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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风雪故人来


风雪肆虐,寅时过半的山海关,如同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风声与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空洞回响。

沈砚之的身影在昏暗的巷道中疾行,斗篷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循着早已摸熟的小径,绕向守备衙门所在的西大街。转过一条堆满积雪的窄巷,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聚友茶铺”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

茶铺门脸不大,此时门窗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显示里面有人。这是徐先生早年间暗中盘下的产业,掌柜老何是可靠之人,平日既做正经生意,也是联络点和耳目。

沈砚之没有叩门,而是绕到侧面,在墙根第三块砖上有节奏地轻叩三下。片刻,侧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老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见是沈砚之,连忙让开身。

茶铺内堂比外面暖和许多,一个小炭炉烧着,上面坐着铜壶,水汽氤氲。除了老何,还有一个精悍的年轻人蹲在炉边,正是负责监视守备衙门的暗哨小顺子。

“沈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老何压低声音,神色紧张,“衙门那边刚进去一队骑兵,二三十号人,领头的军官被胡彪迎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马匹和兵丁安置在了旁边的驿馆。”

沈砚之脱下湿漉漉的斗篷,在炭炉边坐下,伸手烤火。“看清那军官模样了吗?”

小顺子立刻道:“看清了!年纪大概二十五六,高个子,国字脸,浓眉,骑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穿着新军军官的制服,但具体品级隔得远,雪又大,没看清领章。对了,他进衙门时,跟胡彪抱拳行礼,说了句什么‘奉上峰令,巡查防务’,口音……像是湖北那边的。”

湖北?新军?沈砚之心念电转。武昌首义后,湖北新军是起义主力,但其中也有未参与起义、被清廷控制或调动的部队。此人从南边来,口音是湖北,会不会是……

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跃入脑海。他记得父亲生前有位至交,姓程,名远图,亦是反清志士,早年一同奔走。程远图是湖北襄阳人,后因事败,携家眷远走他乡,据说投了军。父亲就义前,还曾叹息未能再见故人一面。程家当时有个儿子,年纪与自己相仿,小名似乎叫……振邦?

难道是他?沈砚之旋即否定了这个过于巧合的念头。天下之大,姓程的湖北军官多了去了,怎会偏偏是故人之子?但无论如何,此人深夜冒雪前来,绝非寻常巡查。

“衙门里有什么动静?”沈砚之问。

“胡彪把那军官迎进去后,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哗声,像是在设宴。”小顺子道,“咱们在衙门里买通的那个杂役还没机会递消息出来。”

沈砚之沉吟。若这队骑兵只是过路,或例行公事,那虽会增加起义变数,但未必不能按原计划进行。怕就怕他们是带着特殊使命而来,甚至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何,铺子后面那条暗道,还通着吧?”沈砚之忽然问。

“通着!”老何点头,“直通西大街对面刘记绸缎庄的后院,那是咱们另一个点。”

“好。小顺子,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从暗道撤走,去铁匠铺找韩老六。老何,你准备一下,我去绸缎庄那边,换个角度看看。”

沈砚之重新披上斗篷,戴上毡帽。老何熟练地移开内堂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沈砚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暗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弥漫着土腥和霉味。沈砚之借着手中小小油灯的光芒,快速前行。这条暗道是徐先生未雨绸缪的杰作,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传递消息。

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沈砚之熄了油灯,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顶开头顶的盖板。

一股带着脂粉和丝绸味道的暖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刘记绸缎庄后院库房的一角,堆满了各色布匹。一个穿着棉袍、掌柜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在此,正是绸缎庄明面上的东家刘掌柜,也是自己人。

“沈先生,”刘掌柜低声道,“那边二楼临街的厢房已备好,窗户斜对着守备衙门大门,看得清楚。”

沈砚之点头,随刘掌柜悄声上楼。这间厢房本是刘掌柜平日算账休息之处,此时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风灌入,但视野极佳。透过漫天飞雪,可以清晰地看到几十步外守备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以及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下,站得笔直、不断跺脚呵手的清兵岗哨。

衙门里确实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和喧哗传来,在这寂静的雪夜格外突兀。

“宴席还没散。”刘掌柜低语,“那军官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沈砚之凝目望着那两扇大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和风雪,看清里面的情形。时间一点点流逝,窗缝透进的寒风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衙门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出来几个提着灯笼的衙役,随后,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当先两人,左边那个挺着肚子、穿着五品武官补服、满脸堆笑的,正是山海关守备胡彪。右边那人,一身深蓝色新军将校呢大衣,身形挺拔,即使在风雪中依然步履沉稳,正是小顺子描述的那个年轻军官。

距离稍远,雪幕遮挡,沈砚之看不清那军官具体面容,但那股子锐气,隔空也能感受到。

只见胡彪拉着那军官的手,似乎在极力挽留,说着什么。那军官抱拳摇头,态度坚决。最终,胡彪似乎无奈,挥手让人牵过马匹。军官利落地翻身上马,跟随他的二十余名骑兵也早已从驿馆出来,列队整齐。

胡彪站在台阶上拱手:“程管带一路辛苦!既军务在身,胡某不敢强留!待程管带巡查归来,定要再好好喝一杯!”

