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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8章 棉衣


入秋之后,川南的山里就变了脸。

白天还好,日头挂在天上,晒得人背上发烫,行军时穿着单褂还嫌厚。可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石缝里、树根下、溪涧深处一股脑地钻出来,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到了后半夜,露水结成霜,帐篷外面白茫茫一片,哨兵的眉毛上都能挂住冰珠子。

沈砚之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三天前,护国军第一梯团在泸州城南打了一场遭遇战。北洋军的兵力比侦察情报里多了一倍,梯团损失惨重,被迫后撤。沈砚之带着自己的支队留下来打掩护,在山沟沟里跟追兵绕了两天两夜,总算把敌人甩掉了。代价是跑丢了七个人,伤了十一个,还牺牲了一个跟了他三年的老兵,姓周,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昨天傍晚,支队终于跟梯团主力接上了头。梯团司令部下了命令,让他们就地休整两天,补充弹药和粮食。

休整的地点叫马鞍坳,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七八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挂在山腰上,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上压着灰瓦。村前是一条干了大半的溪沟,水小得像一根银线,在乱石堆里淌得悄无声息。村后是连绵的野山,山上的树已经落了叶,只剩下一根根黑漆漆的枝杈,在风里抖抖索索地摇。

沈砚之的支队分到了两间没人住的空屋子,外加一个能遮雨的打谷棚。伤员安排在屋子里,其余的人在打谷棚里打地铺。沈砚之自己把铺盖卷往棚子角上一扔,跟士兵们挤在一起睡。

支队的副手叫韩百川,是个从黑龙江一路跟着他打过来的老兄弟,三十出头,瘦长脸,左边耳朵少了一块——那是山海关起义时被流弹咬掉的。韩百川管着支队的后勤,天没亮就拿着名册挨个点人头,点完回来蹲在沈砚之的地铺前,脸色不大好看。

“支队三百四十六号人,有棉衣的只有九十来个。剩下的还穿着单褂。”韩百川把名册往膝盖上一摊,“昨天晚上降温,至少二十个人冻伤了脚。再这么下去,不用北洋军来打,老天爷就把我们收拾了。”

沈砚之披着衣服坐起来,搓了搓脸。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在这几个月的转战里,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亮的。他想了想,问:“司令部那边怎么说?”

“说棉衣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再等五天。”

“五天。”

“对。我算了一下,五天之内要是气温再降,冻伤的可能会超过一半。”韩百川顿了一下,“而且,司令部说的‘在路上了’,上次说子弹‘在路上’,等了十一天。”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穿上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布鞋,走到打谷棚外面。

天刚蒙蒙亮。山腰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纱布,把远近的景物都罩得模模糊糊。溪沟边上,两个士兵正蹲着洗脸,手刚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水冷得扎骨头。灶房那边冒起一缕青烟,炊事兵在煮早饭。煮的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每一锅里撒一把盐,就算是调味了。

沈砚之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间屋子他都进去看了看。伤员们挤在铺了稻草的地上,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的是从家里穿出来的土布褂子,有的是战场上捡来的北洋军服,还有几个人裹着从百姓家借来的麻袋片。有一个年轻士兵蜷在角落里,嘴唇发紫,浑身打哆嗦,额头却烫得吓人。卫生兵说他是冻伤引发了高烧,现在只能喂热水,没有药。

沈砚之在那个年轻士兵面前蹲了很久。那孩子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下巴上还没长出几根硬胡子,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喊“娘”。

“他叫什么?”沈砚之问。

“刘小满,泸州本地人。上个月自己跑来投军的。”卫生兵说,“家里就剩他一个了,爹妈都死在北军手里。”

沈砚之伸手摸了摸刘小满的额头,滚烫。他把自己披着的那件旧军装脱下来,盖在刘小满身上,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他在溪沟边站了一会儿,把韩百川叫了过来。

“去把各连的连长都叫来。现在。”

连长们陆陆续续到齐了,一共五个人,站在打谷棚外面,哈着白气搓着手。沈砚之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

“棉衣还要等几天才能送到。这几天里,我要求你们做几件事。第一,所有有棉衣的人,跟同班没有棉衣的战友共用。两个人轮流穿,或者晚上把棉衣当被子盖,两个人挤着睡。第二,所有哨位缩短换岗时间,原本两个时辰一换,现在改成一个时辰一换。第三,让炊事班多烧开水,每个人每天至少喝两碗热水。第四——”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连长的脸。

“我以下,支队部的所有军官,包括我在内,把棉衣全部交给韩副官重新分配。谁觉得自己比那些冻伤的士兵更需要棉衣,现在可以站出来跟我说。”

没有人站出来。

连长们散了以后,韩百川抱着沈砚之的棉衣站在打谷棚里,满脸不乐意。“你把衣服给了伤员,自己穿什么?”

