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3章 鹰嘴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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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在晨雾里泛着一层幽暗的冷光。两挺,一前一后,由四匹骡马驮着,在狭窄的山路上缓慢地往前挪。骡马的蹄子在泥泞里打滑,每走一步,驮鞍上的机枪就晃一下,旁边的机枪手连忙伸手去扶,嘴里骂骂咧咧地吐出一串北方口音的脏话。
沈砚之伏在老樟树后面,目光透过晨雾死死地锁在那两挺机枪上。他的右手始终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六十个老兵藏在山路两侧的密林里,像六十块山石,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机枪进入鹰嘴岩最窄的那段隘口。那里两边的石壁几乎贴着人的肩膀,队伍到了那里就必须拉长、变薄,机枪的护卫力量会被地形自然削弱。那是唯一的机会。
机枪连的指挥官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北洋军装,腰间别着指挥刀,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神态轻松,甚至有些无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征讨——护国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蔡锷病入膏肓,滇军自顾不暇,川南这一小股残兵,充其量就是一群拿枪的农民,能有什么战斗力?
马蹄踏进了隘口。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动,呼吸压到了最慢,心跳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紧张,是那种战斗即将打响之前身体自动分泌的、让肌肉保持在最佳反应状态的肾上腺素。
第一挺机枪进入隘口了。
机枪连的队伍被迫拉长。骡马几乎贴着岩壁走,旁边的护卫步兵只能排成单列跟在后面。两挺机枪之间原本只隔了十几米,现在被地形拉开到了将近三十米。护卫的步兵被夹在中间,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没有腾挪的余地。
就是现在。
沈砚之的右手猛地挥下。
密林里同时响起了枪声。不是齐射,是精确射击——六十个老兵,每个人都盯死了自己选好的目标。第一轮枪响过后,驮机枪的骡马应声倒地,马背上的马克沁重机枪重重地砸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泥水。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解开胸前的弹药带,额头上就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北洋军的军官终于反应过来,但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去,第二波攻击就到了。
从鹰嘴岩两侧的崖顶上,程振邦指挥的正面火力也开火了。子弹从高处倾泻而下,被隘口放大了三倍的回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些被地形挤压成一条细线的北洋军步兵根本来不及展开战斗队形,只能在狭窄的山路上四处乱窜,有的人往岩壁下躲,有的人往骡马后面缩,有的人慌不择路直接往路边悬崖的方向跑,一脚踩空就带着惨叫跌了下去。
沈砚之没有给对手喘息的时间。他带头从密林里冲了出来,步枪背在身后,右手握着一把缴获来的毛瑟手枪,左手撑着山石,整个人像一头被压紧了的弹簧骤然松开,在崎岖的山坡上跑得又快又稳。他身后,六十个老兵呈扇形散开,一边冲锋一边射击,子弹追着北洋军的残兵往隘口深处压。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第二挺机枪。
第一挺机枪已经哑了。驮它的骡马倒在血泊里,机枪手和副射手都已经被击毙。但第二挺机枪的机枪手反应极快,在被地形隔开的这三十米里,他已经在混乱中架好了机枪,枪口正转向沈砚之冲锋的方向。
沈砚之看到了那个正在转动的枪口。黑黝黝的,在晨雾里一寸一寸地往他的方向挪。他计算过距离——从这里冲到机枪阵地,最快也要十五秒。而马克沁机枪的射速是每分钟六百发,十五秒足够把这条山路打成筛子。
他来不及找掩体。山路太窄,两边是光秃秃的岩壁,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任何能挡住子弹的东西。
就在机枪口即将对准他的前一刻,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猛地窜了出来。
是石头。
那个半个月前还在南溪镇上跟着父亲凿石头的年轻新兵,那个出发前说“我是石匠的儿子,从八岁就开始爬山”的十九岁少年,此刻跑得比任何一个老兵都快。他没有枪,他手里只有沈砚之临行前给他的那把短刀。他猫着腰,在崎岖的山坡上跑出了连老兵都做不到的速度——那不是训练的成果,是从小在山里打滚的野路子,每一脚都踩在最稳的石头上,每一跳都落在最出人意料的落脚点。
“石头!”沈砚之吼了一声。
石头没有回头。他冲向机枪阵地的路线不是直线——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子弹追着跑,但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自动选择了最不规则的蛇形路线。子弹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溅起的碎石渣崩在他后背上,他不管。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里,泥水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擦。他的眼睛只有一个目标:那挺还在喷火的机枪。
他从侧翼绕到了机枪阵地的死角。
那是鹰嘴岩地形最微妙的一个角落——机枪手把阵地设在一块凸出的巨石旁边,以为那里视野开阔、射界无碍,却不知道这块巨石在山体另一侧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盲区。石头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块巨石的形状。
他从盲区冲了进去。
