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2章 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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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
沈砚之站在南溪镇外的山脊上,军大衣被晨雾打得半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很快就散了。北方的冬天是干冷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川南的冬天是湿冷的,冷意从脚底板往上渗,渗进骨头缝里,让人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脚下是南溪镇的全貌——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两排吊脚楼,镇子外围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冬天里光秃秃的,只剩黄褐色的泥巴和几垄没拔干净的稻茬。更远处,长江的支流南溪河绕过镇子东边,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谁在上面铺了一层撕碎了的棉絮。
“旅长。”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参谋长程振邦。程振邦比沈砚之大六岁,保定军校出身,是护国军里少数几个正经读过军校的军官。他跟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三年了,两个人的关系早已不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北洋军的斥候昨晚摸到了溪口,”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把望远镜递过来,“天不亮就撤了。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驻扎在泸州,距此不过八十里。”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但没有举起来。他低头看着山谷里那条蜿蜒的山路。路面是泥巴和碎石铺的,被连日的冬雨泡得稀烂,马蹄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坑,人踩上去就是一个趔趄。这条路是南溪通往泸州的唯一通道——如果冯玉祥要来,他只能走这条路。
“冯玉祥来了多少人?”沈砚之问。
“据我们在泸州的线人报,至少两个团,外加一个机枪连。”程振邦顿了顿,“旅长,这一仗不好打。护国军的弟兄们从云南一路打到川南,伤亡过半,弹药也跟不上。蔡锷将军病重,护国军内部军心不稳。我们这一旅,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人。”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知道程振邦说的都是事实。宣统三年他从山海关起兵的时候,麾下有三千乡勇,个个是关东汉子,打起仗来嗷嗷叫。后来转战冀辽、南下金陵、流亡日本、归国讨袁,一路打一路散,一路散一路聚,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出来的老弟兄,如今还活着的,不到三百人。
可这三百人,没有一个离开过他。
“程大哥,”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脊上听得很清楚,“你还记得我们刚到这南溪镇的时候吗?”
“记得。”程振邦说,“半个月前。下着雨,弟兄们的军装湿透了,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很多人是光着脚走进镇子的。”
“镇上的百姓看见我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程振邦沉默了两秒。“他们把门关上了。”
“对。他们把门关上了。”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沈砚之下了一道命令:全军露宿镇外,不得擅入民宅,违者军法处置。那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冻雨,一千多号人就睡在镇子外面的田埂上,冻得牙齿打颤,没有一个人敲百姓的门。第二天天一亮,南溪镇的里长带着几个乡绅,抬着几桶热粥和两筐馒头,颤颤巍巍地走到军营边上,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军?”
沈砚之亲自接的粥。他对里长说:“我们是护国军,是老百姓的军队。”
里长愣了愣,又问:“护国军是干什么的?”
沈砚之说:“护国,就是护住咱这个国家,不让袁世凯当皇帝,也不让洋人欺负咱。”
里长听完没说话。他把粥桶放下,回头对镇上的人喊了一声:“开门!是咱自己的队伍!”
那天之后,南溪镇的百姓开始往军营里送吃的、送棉被、送草鞋。镇上唯一的大夫主动来给伤员看病,不收一文钱。几个年轻人找到程振邦,说要参军——他们这辈子没出过南溪镇,但他们听懂了“护国”两个字的意思。
“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是北洋精锐。”沈砚之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枪好,弹足,训练有素。我们这一千人对上他两个团,正面硬打,必败无疑。”
程振邦等着他的下半句。
“但我们有一个北洋军没有的东西。”沈砚之看着山谷里那条泥泞的山路,目光沉静而笃定,“南溪镇的百姓。”
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山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人影。不是军人,是百姓。镇上的石匠扛着铁锤和凿子上山了,他们在山路最窄的那个拐弯处叮叮当当地凿石头。镇上的木匠扛着锯子和斧头也上山了,他们在路边砍竹子,削成一根根两头尖的竹签。镇上的女人在路边烧开水,孩子们跑来跑去地递工具。
没有人组织他们。他们是自己来的。
程振邦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他打了很多仗,从北打到南,见过满清的辫子兵,见过袁世凯的北洋新军,见过各路军阀的杂牌部队。他见过攻城时架云梯的死士,见过断后时与敌同归于尽的老兵。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群百姓,自发地走上战场,用他们手里的凿子和柴刀,替一支军队修工事。
“这里的地势我看过了。”沈砚之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南溪镇三面环山,北面是南溪河,只有西面这条路能进来。冯玉祥要打南溪,只能从这里过。这条路最窄的地方叫‘鹰嘴岩’,两边是七八丈高的石壁,中间只有不到三丈宽的通道。”
他在鹰嘴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南溪镇的石匠在这里凿了两天,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又凿窄了五尺。现在一辆马车通过都要小心翼翼地擦着岩壁走。步兵如果排成队列通过,最多只能并排走三个人。”
“所以冯玉祥的兵力优势在鹰嘴岩根本施展不开。”程振邦接道。
“对。他在鹰嘴岩只能一个排一个排地过。而我们——”
“我们以逸待劳,居高临下。”程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但他有机枪。鹰嘴岩的地势确实对防守方有利,但一旦被他找到制高点架起机枪,我们的损失也会很惨重。”
沈砚之没有反驳。他把树枝从鹰嘴岩的位置往外划了一条线,指向西面的一片丘陵。“所以机枪阵地,不能让他架起来。”
程振邦抬头看他。“你想派人提前摸过去?”