“我不是还有一件夹袄吗?”沈砚之说。

“那件夹袄?肩膀上都磨出窟窿了,能挡住什么风?”韩百川把棉衣往沈砚之怀里塞,“你是支队长,你要是冻倒了,这几百号人谁来带?”

沈砚之把棉衣接过来,搁在铺盖上。他没有跟韩百川争辩,只是说:“百川,我问你一件事。你跟着我从山海关打到现在,有没有见我在火线上往后缩过?”

“没有。”

“有没有见我吃过什么小灶、搞过什么特殊?”

“也没有。”

“那我这件棉衣,凭什么要特殊?”沈砚之拍了拍铺盖上的棉衣,“把它给那个叫刘小满的孩子。他才十八岁,爹妈都没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娘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韩百川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棉衣拿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老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就走了。

沈砚之笑了笑,坐在地铺上,把那件肩膀上有窟窿的夹袄往身上裹了裹。夹袄是去年在云南的时候,一个傣族大嫂给他缝的,针脚粗,但布料结实。穿了半年多,袖口磨破了,肩膀上磨薄了,但还是能挡一层风。

早饭煮好了。炊事兵端着一大锅粥走进打谷棚,士兵们排着队,每人舀一勺,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粥里除了米粒和盐,什么都没有,但热乎乎地灌下去,好歹能让肚子暖和一些。

沈砚之端着碗蹲在打谷棚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山下的路。山路从马鞍坳一直蜿蜒下去,绕过两座山头,通向泸州方向。路是土路,晴天的时候扬灰,雨天的时候泥泞,这个季节不下雨也不出太阳,路面上是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盐。

喝到第三口粥的时候,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要攒足了力气才迈得出去。等走近了一些,沈砚之看出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沈砚之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

老太太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喘得不成样子。她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也可能只有六十岁——山里的女人不经老,四十多岁脸上就刻满了沟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的下摆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是一双草鞋,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她抬起头看见沈砚之,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护国军?”

沈砚之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红了。她放下竹篓,哆哆嗦嗦地解开口袋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棉衣。

棉衣的颜色已经说不上来了,大概是深灰色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肩膀上、袖口上、前襟上到处都是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蓝布、有黑布、有一块像是从麻袋上剪下来的。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密密麻麻,缝得结结实实。整件棉衣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

“这是……我儿子的。”老太太说,声音在风里打着颤,“他在你们队伍里当兵,上个月写信说要棉衣。我赶了一个月,把家里能用的布都用上了。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柔声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周有田。川北来的。”

沈砚之的后背僵住了。

周有田。三天前打掩护时牺牲的那个老兵。川北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告诉老太太,她的儿子是个英雄,一个人拖住了六个北洋兵,掩护了全队的撤退。他想告诉老太太,周有田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告诉我娘,我对不住她”。他想告诉老太太很多很多事,可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

“大娘,您怎么找来的?”

“我问了一路。”老太太说,“从川北走过来,走了十三天。到了泸州,人家说队伍撤了,往南去了。我又往南走,走了三天,碰上一个当兵的,说有个支队在马鞍坳歇脚。我就上来了。”

十三天。从川北到川南,几百里山路,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背着一件棉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

沈砚之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支队长,几百号人看着他,他不能哭。

他伸手想接过棉衣。老太太却忽然把棉衣往回一收,抬起头问他:“我儿在哪?让我看看他。”

周围站着的几个士兵都把头低了下去。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最柔,像是怕惊碎了一样什么东西。

“大娘,”他说,“有田他……他走了。”

老太太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双手抱着棉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山风吹过来,把她灰白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张脸。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走哪了?”

“大娘……”沈砚之咬了咬牙,“有田在掩护队伍撤退的时候,受了重伤。我们尽了力,但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老太太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太阳从山脊上冒了出来,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光。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渗出了两行泪。

她蹲下来,把棉衣放在地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摸。那件棉衣的每一个补丁都是她的针脚,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指记得每一个针脚的位置。

“这件衣裳,”她对着棉衣说话,声音轻得像对摇篮里的婴儿,“我拆了三件旧衣服,拼了四十三块布。心想他在外面冷,早点寄到就好了。还是没赶上。还是没赶上。”

沈砚之单膝跪在老太太面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什么“节哀顺变”,什么“为国捐躯”,什么“重于泰山”——这些话都对,但放在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面前,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像灰一样。

他抬起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了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两只手包住那只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大娘,”他说,“有田不在了,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娘。”

老太太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沈砚之的方向,像是想从他声音的纹理里辨认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你叫啥?”

“沈砚之。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

“你是他们的头儿?”

“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到了沈砚之的脸。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他的眉骨、鼻梁、下巴、颧骨。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指尖记住这张脸的形状。

摸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

“瘦。太瘦了。”她说,“你们这些当兵的,都瘦。”

她把棉衣拿起来,递到沈砚之面前。

“穿上。”

沈砚之愣住了。“大娘,这是有田的……”

“有田不在了,衣裳不能白做。”老太太把棉衣往他怀里推,“你穿上。你是头儿,你不能冻倒。你冻倒了,这些娃们怎么办?”

