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7章风雪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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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辛亥年冬。
山海关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烈。鹅毛般的雪片,被北风卷着,呼啸着砸向城墙垛口,砸向城内的石板路,砸向铁甲寒衣的士兵身上。
关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内,正房内灯火通明。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寒意。
沈砚之坐在主位,一袭青布长衫,身姿笔挺如松。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墨迹尚新。桌旁围坐着七八人,皆神色肃穆。
左手边第一位,是个身形魁梧、浓眉大眼的汉子,三十出头年纪,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他叫雷万钧,本是关外跑马帮的头领,为人仗义,手下聚拢着一批刀头舔血的汉子。沈砚之花了半年时间,才将他引为臂助。
此刻,雷万钧正用粗大的手指点着地图上城西兵营的位置:“守备衙门的主力,满编三百二十人,分驻西营和南门瓮城。管带胡彪,是正黄旗出身,行事跋扈,但对底下弟兄还算舍得花钱。他手下两个把总,一个叫刘三刀,使一口鬼头刀,有把子力气;另一个叫钱串子,贪财好色,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雷万钧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此人叫徐先生,原名徐文远,曾是关内某县的师爷,因得罪上司逃难至此,被沈砚之收留。他心思缜密,过目不忘,负责情报梳理。
徐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除了守备衙门的兵,还需注意巡防营。他们人不多,只有百十号,负责城内街巷巡逻和城门盘查。管带孙得胜,是个老油子,滑不溜手。他手下多是本地招募的兵痞,战斗力不强,但耳目灵通,若被他们提前嗅到味道,麻烦不小。”
“还有粮台、武库、电报局。”沈砚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起义之后,关城必须立刻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粮草、军械、通讯,缺一不可。”
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人接口道:“粮台管事是我表舅,早对胡彪克扣军粮不满,我已试探过口风,他愿意帮忙。”说话的是赵明诚,本地商贾之子,读过新学,思想激进,对清廷早已失望。
“武库看守是两个老卒,好酒。”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瓮声道,“我认得他们,到时候几坛烧刀子,保管让他们睡到日上三竿。”这是韩老六,原本是关城铁匠铺的伙计,有一手打铁的好功夫,为人憨直却极重义气。
沈砚之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这屋里的人,有江湖豪客,有落魄文人,有热血青年,有市井百姓,身份各异,却因对清廷腐败、国势日衰的愤慨,因对“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渺茫希望的向往,聚集到了他的麾下。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或许只为出一口恶气,有的或许还懵懂不知前路艰险,但此刻,他们都将性命交托给了他。
“电报局是关键。”沈砚之的手指落在图上电报局的位置,“起义消息一旦传出,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切断对外联络,同时向天津、上海、武汉等地的同志发电,宣告山海关光复,号召北方响应。”
徐先生道:“电报局只有一个洋技工和两个学徒,局丁四名。洋人不好对付,那技工是丹麦人,只管技术,未必理会我们的事。关键是那四个局丁,领头的姓王,是个旗人,对胡彪倒是巴结得紧。”
“此事交给我。”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众人望去,只见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身影动了动。那是个女子,穿着深蓝色粗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脸上蒙着一块素色手帕,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是沈若薇,沈砚之的妹妹。
“薇儿?”沈砚之眉头微蹙。
沈若薇站起身,走到灯光明亮处。她摘下手帕,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庞。“哥,我这些日子以替电报局浆洗衣物为名,常出入那里。那个王头儿,好赌,欠了东街赌坊不少银子,正被逼得紧。他手下一个局丁,家里老母病重,无钱抓药。另一个,儿子想进新式学堂,苦于没有门路和银钱。”她顿了顿,“这些人,并非铁板一块,都有弱点可寻。”
沈砚之看着妹妹。自从父亲牺牲,母亲郁郁而终,这个比他小八岁的妹妹,就迅速褪去了少女的娇柔,变得异常懂事和坚韧。她默默操持家务,为他联络掩护,甚至冒险打探消息。他知道她聪慧,却不知她已能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既感欣慰,又涌起深深的心疼与愧疚。
“此事……”沈砚之沉吟。
“哥,让我去吧。”沈若薇目光坚定,“我知道轻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实利,我有把握说服那两人。至于王头儿和另一个局丁,若冥顽不灵……”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起事那夜,他们不会有机会碍事。”
屋内的男人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言细语的女子。雷万钧更是咧嘴笑道:“好!沈家妹子有胆识!不愧是沈大哥的妹妹!”
