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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遗物中的残词:边城初醒


沈砚早忘了在城墙上杵了多久,直到风雪把他冻成一根冰柱子,才被顾大夫——他现在知道这是“顾青”的亲爹——半拖半拽地弄下城墙。

回去路上,顾大夫反常地话密,边呵气搓手边念叨:“谢小将军……可惜了。将门虎子,本该在京城享清福的年纪,偏被扔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送死。你瞅见他肩上那伤了没?箭是从后脊梁射  进去的。”

沈砚心口猛地一缩:“后脊梁?”

“嗯。”顾大夫把声音压得只剩气声,“自己人的箭。他带先锋队夜袭敌营,回来垫后,城门早关了那么一眨眼,差点被关在外头。箭楼上有人‘手滑’——你信?”

沈砚没接话。他当然不信。史书上早用血写明白了,谢停云这辈子被同僚构陷、上司猜忌,最后孤城殉国,伏笔埋得比长城还深。

可看书是一回事,亲眼看见那支从背后射来的箭镞,是另一回事。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擦黑了。堂屋里的伤兵拾掇得七七八八,轻伤的归队,重伤的挪到后院。小鸢蹲在灶台前熬药,火光一跳,照见她熬得通红的眼圈。

“青哥,你还好吧?”她抬头飞快瞥他一眼,“你从城墙上下来,脸色就没好过。”

沈砚摇摇头。他想说自己压根不是顾青,但话冲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现在就是顾青。至少在这鬼地方、这具躯壳里,他必须是顾青。

“我……去瞅瞅重伤的那几个。”他说。

小鸢点点头,递过来一盏油灯:“谢小将军在东厢房最里头。阿爹说他那伤最麻烦,箭簇卡骨头缝里了,今晚准得烧起来。”

沈砚接过灯,手心里全是汗。

东厢房原本堆药材,现在临时铺了几张草席,躺着五个只剩半口气的重伤号。最里头用一挂旧屏风隔开,沈砚端着灯过去,先闻到一股子冲鼻子的血腥混着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谢停云没睡。

他靠墙坐着,上半身光裸,左肩的绷带渗出一圈暗红,胸口也缠着布条。油灯昏黄的光一舔,少年的身体单薄却精悍,肌肉线条像刀刻出来的,新旧伤疤绞在一块儿——这哪像个养尊处优的将门公子。

听见脚步声,谢停云抬眼。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暗处居然有光,亮得瘆人。

“顾青。”他一口叫破名字。

沈砚在床前站定,喉咙发紧。他二十一,历史系大三,研究过谢停云的生平、战役、性格模型。可此刻对着这个活生生、十七岁、正在流血的少年将军,脑子里那些论文全成了废纸。

“小将军。”沈砚嗓子发干,“您……要啥不?”

谢停云摇摇头,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只是没想到,还真有人特意来看我。”

话说得平淡,沈砚却听出了那股子被扔下的滋味。被家族扔下,被同袍扔下,被他奉命守的这座城扔下。

“医者仁心。”沈砚把灯搁在小几上,“再说您是为守城受的伤。”

谢停云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成。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守城……是啊。”

俩人之间静下来,静得只剩屋外风声呼嚎,远处城墙上模模糊糊的号令声,还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砚盯着谢停云那张惨白的脸。史书上“天启名将”“孤城忠魂”八个字,这会儿变成了个会疼、会累、会被捅刀子的活人。他猛地想起奶奶梦里那句:“今夜见他独坐城楼,背影单薄如纸。想为他披衣,却触不到。”

他现在能碰到了。

这个念头让沈砚心口烫了一下。他犹豫着伸手,贴上谢停云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谢停云眼睛刷地睁开,目光跟刀子似的。沈砚的手僵在半空。

“干啥?”他声音里的倦意全换成了警觉。

“您在发烧。”沈砚缩回手,“得降温,不然伤要烂。”

谢停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的锐气慢慢散了,重新被疲惫盖下去。“没事。习惯了。”

“习惯发烧?”沈砚不自觉带了点火气,“这样会死人的。”

这话一出,俩人都愣了。

沈砚惊自己说错了话——人家是将军,再落魄也是将军,轮得到他教训?谢停云则是惊他话里那份真切的急,不像学徒对伤兵的客套,倒像朋友之间的揪心。

好半天,谢停云才轻声说:“死不了。阎王不收我。”