机枪手听到身后的动静,还没来得及转头,一把短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后腰。石头握着刀,捅进去之后没有拔,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往侧面一拧——这个动作是他在军营里看老兵拼刺刀时学的,没人教过他,他就自己偷偷练。他不像在杀人,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理所当然的事。
机枪哑了。石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挺不再喷火的机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吐。他把刀从机枪手身上拔出来,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一滴滴地滴在泥地里。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冲过来的沈砚之,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兴奋,有“我做到了”的少年意气,也有一瞬间不知所措的茫然。
沈砚之冲到他面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确认他没有中弹之后,沈砚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个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个按的动作,比任何夸奖都有分量。
“跟在我后面。”沈砚之说。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刀,跟在了他的身后。
机枪哑了之后,隘口里的北洋军彻底陷入了混乱。两挺重机枪是他们最大的火力依仗,现在全没了,剩下的步兵被夹在狭窄的山路上,腹背受敌——程振邦的火力从头顶往下打,沈砚之的突击队从侧翼往里冲,就像一把铁钳的两片钳口,把进入隘口的北洋军死死地夹在中间。
战斗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进入隘口的北洋军先头部队约两个连的兵力,在失去机枪掩护之后,很快被分割包围成了数个小块。沈砚之指挥老兵们利用地形优势逐个击破,不打消耗战,只打歼灭战。每一次出击都选在北洋军最薄弱的位置,打完就撤,绝不恋战,不让对手有任何重整阵型的机会。
程振邦在崖顶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和沈砚之配合了三年,从山海关打到川南,彼此的战术习惯早已烂熟于心。他不等沈砚之发信号,就主动调整了火力方向,把压制射击从隘口中央转移到了隘口入口处,封住了北洋军后续部队的增援路线。隘口里的敌人成了瓮中之鳖,隘口外的敌人进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先头部队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天色大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进入鹰嘴岩隘口的北洋军先头部队被全歼,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缴获,骡马、弹药、军粮,全部落入了护国军之手。隘口外的北洋军主力在丢下近百具尸体之后,被迫撤回泸州方向。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在川南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南溪守住了。
沈砚之站在鹰嘴岩隘口的出口处,手里握着那把还在发烫的毛瑟手枪,目光扫过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者的尸体,有北洋军的灰色军装,也有护国军的蓝色军装。护国军的伤亡不大,但仍有十余人在冲锋中倒在了北洋军最后的抵抗火力下。遗体已经被老兵们抬到路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用各自的军大衣盖住了脸。
他走到那排遗体前面,弯下腰,把最边上那件军大衣掀开了一个角。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绒毛。他记得这张脸——姓刘,河北人,跟着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之一。他记得他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那年路过河北的时候,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送儿子,临走时往儿子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沈砚之把军大衣重新盖好,直起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战场上死人是常事,他见得太多了。从山海关开始,每打一仗,就会少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从来不哭,也不在尸体前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因为他觉得,死去的弟兄不需要听那些。他们需要的是活着的人把仗打完。
“旅长!”程振邦从崖顶上下来,大步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是一半兴奋一半沉重,“战果清点出来了。歼敌一百二十余人,俘虏四十三人,缴获马克沁机枪两挺,步枪八十九支,弹药若干。我方阵亡十三人,伤二十一人。”
“伤的送镇上让大夫看,用最好的药。”沈砚之说。
“已经在安排了。”程振邦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俘虏里有个北洋军的连长,说是冯玉祥的副官,想见指挥官。”
