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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9章 老狗,韩百川说


韩百川说,马鞍坳这地方穷得连鸟都不愿意落脚。

这话不算夸张。村子拢共七八户人家,种的是梯田,田里的土薄得盖不住石头,刨几锄头就见了底。年轻力壮的早就跑光了,去泸州,去宜宾,去更远的成都,只要离开这片山,去哪儿都行。留下来的全是老弱妇孺,靠着几分薄田和几棵核桃树过日子,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饱饭。

但就是这么穷的地方,却养着一条狗。

狗是黄的,土狗,个头不大,骨架倒结实。毛色说不上好看,背上掉了一块毛,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皮,左耳朵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野兽咬过。四条腿倒是粗壮,爪子磨得又钝又亮,一看就是走惯了山路的。

沈砚之第一次注意到这条狗,是在支队进村的第二天。他蹲在溪沟边洗脸,余光瞥见一道黄影子从村口的石墙后面闪了过去,悄无声息,快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抬起头看的时候,那条狗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石墙后面一截僵硬的尾巴尖,在空气里僵了一瞬,随即也缩了回去。

“那条狗谁的?”沈砚之问旁边一个正在舀水的士兵。

士兵摇头:“不知道。昨天进村的时候就在了,满村转悠,见人就躲。昨晚灶房丢了两块锅巴,估计是它叼走的。”

沈砚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一条流浪狗而已,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到处都能碰见。

随后几天里,他陆陆续续又见到了那条狗好几次。

它总是在远处出现——石墙后面、柴垛旁边、打谷棚的阴影里。从来不靠近,从来不出声,就那么远远地蹲着,一双浑浊的黄眼睛直愣愣地瞅着这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有人试图拿锅巴哄它过来,它往后缩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凶,是怕。那人往前走一步,它就退三步。那人把锅巴扔过去,它也不吃,等到那人走远了,才飞快地蹿出来叼走,钻进石墙后面消失了。

“这条狗有古怪。”韩百川有一天跟沈砚之说,“我问了村里的人,说这条狗不是他们养的。原先山上有个猎户,独居,养了条黄狗。去年冬天猎户死了,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硬了三四天,狗就趴在床底下,饿得皮包骨头,也不肯走。”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留在村子里。谁也不认,谁喂都不吃,就在猎户那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子里待着。村里人说,它以为猎户还没死,还在等。”

沈砚之听完没有说话。他把烟斗点着,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山风吹散了。

那天傍晚,他故意绕到村子后面,找到了那间破屋子。

屋子确实塌了半边。土墙裂了一道从顶到底的口子,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劈开的。屋顶的瓦片滑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椽子,在暮色里像一副肋骨。门板歪在一边,门槛上长了一层青苔。

那条黄狗就趴在门槛后面。

沈砚之没有靠近。他在离破屋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把手里的半个窝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了几步。

黄狗在门槛后面盯着他。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耗尽了一切情绪之后残留下来的、纯粹的空洞。

它没有出来。

沈砚之走了。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窝头还在原地,冻得硬邦邦的。黄狗还是在门槛后面,沈砚之说不清它是在原地趴了一整夜,还是天亮之后又回来的。

第四天,棉衣的事终于有了着落。韩百川带着人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用沈砚之的军官薪饷加上支队凑出来的子弹,换回来一批布和棉花。各连抽调会针线的人集中到支队部,开始昼夜不停地赶制棉衣。打谷棚里点着三盏桐油灯,女人们——有几个是从村里请来帮忙的大嫂——围坐在一起,裁布的裁布,絮棉的絮棉,针线在灯光下来回穿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虫。

黄狗就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走进了打谷棚。

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趴在了打谷棚最角落的柱子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对破耳朵。缝棉衣的女人们吓了一跳,有个大嫂抄起剪刀想赶它走,被沈砚之拦住了。

“别赶。”

“沈队长,这狗身上脏,万一有跳蚤……”

“我说别赶。”

沈砚之的语气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大嫂讪讪地把剪刀放下,挪了个位置继续缝棉衣。黄狗在柱子后面趴着,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油灯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百川低声问沈砚之:“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一条狗这么上心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条黄狗,想起了周有田。

周有田生前跟他说过,他老家也有一条黄狗,跟他娘相依为命。他出来投军那天,黄狗追着他跑了十里山路,怎么赶都赶不走。最后他蹲下来,把狗脑袋按在怀里,说了一句“回去陪娘”。黄狗像是听懂了,蹲在山梁上,看着他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那条黄狗后来怎么样了?”沈砚之当时问。

“不知道。”周有田摇摇头,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打了两回仗都没死,等打完了仗回去看看。”

可是打完了仗,有些人回不去了。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胸口忽然闷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打谷棚外面,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窝头不见了。

不是被人捡走的——门槛后面有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印在白霜上,从破屋一直延伸到放窝头的地方,然后又折了回去。

沈砚之笑了一下。韩百川后来跟人说,那是好几天来头一回看见沈队长笑。

从那以后,黄狗虽然还是躲着人,但不再躲得那么远了。它会在士兵们吃饭的时候蹲在十几步外,等着有人把剩饭倒在地上。它会跟着挑水的士兵走到溪沟边,看着他们打水,然后再跟着走回来。它的耳朵会动了——以前那对破耳朵总是塌着,现在偶尔会竖起来,像是在分辨哪些脚步声是安全的,哪些不是。

支队里的人都习惯了它的存在。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狗”。叫的人多了,连沈砚之也跟着叫。

“老狗,过来。”

老狗不过来。但它会把头歪一歪,用那只缺了角的耳朵对着沈砚之的方向,像是在说——我听见了,但我不想过去。

又过了两天,支队要开拔了。

司令部来了命令,让他们往南推进,到叙永一带接应滇军。命令下得急,凌晨四更造饭,五更出发。天还没亮,马鞍坳就热闹了起来,火把映得山腰一片通红,士兵们收拾行装的声音、点名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打破了这座山村积攒了几个月的安静。

沈砚之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打谷棚门口,把马鞍坳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棉衣上,四十三块补丁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像一张拼起来的地图。

韩百川牵着马走过来:“老沈,走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马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老狗站在村口的石墙前面。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也没有缩回石墙后面。它站在那里,四条腿笔直地撑着瘦削的身体,缺了角的耳朵朝着队伍离开的方向,浑浊的黄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沈砚之在马上回过头,看着那条黄狗越来越小。

马蹄踏在冻硬的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队伍在晨雾中蜿蜒前行,像一条沉默的河。沈砚之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他最后一次去破屋看老狗。他蹲在门槛外面,老狗趴在门槛里面。他把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门槛上,一半自己吃了。

“我要走了。”他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条狗说这些话,“你留在这里,等你的主人。我要往前走,去找我的路。”

老狗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不是凶人的那种叫,不是护食的那种叫。是长长的一声嚎叫,从喉咙最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在凌晨的山谷里回荡,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整座山都在替它哭。

沈砚之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韩百川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排走了一段,低声问:“你说,狗懂什么叫离别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想起周有田说过的那条黄狗,想起那位瞎眼老母亲蹒跚远去的背影,想起自己在山海关雪夜里对着父亲灵位立下的誓言——那些人和事,有些已经走了,有些还在来的路上,有些永远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得往前走。

“狗懂不懂我不知道,”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它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这世上有太多人不懂的东西,狗都懂。”

队伍拐过一个山坳,马鞍坳彻底消失在晨雾里了。

山路上只剩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和马蹄印,在霜地上延伸,往南,往更远的地方。

风声呜咽,像那条老狗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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