说这话时,他眼神飘向虚空,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念叨。沈砚突然想起,史载谢停云一生四十三战,重伤七次,回回都从鬼门关爬回来。直到最后一次,在望归城,他才真的停下。

“我去弄点凉水。”沈砚站起身。

“别折腾——”谢停云想拦,沈砚已经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他端着盆凉水,拿着干净布巾。小鸢跟在身后,端着药碗:“青哥,药熬好了。”

谢停云瞅着俩人忙前忙后,眼神复杂。他接过药碗,一口闷了,眉头没皱一下。沈砚浸湿了布巾,拧干,犹豫了一瞬,还是递过去:“敷额头上,好受点。”

这回谢停云没推。他接过布巾盖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轻叹了口气。

“你们……”他开了口又卡住,像在掂量用词,“为啥对我这么好?”

小鸢嘴快:“因为您是好人啊!王婶说了,您来这三个月,从不扰民,还拿自己军饷买粮分给城里孤儿。”

谢停云垂下眼:“那是我该做的。”

“才不是呢。”小鸢撇嘴,“之前那守将就会搜刮民脂民膏。您不一样。”

沈砚没说话,就看着谢停云。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这会儿脸上露出种近乎脆弱的表情——像太久没人对他好,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们歇着去吧。”谢停云最后说,“我没事。”

小鸢确实撑不住了,打着哈欠走了。沈砚没动。

“您也歇吧。”他说,“我守着,万一烧得更厉害——”

“不用。”谢停云打断他,语气又凉下来,“你明天还得救伤员,去睡。”

沈砚懂,这是谢停云的习惯——不习惯靠人,不习惯收好,不习惯让人瞧见脆弱。他点点头,端起水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将军。”

“嗯?”

“那支箭,”沈砚说,“我会查清楚谁放的。”

谢停云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震惊,然后是更深的疲惫:“别管。这不是你管的事。”

“可——”

“顾青。”谢停云叫他名字,声音沉下去,“在这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懂吗?”

沈砚攥紧了盆沿。他懂,太懂了。史书早写了谢停云的结局——被猜忌,被背叛,孤军奋战,最后殉国。但现在他站在时间这头,眼睁睁看着一切开始。

“懂了。”他低声说,吹了油灯,只留盏最暗的,退了出来。

那天夜里,沈砚睡得糟透了。

他躺在顾青的床上——小破厢房,除了张木板床、一个旧木箱,啥也没有。窗外风声、打更声、远处军营隐约的马蹄声,全听得一清二楚。

脑子里更乱。

他穿越了。靠着奶奶那块玉枕,到了天启年间,成了史书上没影儿的顾青。

为啥?玉枕啥原理?能回去吗?怎么回?

最要命的是:他要干啥?改变历史?救谢停云?可奶奶的梦境写得明白,不管她(或者前头用玉枕的人)试多少次,谢停云的结局好像都没变。那些无力感和痛苦,这会儿他全尝到了。

还有……他摸摸脑门,没发烧,可脑子里总有种怪异的滞涩,像思维蒙了层纱。这是穿越的后遗症?还是这身体本身的毛病?

天快亮了,沈砚才勉强眯过去。可感觉刚闭眼,拍门声就炸了。

“青哥!快起来!出事了!”小鸢的声音。

沈砚一骨碌爬起来,天刚蒙蒙亮。他披上衣裳拉开门,小鸢脸煞白:“军营来人了,要带走谢小将军!”

“啥?”沈砚心一沉。

俩人冲到前堂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兵,领头的络腮胡校尉满脸横肉。顾大夫正堵在门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军爷!谢小将军伤得重,箭簇还没拔,这会儿挪是要命的!”

“军令!”校尉嗓子老大,“谢停云昨夜擅自离营,违反军纪,必须带回去受审!”

擅自离营?沈砚想起昨夜城墙上那个背影——他分明是去议事的!

“校尉大人,”沈砚往前一步,尽量稳住声音,“昨夜是将军召谢小将军去城墙议事的,小的亲眼瞧见。谢小将军伤重,拄着枪一步步走去的,守城好多兵都能作证。”

校尉眯眼打量他:“你算老几?也配替罪人说话?”