程管带?沈砚之心中一动。果然姓程。

那程管带在马上回礼,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带着湖北口音,却清晰有力:“胡守备盛情,程某心领!军命在身,不敢耽搁!告辞!”

说罢,他一勒马缰,青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率先冲入风雪之中。身后骑兵紧跟而上,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蹄印和逐渐远去的蹄声。

胡彪站在门口,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吩咐了几句,那师爷连连点头,随即胡彪转身回了衙门,大门重新紧闭。

沈砚之在楼上看得分明。胡彪最后那阴沉的表情,绝不仅仅是对同僚离去的不舍。这位程管带的到来,似乎让胡彪感到了某种不安或压力。

“刘掌柜,备马。”沈砚之忽然道。

“沈先生,您要……”刘掌柜一惊。

“跟上他们。”沈砚之目光锐利,“这位程管带,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胡彪态度有异。我必须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来干什么,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大事。”

“太危险了!他们可都是骑兵,您一个人……”刘掌柜急道。

“无妨。他们对道路不熟,风雪又大,走不快。我抄近路,赶到他们前面去。”沈砚之语气不容置疑,“你立刻去通知徐先生和雷万钧,让他们按兵不动,加强戒备,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下楼。刘掌柜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匆匆去后院马厩牵出一匹喂饱了豆料的枣红马,又将一把带鞘的短刀塞给沈砚之:“沈先生,千万小心!”

沈砚之接过短刀揣入怀中,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枣红马喷着白气,冲入风雪。

他对山海关周边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几条穿过丘陵、连接官道的小路。虽然雪夜难行,但比起在官道上顶风冒雪的骑兵队伍,走小路反而可能更快。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雪花迷眼,几乎看不清前路。沈砚之伏低身子,紧贴马背,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崎岖的小路上奔驰。树枝刮擦着斗篷,发出刺啦的声响,几次险些滑倒,都被他精湛的骑术控住。

约莫两刻钟后,他冲上一处低矮的山岗。下方,正是蜿蜒的官道。借着雪地微光,可以看见一队黑影正在官道上艰难前行,正是那队骑兵,速度果然不快。

沈砚之勒住马,藏身在一丛枯树后,仔细观察。骑兵队似乎没有停留的意思,继续向南。看方向,难道是去往抚宁或滦州?

他心念急转。若只是路过,为何深夜入城?若真有公务,为何与胡彪宴饮后又匆匆离去?胡彪那阴沉的表情,又说明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支队伍不简单,必须接触。但如何接触?直接现身风险太大。若对方是敌,自己可能陷入绝境;若对方是友……这念头再次冒出来,却更加不确定。

正思索间,异变突生!

官道前方约一里处,一片黑松林里,突然响起几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松林中火光骤起,数十支火把点亮,映出影影绰绰的人马身影,竟是将官道拦腰截断!

“有埋伏!”骑兵队中有人惊呼。

马匹受惊,队伍一阵骚乱。但那位程管带显然久经战阵,立刻勒马大喝:“不要乱!列队!准备迎敌!”

骑兵们训练有素,很快稳定下来,迅速摆出迎战队形,马刀出鞘,在火光和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松林中,一群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刀枪弓箭的汉子冲了出来,足足有五六十人,呈扇形包围上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杂毛马,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着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军爷们,风雪夜行辛苦,把马匹军械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竟是土匪劫道!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寻常小茅贼爷,人数众多,装备也不差,显然是盘踞在此的大股悍匪。

沈砚之在山岗上看得分明,心中念头飞转。这些土匪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偏偏在这队骑兵离开山海关不久就动手?是碰巧,还是……有人指使?他想起胡彪那阴沉的脸。

下方,程管带面对数倍于己的土匪,毫无惧色,冷笑道:“哪来的小茅贼,敢劫官军?活得不耐烦了!”

独眼大汉哈哈大笑:“官军?老子劫的就是官军!弟兄们,上!拿下这些马和家伙,够咱们快活半年了!”

土匪们发一声喊,蜂拥而上!

“杀!”程管带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阵!他手中马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土匪劈落马下!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利刃切入敌群!

战斗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喊杀声、马嘶声、惨叫声,混着风雪呼啸,撕裂了夜的宁静。

新军骑兵虽然人少,但个个精锐,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土匪虽人多势众,却多是乌合之众,仗着狠劲和地利。一时间,官道上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洁白的雪地被染得猩红点点。

沈砚之伏在山岗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骑兵队战斗力明显强于土匪,但土匪人数占优,且不断从松林中涌出,渐渐形成合围之势。骑兵队左冲右突,虽然勇猛,但已开始出现伤亡,落于下风。

那位程管带确实是员猛将,马刀所向,几乎无人能挡,已接连砍翻七八个土匪。但他也被几个悍匪头目盯上,团团围住,险象环生。

眼看骑兵队就要被淹没,沈砚之知道,不能再等了。无论这程管带是敌是友,此刻他若被土匪所杀,或者被擒,对自己弄清真相、判断局势都毫无益处。况且,若这些土匪真是胡彪所指使,那更不能让其得逞。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怀中短刀,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从山岗上直冲而下!