“不是摸过去。”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带人趁夜绕到鹰嘴岩西侧的山林里埋伏。等冯玉祥的先头部队进入鹰嘴岩,你在正面居高临下开火,我从侧翼袭击他的机枪阵地。”
“不行。”程振邦断然拒绝,“你是旅长,全旅的主心骨。这种事让我去。”
“你去了,正面谁来指挥?”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没有任何回避,“程大哥,我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弟兄们替我去死。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但这次不一样——冯玉祥是个硬茬子,我们必须在第一回合就打掉他的士气。正面和侧翼,哪一个都不能出半点差错。正面交给你,我放心。”
程振邦还想说什么,但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在西南打了这么久的仗,他瘦了很多,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得见。但他的步伐很稳,那种稳不是年少气盛时的一往无前,而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看透了生死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的那种稳。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沈砚之从全旅挑选了六十名老兵,个个都是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六十个人,六十杆枪,每人额外带两颗手榴弹和一天的干粮。出发前,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有些他还能叫出籍贯和家人的名字。
“这次的任务,天亮前摸到鹰嘴岩西侧的山林里埋伏。冯玉祥的机枪阵地一旦出现,我们用最快速度打掉它。打掉之后不要恋战,立刻从山后的小路撤回。”
老兵们没有一个人问“什么时候出发”。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之正要下令开拔,队伍末尾忽然有人举起了手。“旅长,我也去。”
沈砚之皱了一下眉。这个声音他认得——是半个月前在南溪镇才入伍的新兵,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石头今年十九岁,家里三代石匠,他是第一个参军的。他爹老石匠说什么也不让他去,最后还是沈砚之亲自上门做了一晚上的工作,说这孩子有血性,是块当兵的料。老石匠最后点了头,从屋里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钱挂在儿子脖子上,说“活着回来”。
“这一趟是偷袭,要爬山,要潜伏,要跑得快。”沈砚之看着石头,“你才入伍半个月,体能跟不上。”
“旅长,我是石匠的儿子,”石头说,“我从八岁就开始爬山。这周围的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队伍里有几个老兵笑了。沈砚之没有笑。他走到石头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张脸还带着稚气,眼神却有一种这个年纪少见的倔强。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石头的声音低了一下,随即又提起来,“但我会活着回去让他知道的。”
沈砚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递到石头手里。“跟着队伍后面,不要往前冲。活着回来。”
石头双手接过刀,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归队的时候步子迈得特别大,像是怕走慢了旅长会反悔。
六十一个人消失在夜色中。山里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南溪河的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极轻,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最稳的石头上,不惊落叶,不扬微尘。这条路石头白天带人探过一遍,沈砚之把沿途的地形全记在了脑子里——从哪里上山坡度最缓,从哪里绕过去能避开北洋军可能设下的哨卡,哪片林子最密最不容易被发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跟人多解释,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出错。
行军途中没人说话。老兵们一个跟着一个,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脚印走,像一条沉默的蛇在山林间穿行。到了后半夜,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借着月色能看到鹰嘴岩就在前方不远处。沈砚之举手示意停止前进,六十一个人无声地散开,隐入了道路两侧的密林。
林子里很冷。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落在后颈上,冰得人一激灵。沈砚之靠在一棵老樟树上,怀里抱着步枪,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条在月光下发白的山路。他的呼吸很慢,心率平稳,全身的肌肉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松弛。这种状态是打了十几年仗练出来的——在战斗开始之前,把所有的紧张都压下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里。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沈砚之的目光骤然收紧。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很快就能分辨出那是一整支行军的队伍——马蹄铁砸在碎石上溅出的火星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密集的脚步踏在泥泞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动,间或夹杂着军官压低嗓门的口令和金属碰撞的脆响。随后,机枪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由骡马驮着,正在队伍中间缓慢地往鹰嘴岩方向移动。沈砚之缓缓举起了右手。
林子里的六十个人同时握紧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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