“小的只说实情。”沈砚不软不硬顶回去,“再说谢小将军的箭伤是从后头来的,这事儿不该先查明白?”

话音落,校尉脸色变了。他后头的兵也互相瞅了瞅。

就在这时,东厢房门开了。

谢停云走出来。

身上还是昨夜那套破甲胄——沈砚这才注意到上头除了血还有泥污。脸比昨夜更白,嘴唇没血色,可腰杆笔直,眼神平静。

“我跟你们走。”他说。

“小将军!”顾大夫急了,“您这伤——”

“没事。”谢停云打断他,扫了沈砚一眼,然后看住校尉,“李校尉,别为难医馆的人。我跟你回营。”

李校尉哼了声,侧身让开。两个兵上前要架谢停云,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自己能走。”他说,然后真就自己迈步,一步一踉跄,可没停。

经过沈砚身边时,他极轻地摇了下头——警告的眼神。

别管。

沈砚看懂了。但他偏要管。

眼看谢停云要被带走,沈砚忽然开口:“校尉大人,谢小将军的箭伤得每日换药。小的能不能随行照料?不然伤势恶化,耽误军务,上头怪罪下来……”

李校尉皱眉,像在掂量。谢停云再落魄也是谢家子弟,真死在牢里不好交代。再说这兔崽子说得对,伤势恶化耽误审讯,上头怪罪……

“行。”校尉最后闷声说,“你跟着。但只准你一人,每日辰时来,酉时走,不许多待!”

“谢大人。”沈砚躬身。

谢停云看向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赞同,还有一丝……沈砚读不懂的东西。但最后啥也没说,转身在士兵“护送”下出了医馆。

顾大夫拽住要跟上的沈砚,声音压得极低:“青儿,你疯了?这是军营的浑水,咱们老百姓趟不起!”

“爹,”沈砚用了顾青的身份,“您不是教过,医者眼里只有伤患,没有贵贱。谢小将军是咱们的伤患,我得对他负责。”

顾大夫愣住,瞅着儿子陌生的眼神,最终还是松了手:“……小心。军营不讲理。”

“我知道。”

沈砚抓起药箱,追了出去。

军营在城西,占地不小,可破破烂烂。一路上沈砚瞅见不少兵,各种眼神——同情的、麻木的、等着看笑话的。谢停云在这儿的日子,比他想得还难。

李校尉把谢停云带到了军法处——阴湿的石屋子,就一张破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刑具。谢停云被命令站屋子中央,李校尉大大咧咧坐下,开始问话。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昨夜为啥离营?见了谁?说啥了?有没有通敌嫌疑?

谢停云答得简单到冷漠:“将军召见。议事。没。”

沈砚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屁话,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审问,是羞辱,是打压。李校尉背后有人,要趁谢停云重伤,彻底把他按死。

审了半个时辰,李校尉大概觉得没劲,挥手:“先关禁闭室。等老子查清楚了,再处置。”

禁闭室是军营角落的破储物间,不到五平米,没窗,只有扇厚木门。里头空荡荡,地面潮得渗水,墙角全是霉斑。

谢停云被推得踉跄,沈砚下意识伸手扶,触手滚烫。

“小将军,您烧得更厉害了。”沈砚急得冒火。

谢停云摇摇头,靠墙坐下,闭眼:“没事。你回吧。”

“我得给您换药。”

“不用。”

“必须用。”沈砚难得硬气,打开药箱,“伤口烂起来会死人。”

谢停云睁眼,静静瞅了他几秒,最后妥协:“……麻烦你了。”

沈砚小心解开绷带。伤口果然恶化了,红肿流脓。他摸出药箱里的小刀,在油灯上燎了燎——最简单的消毒。

“会有点疼。”他说。

“嗯。”

刀尖划开皮肉,挤脓,谢停云身体明显绷紧了,可一声没吭,只是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沈砚手底下尽量轻,弄干净后敷上金创药,重新包起来。

全程谢停云就问了一句:“你处理伤口的法子……挺特别。跟谁学的?”

沈砚手一顿。他用的现代清创原则——烂肉得刮干净,伤口得保持清洁。这在古代不常见。

“……自己瞎琢磨的。”他含糊过去。

谢停云没再深究。

包扎完,沈砚又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退热的药粉,兑水喝。还有这个,”他掏出俩干粮饼,“您一天没进食了。”

谢停云瞅着这些东西,喉结滚了下:“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昨儿夜里问过的话。但这一次,声音里少了防备,多了困惑。

沈砚自个儿也说不清。

因为我知道你将来会死得很惨?因为我想改历史?因为玉枕带我来的?