沈砚之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务必小心,安全为上。”
“我省得。”
确定了几个关键节点的应对之策,沈砚之开始部署具体行动。
“起义时间,定在十日后,子时三刻。”他沉声道,“那夜是胡彪小妾生辰,他必在守备府设宴,西营军官大半会去赴宴,营中防备松懈。且十日后有商队从关外运皮毛入关,南门会延迟关闭半个时辰,我们的人可趁机混入更多。”
雷万钧摩拳擦掌:“我手下有五十多个好手,加上韩老六他们联络的工匠、苦力,凑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子时一刻,我先带人摸掉南门岗哨,打开城门,放城外埋伏的弟兄们进来。”
赵明诚道:“城内的学生、商号伙计,也能聚起三四十人,多是年轻血性的。他们负责在城内制造混乱,放火为号,同时抢占几处街口,阻挡可能的巡防营增援。”
徐先生补充:“胡彪宴请的名单我已设法弄到,届时会在酒菜中做些手脚,虽不致命,也能让他们手脚发软一阵。”
韩老六拍着胸脯:“武库交给我!起事前一个时辰,我就把那两个老卒灌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逐步细化。从人员调配、武器分发、信号约定,到起事后的安抚告示、粮草接管、伤员救治,甚至失败后的退路,都一一议定。
窗外,风雪更急,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密谋伴奏,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直到寅时初刻,众人才商议停当。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屋内寒气重新弥漫开来,但每个人心头都燃着一团火。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十日后,子时三刻,举火为号,攻占山海关!此役,不为个人功名利禄,只为扫除鞑虏腥膻,复我华夏衣冠!成败在此一举,望诸君同心协力,不负此身热血!”
众人齐刷刷站起,压低声音,却无比坚定地应道:“同心协力,不负热血!”
沈砚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以茶代酒:“干!”
“干!”
粗瓷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雪夜,显得格外决绝。
众人陆续悄然离去,融入茫茫风雪之中。最后只剩下沈砚之和沈若薇。
沈若薇默默收拾着桌上的茶碗和地图。沈砚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花狂舞的夜空。
“薇儿,怕吗?”他忽然问。
沈若薇手一顿,随即继续擦拭桌子,轻声道:“怕。但更怕一辈子活在鞑子的马蹄下,怕我们的子孙后代,忘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妹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他想起了父亲沈仲山,那个在他十岁时,因参与反清密谋事泄,被凌迟处死于菜市口的汉子。临刑前,父亲隔着木笼,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喊:“砚之,记住!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爹等着看!”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隐姓埋名,二十年蛰伏等待,二十年暗中积蓄。他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可以扛起一方旗帜的汉子。而当年襁褓中的妹妹,也已出落得足以独当一面。
“父亲在天之灵,会为我们骄傲的。”沈砚之低声道。
沈若薇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却努力笑着:“哥,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联络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纵有万难,也必踏平它!”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瞬间抚平了沈若薇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嗯!”沈若薇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约定的紧急信号!
沈砚之脸色一变,示意沈若薇噤声,自己快步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沈先生,是我,老柴头。”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急促的声音,是负责在城门附近望风的更夫柴老汉。
沈砚之拉开门闩。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柴老汉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脸色冻得青白,气喘吁吁。
“出什么事了?”沈砚之将他让进来,迅速关上门。
“沈先生,不好了!”柴老汉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急声道,“我刚从南门那边过来,看见……看见一队骑兵,打着新军的旗号,约莫二三十骑,顶着大风雪从南边官道上来了!领头的军官直接去了守备衙门!胡彪那狗官亲自到门口迎接的!”
“新军骑兵?”沈砚之心头一凛。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后,清廷从各地调兵镇压,直隶、山东的新军也有调动。难道,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巧合?
“看清楚旗号了吗?是哪一部分的?”徐先生不知何时也折返回来,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柴老汉摇头:“天黑雪大,看不清具体字号,但肯定是新军,穿戴装备错不了。那军官年纪不大,骑术极好,马也是好马。”
沈砚之与徐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计划尚未发动,若此时引来清廷警觉,加强戒备,甚至全城大索,那这半年多的心血就可能付诸东流。
“徐先生,你立刻通知雷万钧、赵明诚他们,按最坏情况准备,但暂时不要妄动,等我消息。”沈砚之迅速决断,“老柴,继续去盯着守备衙门和城门,有异常立刻来报。薇儿,你留在家里,收拾一下,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哥,你要去哪里?”沈若薇担忧道。
沈砚之从墙上取下一顶旧毡帽戴上,又披上一件厚实的黑斗篷,将身形掩藏其中。“我去会会这位不速之客。”
“太危险了!”沈若薇和徐先生同时出声。
“若是冲我们来的,躲是躲不过的。若不是,更要弄清楚他们的来意。”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放心,我自有分寸。守备衙门附近有我们的人开的茶铺,我去那里等着。”
说完,他不再耽搁,推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狂暴的风雪之中。
沈若薇追到门口,只看见漫天飞雪,哪里还有兄长的影子。她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心中默默祈祷。
风雪怒吼,仿佛要将整个关城吞噬。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起义成败的意外遭遇,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逼近。
(第00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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