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章三箭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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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的初冬,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山海关外的驿道上,枯草被冻得硬挺,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砚之勒住缰绳,抬眼望向远处。关城在薄暮中只剩下一道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城楼上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乡勇,都骑着马,马鞍旁挂着刀弓,腰间插着短铳。这一路从石门寨赶来,日夜兼程,人马都显露出疲态,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停下。
“砚哥,前面就到岔路了。”一个年轻汉子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往左是关城东门,往右绕道去老龙头。”
说话的叫陈四,二十出头,是沈砚之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精瘦干练,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次沈砚之密谋起事,陈四是第一个响应的人。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下,只有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喷出白雾。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风从关城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喧哗声——那是守军在换防时的吆喝,还有商铺打烊前最后的叫卖。再细听,还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那是老龙头那边的渤海。
“清军今日当值的是谁?”沈砚之睁开眼,问道。
陈四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今日东门值守,是副将马宝奎,麾下三百人。北门是参将刘永和,两百人。西门、南门各一百五十人,统归马宝奎节制。”
“马宝奎……”沈砚之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去年从关外调来的?”
“对。此人是满洲正黄旗,据说在关外打过俄国人,军功卓著,才被派来守天下第一关。”陈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探子说,此人治军极严,手下的兵不敢有半分懈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身边常年跟着八个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神射手,箭术精湛,百步穿杨。”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这些情报,他早已烂熟于心。这一个月来,他表面上还在石门寨的私塾教书,暗地里却派出了十几拨探子,将山海关内外的地形、兵力、将领、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马宝奎每日几时起床,几时巡城,喜欢在哪家酒楼吃饭,最爱喝什么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父亲沈仲山生前常说的话。
父亲……
沈砚之的眼神暗了暗。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父亲就是在这座关城下,率领三千义士,向清军发起最后的冲锋。那一战,义军全军覆没,父亲被俘,押往北京处斩。临行前,父亲托人带给他一句话:“砚之,记住,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
那时他才七岁。
这二十年来,这句话像火种一样在他心里燃烧,从未熄灭。
“砚哥,咱们怎么走?”陈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头脑更加清醒。
“走老龙头。”他说,“马宝奎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关城四门,老龙头那边只有五十人驻守,而且是二线老弱病残。我们先拿下老龙头,再从海防炮台绕道关城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陈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队伍转向右边的小路,马蹄声重新响起,但比刚才更轻、更缓。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踏上了不归路。
成,则光复河山,名垂青史。
败,则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没有第三条路。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抵达了老龙头外围的一片松林。
老龙头是万里长城的东端起点,伸入渤海之中,状似龙首,故得此名。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因远离关城主城,守备一向松懈。近年来海防吃紧,朝廷才在此增设了炮台和驻军,但多是些老弱病残,纪律涣散。
沈砚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陈四:“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探路。”
“砚哥,我去吧。”陈四拉住他,“你是主将,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将,才必须亲眼看清楚。”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去去就回。”
他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一柄短刀,背上负着一张硬弓和一个箭囊。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弓是牛角复合弓,弓弦用鹿筋搓成;箭囊里只有三支箭,箭杆用上好的白蜡木削成,箭镞是精钢打造,闪着幽冷的光。
三箭连珠,例不虚发。这是沈家祖传的箭术。
沈砚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像一只灵巧的豹子,在树林间穿梭,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练了二十年的功夫,这一刻终于派上用场。父亲生前常说,武艺不是为了逞强斗狠,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分杀敌之能。
穿过松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月光下,能看见老龙头炮台的轮廓——一座夯土包砖的方形墩台,高约三丈,上面架着几门锈迹斑斑的铸铁炮。墩台下方,是几排低矮的营房,稀稀拉拉地亮着灯。
沈砚之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
营房前有两个哨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其中一个不停地跺脚,另一个则不停地搓手,显然冻得不轻。墩台上也有两个哨兵,正围着一堆小火烤手,火堆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酒壶。
纪律果然涣散。
沈砚之心中有了底。他悄悄后退,回到松林。
“怎么样?”陈四迎上来。
“守备松懈,可以动手。”沈砚之说,“你带二十个人,从左侧摸过去,解决营房里的守军。我带剩下的,从右侧上墩台,控制炮台。”
“明白。”
“记住,尽量别开枪,用刀。”沈砚之叮嘱,“枪声一响,关城那边就会警觉。”
“放心。”陈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咱们的刀,比枪还快。”
队伍分作两拨,像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老龙头。
沈砚之带着十个人,沿着海边的礁石潜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海风将他们的气息吹散。他们像一群幽灵,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移动。
墩台下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
那个搓手的哨兵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老李,你听见什么没有?”