“官军援兵到了!”沈砚之一边冲,一边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让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土匪们下意识地往山岗方向望去,只见一骑如风,冲破雪幕,疾驰而来,虽然只有一人,但气势惊人。

程管带也是精神一振,虽不知来者是谁,但趁土匪分神之际,猛然发力,马刀连劈,逼退身边两个土匪头目,大喝:“弟兄们,援兵到了!杀出去!”

骑兵们士气复振,奋力反击。

沈砚之此时已冲到近前,他没有直接冲入最密集的战团,而是绕着外围,专挑落单或背对自己的土匪下手。他骑术精湛,动作敏捷,手中短刀虽不如马刀长大,但胜在灵巧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瞬间就放倒了三四个土匪。

他的出现和凌厉身手,让土匪阵脚更乱。独眼大汉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得手,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妈的!就一个人!给我先宰了他!”

几个土匪调转矛头,扑向沈砚之。

沈砚之丝毫不惧,控马与敌周旋。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腾挪闪避,让他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并予以反击。但他毕竟孤身一人,又被重点招呼,很快便险象环生,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

就在此时,程管带终于率部冲开一个缺口,看到了正在苦战的沈砚之。虽然风雪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和骑术,让他心中莫名一动。

“跟我来!救那位义士!”程管带大喝,率着剩下的十余名骑兵,如同一支利箭,狠狠凿向围攻沈砚之的土匪侧翼!

里应外合,土匪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沈砚之压力骤减,与程管带的骑兵汇合一处。

“多谢援手!”程管带在马上对沈砚之一抱拳,随即道,“此地不宜久留,匪类众多,先冲出去再说!”

“跟我走!”沈砚之也不多言,调转马头,朝着一条他熟悉的岔路奔去。那是通往另一处丘陵地带的小路,不利于大队人马追击。

程管带毫不犹豫,率队紧跟。

独眼大汉气得哇哇大叫,还想追击,但手下已死伤近半,又被沈砚之和骑兵的悍勇所慑,追出不远便停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岔路中。

沈砚之一路疾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勒住马。程管带的骑兵也陆续赶到,人人带伤,浑身浴血,在风雪中喘息不已。

“此处暂时安全。”沈砚之翻身下马,转向程管带,抱拳道,“这位军爷,在下沈砚之,山海关人氏。适才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程管带也下了马,走近几步。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两人的脸。

当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两人同时一震!

沈砚之看到了一张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轮廓依稀相似、却又更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庞,尤其是那双浓眉和坚毅的眼神,与父亲曾描述过的故人之子,竟有七八分神似!

而程管带看着沈砚之,更是浑身剧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抢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你刚才说,你叫沈砚之?山海关沈砚之?令尊……可是沈仲山沈世伯?”

沈砚之心头巨浪翻涌,强压激动,沉声道:“正是先父。敢问足下是……”

程管带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臂,虎目含泪:“砚之兄!我是程振邦啊!程远图之子,程振邦!”

“振邦……贤弟?”沈砚之喃喃道,无数往事涌上心头。父亲与程伯父把酒言欢,两个孩童在院中追逐嬉戏的画面,虽已遥远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

“是我!”程振邦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沈世伯就义时,我随父亲远在广西,未能送别……父亲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世伯和你们兄妹!让我有机会,定要寻到你们!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两位分别近二十载的故人之子,在这风雪之夜,生死搏杀之后,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管带如此激动,与这突然出现的救命恩人竟是旧识,也都松了口气,纷纷下马处理伤口,警戒四周。

良久,两人才平复心绪。沈砚之看着程振邦身上新军制服,又想起他之前与胡彪的接触,心中疑窦丛生:“振邦,你……你怎么会在新军中?又为何深夜来山海关?那些土匪……”

程振邦抹了把脸,神色转为凝重,压低声音道:“砚之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此行,身负重大机密!与武昌,与天下大势有关!而且,刚才那些土匪,绝非偶然!”

沈砚之心头一跳,环视四周苍茫风雪,点头道:“我知道一个安全去处。你们受伤不轻,需休整包扎。随我来。”

他翻身上马,程振邦毫不犹豫地命令部下跟上。一行人在沈砚之的引领下,钻入更加崎岖隐秘的山道。

风雪依旧,但沈砚之心中却掀起了比这风雪更加猛烈的波澜。程振邦的出现,是意外,还是天意?他带来的“重大机密”,又是什么?而今晚的土匪劫杀,背后是否真有黑手?

所有的疑问,都指向一个方向——山海关,这座天下第一关,已成为风暴即将来临的中心。而他与程振邦的重逢,或许将彻底改变这场风暴的走向。

(第001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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