还是因为,在奶奶那些梦里,你该被人这样好好对待?

“因为您值得。”沈砚最后说,“这城里不少人记得您的好。王婶、那些孤儿、城墙上的兵——他们昨儿夜里偷偷跟我说,要不是您带人烧了敌军粮草,城墙早破了。”

谢停云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那是我该做的。”

“没有啥是该的。”沈砚说,“您本可以躲在后头,让别人去送死。但您去了。”

屋里静了。

好半天,谢停云才轻声说:“我母亲……是边关人。她死前说,盼我护着这儿的百姓,像护着她一样。”

沈砚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史书上没写谢停云的母亲,只说他庶子出身,自小习武。原来他心底那片软和,来自一个边关女子临终的托付。

“您做到了。”沈砚说。

谢停云抬起头,看住沈砚。油灯昏黄的光线里,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映着两点微光:“顾青,你多大?”

“十六。”沈砚按这身体的年纪答。

“我十七。”谢停云说,“可我觉得……好像活了很久了。”

沈砚鼻子一酸。他知道,谢停云只活到二十九。十二年后望归城,他会变成史书上的名字,一段悲壮的传说。可现在,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受伤,被排挤,在阴湿的禁闭室里发着烧,还想着护别人。

“您会活得更久。”沈砚脱口而出。

谢停云极轻地笑了,那笑容淡,但真:“借你吉言。”

门外传来开锁声。李校尉的声音炸起来:“时辰到了!医馆那兔崽子,出来!”

沈砚站起来:“我明儿还来。”

“别来了。”谢停云说,“这儿……不安全。”

“我偏来。”沈砚撂下话,压低声音,“那支箭的事,我会查。”

谢停云想拦他,门已经开了。沈砚被李校尉推出去,门重新落锁。

回医馆路上,沈砚脑子里一锅粥。他得理清楚:第一,确认现在具体是哪一年。第二,摸清楚谢停云在军营到底啥处境。第三,把那支箭的来历揪出来。第四,找回去的法子——或者起码弄明白玉枕的规律。

但首先,他得演好“顾青”。

医馆里,顾大夫和小鸢都在等他。见他人回来,才松口气。

“青哥,谢小将军咋样了?”小鸢问。

“伤更重了,但暂时死不了。”沈砚说,“军营里有人要弄他。”

顾大夫脸色难看起来:“青儿,听爹一句,这事儿咱管不着。谢家内斗,边军倾轧,不是咱平头百姓能碰的。”

“可是爹,”沈砚盯住顾大夫,“如果连咱都袖手,这城里还有谁会帮他?”

顾大夫被噎住了。

小鸢忽然说:“青哥,我今儿去送药,听几个伤兵嘀咕……说射箭的可能是赵副将的人。”

“赵副将?”

“赵德昌,驻军副将,主将的心腹。”顾大夫声音压得极低,“据说他一直想把他侄子塞进先锋营,顶掉谢小将军的位置。”

沈砚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天医馆照旧忙。伤兵一个接一个,城外敌军虽退了,可围困没解,小冲突不断。沈砚边忙活,边留心打听。

他慢慢拼凑出些情况:

现在是天启十二年冬。谢停云三个月前被踢到“朔风城”,明着是历练,实则是流放。主将周焕对他不管不问,副将赵德昌处处下绊子。可谢停云硬是靠几次漂亮的突袭,在军中攒了点威望,也招来了更深的忌恨。

那支箭,知情人心里都有数,是赵德昌使的坏,可没人敢作证。

傍晚沈砚正收拾东西,医馆来了个不速之客——穿着普通兵服,可气质明显不对。

“顾青在吗?”那人问,眼神犀利。

“我。”沈砚迎上去。

对方打量他几眼,压低声音:“谢小将军让带话:今夜子时,城墙东北角楼,他要见你。一个人。”

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走了。

沈砚愣在原地。谢停云要见他?在城墙上?还半夜子时?

他伤那么重,咋出来的?