跺脚的哨兵也停下来:“啥?除了风声和海浪,还能有啥?”
“不对……”搓手的哨兵握紧了枪,“我好像听见……脚步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礁石后闪出。
沈砚之的动作快如闪电,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划过第一个哨兵的咽喉。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另一个哨兵刚要举枪,陈四从他身后冒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将匕首插进他的后心。
两个哨兵瞬间毙命。
沈砚之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像壁虎一样,顺着墩台外墙的缝隙向上攀爬。这种夯土包砖的建筑,年久失修,砖缝里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正好可以借力。
墩台上的两个哨兵还围在火堆旁,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
沈砚之第一个爬上墩台,就地一滚,藏在一门铁炮后面。他抬眼看去,两个哨兵背对着他,正争抢那壶酒。
“给我留点,你个龟孙!”
“急什么,还有呢……”
沈砚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他没有立刻射箭,而是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陈四那边的信号。
果然,几秒钟后,营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表示营房已经控制。
沈砚之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射穿了一个哨兵的脖颈。那哨兵哼了一声,向前扑倒,酒壶摔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另一个哨兵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沈砚之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胸口。
哨兵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干净利落!”一个乡勇低声赞道。
沈砚之没有回应,快步走到墩台边缘,向下望去。
营房那边,陈四已经带人控制了局面。几十个清军被缴了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几个试图反抗的,已经倒在血泊中。
“砚哥,都解决了!”陈四仰头喊道。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看向墩台上的铁炮。
炮很旧,是前明时期的遗物,炮身上铸着“崇祯十二年造”的字样,已经锈得看不清了。这样的炮,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更别说瞄准了。
但他要的不是炮,是炮台。
控制了老龙头炮台,就等于控制了山海关的东侧海防线。从这里,可以绕到关城背后,从最薄弱的南门发起攻击。
“把炮口调转,对准关城方向。”沈砚之下令。
“砚哥,这炮……”一个懂炮术的乡勇犹豫道,“锈成这样,怕是打不响啊。”
“打不响没关系。”沈砚之说,“我们要的是声势。让关城里的清军以为,我们有重炮轰城。”
乡勇们恍然大悟,立刻动手调整炮口。
沈砚之走到墩台最高处,远眺关城。
夜色中的山海关,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在燕山和渤海之间。这座天下第一关,自明朝建成以来,经历了无数战火,见证了王朝兴衰。现在,它又要见证一场新的变革。
“父亲,您看到了吗?”沈砚之低声自语,“儿子来了。这一次,我们要把这座关,从满清手里夺回来。”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壮。
陈四爬上墩台,走到他身边:“砚哥,俘虏怎么处置?”
沈砚之想了想:“愿意跟我们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绑起来关进营房,等事成后再放。”
“明白。”陈四顿了顿,“刚才审问俘虏,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
“马宝奎今晚不在关城。”陈四压低声音,“他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说是宴请从京城来的钦差。”
沈砚之眼睛一亮:“钦差?什么来头?”
“不清楚,只知道姓赵,是摄政王载沣的心腹。”陈四说,“马宝奎为了巴结他,把手下几个得力干将都带去了,关城守备比平时更空虚。”
这真是天赐良机。
沈砚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原本的计划是强攻,虽然胜算不小,但必然会有伤亡。如果能趁马宝奎不在,一举拿下关城,那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消息可靠吗?”他沉声问。
“可靠。俘虏里有个马宝奎的亲兵,因为犯了错被罚来看守老龙头,心里有怨气,什么都说了。”
沈砚之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定:“陈四,你带十个人留守老龙头,看好俘虏,守住退路。我带其余人,立刻赶往关城。”
“砚哥,太冒险了吧?”陈四担忧道,“就算马宝奎不在,关城里还有七八百守军,咱们只有三十个人……”
“不是强攻,是智取。”沈砚之说,“马宝奎不在,守军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我们可以冒充钦差卫队,混进关城。”
“冒充钦差卫队?”陈四眼睛瞪大了,“这……能行吗?”
