满头大汗。

沈砚别开脸,不敢看血腥场面。目光扫过堂屋,落在靠窗角落。

那里单独躺着一个年轻士兵,十七八岁的样子。伤得很重,左肩插着断箭,胸口有刀伤,脸上全是血污。奇怪的是,他不**,只是安静躺着,眼睛望天花板,眼神空洞。

一个老军医正在处理伤口,摇头叹气:"这箭伤太深,可能伤到肺了。而且失血过多……"

"能活吗?"旁边有人问。

"看造化。"

沈砚不知为何,目光无法从那年轻士兵身上移开。也许是他的安静在一屋子痛苦中格外突兀,也许是他眼中那种空洞让沈砚感到某种熟悉的悲凉。

就在这时,年轻士兵忽然转过头,目光恰好与沈砚对上。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即使沾着血污、充满疲惫,也能看出原本轮廓——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很黑,像深潭。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又转回头去,继续望天花板。

"青哥!绷带!"女孩喊声拉回沈砚注意。

他忙去取绷带,但转身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那年轻士兵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像在虚空中描摹什么。

堂屋外院子里忽然骚动,有人高喊:"敌军暂时退了!但晚上可能还会攻城!能动的都上城墙帮忙!"

中年男子——应该是医馆主人——直起身擦汗:"小鸢,你留馆里照顾重伤的。顾青,跟我去城楼送伤药。"

沈砚还没完全搞清状况,身体已自动抱起药箱,跟着中年男子出了医馆。

街道景象映入眼帘时,沈砚再次眩晕。

青石板路,木质建筑,挑着幡子的商铺,一切都古旧得真实。街上行人匆匆,大多面带恐慌,许多人扛着沙袋、木材往城墙方向跑。远处,黑色城墙巍然耸立,墙头旌旗残破,有些地方冒着黑烟。

天空铅灰色,压得很低,飘着零星雪。

这是哪?什么年代?我真的……穿越了?

"快点!"中年男子催促。

沈砚加快脚步,脑子里乱成一团。奶奶的玉枕、那些梦境记录、"夜夜梦回少年事"的诗句、谢停云,还有此刻这个叫"顾青"的身体——所有线索在脑海里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合理解释,可一切又都荒诞得超出理性边界。

他们穿过混乱街道,登上城墙石阶。越往上走,风声越大,夹杂着士兵号令、金属碰撞声、远处隐约的号角。

登上城墙那一刻,寒风扑面而来,卷着雪粒,打得脸生疼。

沈砚眯起眼睛,看向城外——

荒原。一望无际的荒原,盖着薄雪。远处,黑压压的军队如蚁群铺开,营帐连绵,旌旗如林。攻城器械像巨兽骨架矗在阵前。

这是战场。真实的、残酷的、冷兵器时代的战场。

"把药分给各队!"中年男子喊,"重点照顾箭楼和瓮城的人!"

沈砚机械执行,将药箱里的金疮药、止血散分给守城士兵。那些士兵大多年轻,有些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都硬了,握兵器的手冻得通红开裂。

他走到城墙拐角处箭楼时,脚步又顿住了。

箭楼下方,背对他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残破甲胄,肩上裹着渗血的绷带,左手拄长枪作支撑,一动不动地望着城外敌营。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穿着甲胄,虽然隔着一段距离——

但沈砚认出来了。

是堂屋里那个安静等死的年轻士兵。

他没死?还能站起来?

似乎察觉背后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

风雪在这一刻忽然变大,卷起他头发和披风。脸上血污已擦去大半,露出原本轮廓——少年人的清俊,但眉眼间有种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疲惫。

他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停留几秒,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沈砚张嘴,想说什么,发不出声。

那人却先开口了,声音因受伤沙哑,但很清晰:"你是医馆的人?"沈砚点头。

"多谢。"他说,又转回去继续望向城外,"这里危险,送完药就下去吧。"

"你的伤……"沈砚终于找回声音,"需要重新包扎。"

那人轻轻摇头:"不必。药留给更需要的人。"

就在这时,城墙另一头传来喊声:"谢小将军!将军请您去指挥所议事!"

谢……小将军?

沈砚如遭雷击,猛地睁大眼睛。

那人  ——  谢小将军  ——  最后看了沈砚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想笑但没力气笑。然后他拄着枪,一步一步,有些踉跄但坚持着朝指挥所走去。

沈砚站在原地,风雪打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冷。

脑海里只剩下几个字疯狂回响:

谢停云。

他是谢停云。

十七岁的,还活着的,会受伤会流血会站在风雪城楼上的谢停云。

而自己,成了顾青。

那个在奶奶梦境记录里反复出现的、在史书中毫无痕迹的、与谢停云命运纠缠的——  顾青。

远处号角再次响起,悠长苍凉,穿透风雪,回荡在边城上空。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顾青"的手,然后缓缓抬头,望向谢停云离去的方向。

城墙漫长,风雪迷眼,那个拄枪而行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城楼拐角。

只有一句话,在沈砚心中清晰浮现,不知来自记忆深处,还是冥冥中的感应:

夜夜梦回少年事,不见当时枕玉人。

而现在,他就在这"少年事"中。

玉枕在另一个时空,而枕玉人——

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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