沈砚之转过身,顺着程振邦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个护国军士兵押着一个北洋军官站在路边,那人三十来岁,军装上全是泥,帽檐歪在一边,但站姿仍然保持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想看看,那个在鹰嘴岩设伏、用不到一个时辰就吃掉他两个连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沈砚之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连长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他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军装穿得松松垮垮的人,就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这和他想象中那种虎背熊腰、声如洪钟的“匪首”形象完全不同。
“你要见我?”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刚打完仗,倒像是平常在军营里跟人聊天。
“我……”连长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措辞。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多谢不杀之恩。”
“我们是护国军,不是土匪。不杀俘虏是军纪。”沈砚之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冯玉祥,南溪不是他要打的地方。护国军在这里驻扎,不扰民、不抢粮、不占百姓一分地。这里的百姓自发给我们送吃的、送棉被、送儿子参军,你问他,他的兵走到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连长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北洋军的军纪是出了名的差,征粮时百姓关门闭户,行军时百姓闻风而逃,他当兵这么多年,确实从来见过百姓主动往军队送东西的场景。他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放他走。”沈砚之对押送的士兵说。
连长被解开绑绳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困惑,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北洋军礼,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泸州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看着那个连长远去的方向。“旅长,你说冯玉祥会听他的吗?”
“不会。冯玉祥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俘虏的几句话就改变战略的人。”沈砚之说,“但他会听进去一部分。至少他会知道,南溪这块骨头,比他想像的更难啃。”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伤亡的弟兄安置好。缴获的弹药分发下去,两挺马克沁让会用的老兵先熟悉起来。然后,”沈砚之顿了顿,“请里长召集镇上的乡亲,我有话要说。”
程振邦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南溪镇的打谷场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聚满了人。消息传得很快——鹰嘴岩打胜仗了,护国军把北洋军打跑了。镇上的百姓放下手里的活计,从田里、从作坊里、从灶台前涌出来,把打谷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提着热水壶,有人端着刚蒸好的馒头,有人抱着自家织的粗布,说要给伤兵包扎用。镇上的老石匠——石头的父亲——拄着一根扁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石头跟在沈砚之身后走出来的时候,老人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扁担从他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石头看到了父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去,在老石匠面前站定。他身上还带着那个北洋机枪手的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爹。我活着回来了。”
老石匠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凿了四十年石头、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重重地打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打完之后,一把把他拽过来,死死地抱住。石头被他爹箍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沈砚之站在打谷场的土台子上,目光从这对父子身上移开,扫过台下一张张仰起的脸。里长、石匠、木匠、大夫、送儿子参军的母亲、给伤兵洗绷带的姑娘、每天早上在军营门口放下一桶热粥就走的老婆婆。他们的脸被冬日的阳光照着,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在很多地方见过、又在更多地方失望过的东西。
那是希望。
“乡亲们。”沈砚之开口了。他没有用那种领袖对民众的腔调,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家人说话。“今天在鹰嘴岩,护国军打了一场胜仗。这场胜仗,不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人打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打出来的。是南溪镇的石匠把路凿窄了,是木匠削的竹签扎破了北洋军的鞋底,是你们送来的热水和馒头让我们的弟兄有力气打仗。我们护国军从云南打到川南,走了上千里路,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受过这样的恩情。”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抹眼睛。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跟你们说客套话的。”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一下,“北洋军退回去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是北洋精锐,今天在鹰嘴岩吃了亏,下一次他一定会带更多的人来。护国军会守在南溪,守到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后退。”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身上。那女人的丈夫是半个月前参军的,此刻正站在台下的队列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胸口别着一朵女人用红布缝的小花。