沈砚之接过棉衣,双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然后把外面的夹袄脱掉,将棉衣穿在了身上。

棉衣不新,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被洗得薄了,但是暖和。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暖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贴着心的暖和,像是有人在背后抱住了你,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转过头,对韩百川说:“去把周有田的东西都收好。他的枪、水壶、士兵证,还有他的抚恤金,都拿过来。”

韩百川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了。

老太太被搀到打谷棚里坐下。沈砚之亲自给她端了一碗热粥,蹲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喂她喝。老太太喝了半碗就不喝了,说:“留给娃们喝,我不饿。”沈砚之知道她不是不饿——走了十六天的人怎么可能不饿——但他没有勉强,把剩下的半碗粥递给旁边一个光着脚的士兵。

韩百川把周有田的遗物拿来了。一支汉阳造步枪,一个磕得坑坑洼洼的铁水壶,一本翻烂了的士兵证,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十块银元——那是按规定发放的抚恤金。

老太太摸了摸那支枪,又摸了摸水壶。摸到士兵证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上面有他的相片?”

“有。”沈砚之翻开士兵证,里面夹着一张两寸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周有田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像个刚出家门的孩子。

老太太把士兵证贴在胸口,嘴唇哆嗦着,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砚之听清了。

她说的是:“田儿,娘不哭。娘不哭。”

然后她真的没有哭。她只是把士兵证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前方,望着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应的方向。

午后,沈砚之派人去联系了附近镇上的乡公所,安排老太太的安置事宜。他想把老太太留在部队驻地附近,这样至少有人能照顾她的生活。但老太太不肯。

“我得回去。”她说,“家里的麦子该收了。不回去,明年就没粮了。”

“大娘,您一个人回去,路上……”

“我走得来,就走得回去。”老太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来的时候,是来看我儿。回去的时候,是带着我儿一块回去。”

她把士兵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拄着竹竿,往村口走去。

沈砚之跟在她身后。走了十来步,老太太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沈队长,你穿的那件衣裳,我缝了三天三夜。你要穿到打完了仗再脱。”

“我答应您。”沈砚之站直了身子,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等到天下太平了,我去川北看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她的步子比上来的时候似乎快了一些,腰也直了一些。也许是因为竹篓空了——那件熬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棉衣,此刻正穿在一个叫沈砚之的人身上。也许是因为怀里揣着儿子的照片,让她觉得儿子还在身边,陪着她走这最后一程路。

沈砚之站在村口,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身上那件缝了四十三块补丁的棉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它死死地护着他的胸口,不让他心里那团火烧灭了。

韩百川走到他身边,看着山路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低声问了一句:“老沈,你说我们打的这个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衣,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过袖口上一块深蓝色的补丁。那块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别的补丁那么齐整,也许是老太太缝到后半夜,手开始抖了。

“打完也得打,”他说,“不打完也得打。”

他转身走回打谷棚,把连长们重新召集起来。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支队所有官兵每天减少一顿干饭,省下来的粮食换成布和棉花。每个连抽调两个会针线的人,集中到支队部来。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一百五十件棉衣。”

“布和棉花从哪来?”一个连长问。

“去附近的镇上买。钱从我以下的军官薪饷里扣,不够就用子弹跟友军换。”沈砚之站在打谷棚门口,背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镶上了一道金边,“这支部队,一个人都不能冻死。”

连长们领命散去。韩百川最后一个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他看到沈砚之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口那块补丁上,望着老太太离去的方向。那条山路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只有山风卷着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像一封又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

韩百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打谷棚里安静下来。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棉衣,视线从一块补丁移到另一块补丁——蓝布、黑布、麻袋片、旧被面——每一块布料的纹路都不一样,像是把整个村子的记忆都缝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周有田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那是掩护撤退的时候,他把队伍分成两拨,自己带一拨人引开追兵。周有田主动站到了他身边。那时候他问周有田:“怕不怕?”周有田咧着嘴笑了一下,说:“怕啥?我娘说了,阎王爷不收穷鬼。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娘知道我没了,一个人在家里哭。”

那时候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回去看她。”

现在仗还没打完,周有田不在了。但那个承诺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他穿着周有田的娘缝的棉衣,继续往前走。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补丁上移开,拿起桌上的地图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军路线。外面的风呜呜地吹,灶房里的炊烟被风吹散了,飘进打谷棚,带着一股子柴火味。士兵们挤在地铺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有的蒙着头补觉。阳光从破了的棚顶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他提着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马鞍坳往南的红线。笔锋顿了一下,在红线的起点旁边写了五个字:

“立冬前,南进。”

写完他搁下笔,拢了拢身上那件棉衣的领口。领口的布料已经被磨得起毛了,贴在后颈上,粗糙,但是暖和。

暖和得像一个人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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