满肚子疑问,可沈砚决定去。不管出于对历史人物的好奇,还是对那个十七岁少年的担心,他都得去。

子时的朔风城,静得吓人。

白天的喧嚣全没了,只剩寒风呜呜地吹,和远处军营隐约的火光。沈砚裹紧衣裳,借着月光摸上城墙。

守夜的兵比白天少,沈砚小心避开巡逻队,溜到东北角箭楼。这儿偏僻,平时没人来。

箭楼里,已经有人了。

谢停云。

换了身黑劲装,外头罩着深色披风,站在阴影里,几乎和黑暗长一块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可眼神清亮。

“你来了。”他说。

“小将军,您的伤——”

“没事。”谢停云打断,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替我收着。”

沈砚接过,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几封信,一枚印章,一些碎银。

“这是……”

“我的私物。”谢停云说,“搁军营里不安全。我要是出了事,你把这些烧了,别让人瞧见。”

沈砚心口一紧:“您咋说这种话?您不会有事。”

谢停云瞅着他,月光下那眼神复杂得没法看:“顾青,你知道我为啥来朔风城吗?”

沈砚摇头。

“因为我爹想我死在这儿。”谢停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是庶子,我娘是边关歌女,我的存在是谢家的污渍。把我扔前线,战死了,算光荣殉国;活下来,是谢家将才。咋样都对谢家有利。”

沈砚攥紧了布包。他知道世家大族狠,可听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还是心凉。

“可我不想死。”谢停云接着说,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也不想按他们想的活。所以我得立军功,立到他们不得不正眼看我,立到……我能自己说了算。”

他往前一步,离沈砚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里映的月光,能闻到他身上血腥混草药的气味儿。

“顾青,你愿意帮我吗?”谢停云问。

沈砚心跳得发狂。历史在这儿分了叉。史书上没顾青,没这个夜晚,没谢停云向个医馆学徒求助。

他要是点头,会改变啥?他要是摇头,又会改变啥?

“我……”沈砚嗓子发干,“我能帮您啥?”

谢停云又摸出一物——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上头标着朔风城周边地形和敌军布防。

“三日后,敌军主力会往西面挪,跟援军汇合。”谢停云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到时候东面就空了。我打算带一队精兵,从这儿摸进去,烧了他们备用粮仓。”

沈砚看地图,脑子里飞快调出军事史知识。这种敌后突袭风险极大,可成了,确实能重创敌军,也能让谢停云立大功。

“但您的伤——”

“撑得住。”谢停云说,“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后援。万一我回不来,得有人接应伤员、传消息。”

他看住沈砚:“你是医馆的人,进出城门容易。而且……”他顿了顿,“我信你。”

这三个字,砸得沈砚胸口闷。

一个十七岁的将军,在满世界都是敌人的地方,信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医馆学徒。

为啥?

像是看穿了沈砚的疑问,谢停云轻声说:“顾青,昨儿你替我换药时,眼神里没怜悯,没算计,只有……关心。我很久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了。”

沈砚喉咙发紧。他想吼,我关心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将来死得惨,我想帮你是因为我想改历史,我站在这儿是因为一块破玉枕和一个解不开的谜!

可他吼不出来。

最后只能说:“成。我帮您。”

谢停云笑了。那是沈砚头一回见他真笑——不灿烂,但真,像乌云里漏下来的月光。

“谢了。”他说,然后从腰间解下个东西,递过来,“这个拿着,当信物。三日后子时,东城门外的乱石坡,我要是没回来……你就打开我给你的布包,里头有该办的事。”

沈砚低头,手里是枚小巧的青铜令牌,上头刻个“谢”字。

“小将军——”

“叫我停云吧。”谢停云忽然说,“私下里。将军什么的……太生分。”

沈砚愣住。

谢停云却已经转身,望向城外月光下朦胧的荒原。风吹起他披风和黑发,少年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顾青,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晓得会不会来的人。”

沈砚的心脏,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了奶奶写的那句诗:

夜夜梦回少年事,不见当时枕玉人。

月光如水,寒风如刀。

俩少年站在边城箭楼里,一个攥着令牌,一个遥望荒原。

远处,敌营的篝火明明灭灭,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三日后的突袭,是场豪赌。

而沈砚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另一个时空的大学宿舍里,他身体正静静躺着,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熟了。

可床头柜上,那枚玉枕的裂纹,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长了一分。

像命运在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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