“但我不能骗你们。”沈砚之说,“守南溪,会死很多人。会死当兵的,也可能会死当百姓的。我不勉强任何人留下。家里有老人要照顾的、孩子还小的、不能跑山路避难的——从明天开始,往南走,往云南方向走,那边的仗会少一些。我会派一个排的人护送你们。”
打谷场上陷入了彻底的沉默。风吹过稻草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只公鸡打了一声鸣,又戛然而止,像是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重量。
老石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台上的沈砚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乡亲。他的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但他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我姓石的,在南溪住了六十年。”他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回荡,“南溪是我的家。凿石头是我的饭碗。护国军来了,我给他们凿了石头、削了竹签。我的儿子跟他们去打北洋军,受了伤回来,护国军的大夫给他缝伤口,一针都没让他疼。”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之。然后用更大的声音说:“沈旅长,南溪没有一个怕死的。我们不走了。”
打谷场上忽然炸开了锅。声音嘈杂得分不清谁在说什么,但能听清的只有两个字——“不走。”“不走!”“我们不走了!”
沈砚之站在土台子上,面对着这些认识不过半个月的百姓,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背叛,见过太多被战争碾碎的普通人对谁都关上门、对哪面旗都不再信任。但此刻在南溪,一群从未离开过这座小镇的人,用最朴素的声音告诉他——我们不走。
他抬起手,打谷场上的声浪慢慢地落了下去。
“既然乡亲们不走,”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护国军就守在这里。守到最后一枪一弹,守到最后一个人。”
那天晚上,南溪镇的打谷场上点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镇上的女人在火边烙饼,老人蹲在火旁抽烟袋,孩子们围着火堆追逐打闹。护国军的士兵和镇上的百姓坐在一起,分食同一块饼,喝同一壶茶,没有军与民的界限,只有一群被同一片山水养大的人。
沈砚之坐在打谷场边的一根木桩上,腿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行军笔记,借着篝火的光在纸上画着什么。程振邦端了两碗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画什么?”
“鹰嘴岩的布防图。今天这一仗只是拦住了他的先头部队,冯玉祥如果卷土重来,一定会避开隘口正面,从侧翼的山林里想办法渗透。”沈砚之指着图上的几个标记,“我打算在这里和这里,各设一个暗哨。另外,南溪河上游的浅滩,水位下降之后可以徒涉,冯玉祥的骑兵有可能从那里绕过来。”
程振邦喝了一口茶,看着篝火映照下沈砚之的侧脸。他想起三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时候,这个人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站姿如松,声音清亮,说“我要为天下人打一个公道”。三年过去了,他的背比以前弯了一些,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头发,但他坐在篝火旁画布防图的样子,和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画防御图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身边只有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乡勇。如今他身边有了一支真正的军队,还有一群心甘情愿与这支军队同生共死的百姓。
“旅长。”程振邦忽然开口。沈砚之没有抬头。程振邦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北洋军没有的东西。”
沈砚之停下笔,抬头看他。
“民心。”程振邦说。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画图。“不是我们有民心,是南溪的百姓把心给了我们。这份信任太重了,重到我们打不了一场败仗。”
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向漆黑的夜空,像一片倒飞的流星。远处南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不急不缓,像一首唱了几百年的老歌。打谷场上有人在用乡音哼小调,唱的是一首川南的老山歌,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绵长而温柔,把战争的硝烟和死亡的血腥暂时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砚之把画好的布防图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火堆,说出了那句话。没人知道这句话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刻在南溪镇的石碑上,被写进护国战争的史书里,被无数在漫漫长夜里寻找光亮的人反复提起。他只是说出了它。在南溪河边,篝火旁,一碗凉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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