“试试看。”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富贵险中求。更何况,我们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光复河山。”
他转身,对着墩台上的乡勇们高声说道:“兄弟们!机会来了!马宝奎不在,关城空虚!敢不敢跟我去,把天下第一关夺回来?”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乡勇举起手中的刀:“敢!”
“敢!”
“敢!”
三十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夜风中激荡。
沈砚之点点头:“好!换衣服!”
他们扒下俘虏的军服,挑选合身的换上。清军的军服是深蓝色的,胸前有个“勇”字,背后有个“兵”字,虽然旧,但比他们原来的衣服整齐多了。
沈砚之换上一套军官的服装,还从马宝奎的亲兵身上搜到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山海关副将亲兵”的字样。
“有这个,进城应该没问题。”他将腰牌挂在腰间。
队伍重新集结,骑上马,朝着关城疾驰而去。
月光下,三十骑黑衣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冬夜的原野。
关城越来越近。
城墙在月光下显出巍峨的轮廓,城楼上的灯笼像鬼火一样晃动。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沈砚之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记住,我们是钦差卫队,奉命前来传令。”他沉声交代,“进城后,直奔南门,控制城门楼。一旦得手,立刻发信号,陈四那边会用炮声呼应。”
“明白!”
“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放慢了速度,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
到了城门前,守门的士兵举起灯笼,喝问:“什么人?城门已闭,不得出入!”
沈砚之策马上前,亮出腰牌:“钦差卫队,有紧急军令传达马副将!”
士兵凑近看了看腰牌,又打量沈砚之的衣着,语气缓和了些:“马副将不在城中,去了醉仙楼。”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军情紧急,必须立刻进城,调兵遣将。”
士兵犹豫了:“这……没有马副将的手令,小的不敢开门啊。”
沈砚之脸色一沉:“耽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摄政王亲自下的命令,要是误了事,不光是你,连马副将都要掉脑袋!”
他声色俱厉,气势逼人。
士兵被唬住了,回头看了看同伴。另一个士兵小声说:“看他这打扮,还有腰牌,应该是真的。要不……放他们进去?反正就三十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也是。”
守门士兵终于点头:“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沈砚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威严。他挥了挥手,带领队伍策马进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两旁,商铺都已关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醉仙楼在南街,是山海关最大最豪华的酒楼。此刻,二楼雅间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砚之没有去醉仙楼,而是直奔南门。
南门的守军比东门更少,只有五十人,而且大多在打盹。当沈砚之带着三十骑突然出现时,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守军小头目颤声问。
“革命军。”沈砚之冷冷地说,“山海关,从现在起,光复了。”
小头目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沈砚之不再理会他,快步登上城门楼。
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放眼望去,整个关城尽收眼底。远处的燕山隐没在夜色中,近处的街巷像棋盘一样整齐排列。这座雄关,这座父亲战死的地方,终于回到了汉人手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筒——这是事先准备好的信号。
引线点燃,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花。
几乎同时,老龙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虽然炮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关城里,沉睡的人们被惊醒了。家家户户亮起灯,有人推开窗户,有人跑到街上,茫然地看着夜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醉仙楼里,马宝奎正举杯向钦差敬酒,听到炮声,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什么声音?”钦差皱起眉头。
“好像是……炮声?”马宝奎脸色一变,“从老龙头方向传来的。”
他扔下酒杯,冲到窗边。只见南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红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漢”字。
“反了……反了!”马宝奎又惊又怒,“是谁?谁干的?”
没人回答他。
雅间里的官员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恐惧的神色。
而此时,沈砚之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红色大旗,眼中涌出热泪。
二十年了。
父亲,您看见了吗?
关山万里,终有光复之日。
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001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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