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2章盐滩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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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的泥浆。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扩散,将雨后的云层染成青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程振邦坐在车辕上,不时挥动鞭子,催促马匹加快速度。他眉头紧锁,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这片盐碱滩一望无际,只有零星几丛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摇晃,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无处藏身。
一旦追兵赶来,他们将暴露无遗。
车厢里,气氛凝重。
李铁匠的妻子王氏紧紧抱着儿子小栓,孩子受了惊吓,此刻已经睡去,只是睡梦中还不时抽噎。老太太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叨什么经文。李铁匠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目光却时不时望向车外,眼神复杂。
沈砚之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他的衣服已经半干,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疲惫。
“沈少爷。”李铁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这次的事……连累你们了。”
沈砚之摇头:“李大哥,这话见外了。吴守备盯上你,不是因为私事,是因为咱们在做的事。真要论起来,是我连累了你。”
“不,不是这样。”李铁匠激动起来,“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你们干的!这大清,早就该亡了!洋人欺辱咱们,朝廷不但不抵抗,还帮着洋人压榨百姓。我爹就是被洋人的鸦片害死的,我娘的眼睛,是被催税的清兵打瞎的……这仇,这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我就是个打铁的,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做人要有良心,要分得清是非。沈老爷在世时,常跟我们这些手艺人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太太这时睁开了眼,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铁儿,沈老爷对咱家有恩,沈少爷现在又救了咱们全家。这份情,要记着。到了关外,好好活,别辜负了沈少爷的一片心。”
“娘,我知道。”李铁匠哽咽道。
沈砚之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看着这一家人,想起自己的父亲——沈老爷在世时,也是这样,常跟镇上百姓说些家国大义的话。那时他还小,不懂,只觉得父亲太爱管闲事。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管闲事,那是一颗赤子之心。
车外传来程振邦的声音:“前面到了!”
沈砚之掀开车帘,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海边,果然停着一艘渔船。船不大,是常见的舢板,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船边站着两个人,都是渔民打扮,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是自己人。
马车在离船二十丈外停下。程振邦跳下车,示意沈砚之:“我先过去看看。”
他快步走向渔船,和那两个渔民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朝这边挥手,示意安全。
沈砚之这才下车,对车厢里说:“李大哥,到了。下船吧。”
李铁匠扶着母亲下车,王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一行人踩着泥泞的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渔船走去。
海边风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潮水正在退去,露出黑色的滩涂,上面布满了贝壳和小螃蟹爬过的痕迹。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走到船边,一个年长的渔民迎上来,朝沈砚之拱手:“沈少爷,都安排好了。这船是咱们自己的,绝对可靠。船上备了干粮、水和一些常用药,够他们一家用半个月。到了锦州码头,有人接应。”
沈砚之点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渔民压低声音,“沈少爷,最近风声紧,你们也要小心。听说吴守备那边……从京城来了个什么‘特使’,专门查乱党的事。”
沈砚之心头一紧:“特使?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到的。坐的是官船,直接停在山海关码头。吴守备亲自去接的,阵仗不小。”渔民说着,担忧地看着他,“沈少爷,你们在临渝镇,怕是……”
“我明白了。”沈砚之打断他,“你们快开船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雾也没散,不容易被发现。”
渔民点头,招呼李铁匠一家上船。
李铁匠先把母亲扶上船,然后是妻子和孩子。等都上了船,他站在船边,忽然转身,朝着沈砚之深深一揖。
“沈少爷,大恩不言谢。我李铁匠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到了锦州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们。若是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沈砚之上前扶住他:“李大哥,别说这些。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老人孩子。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会去找你。”
李铁匠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烁。他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船。
渔民解开缆绳,用竹篙撑开船。舢板缓缓离开岸边,驶向雾蒙蒙的海面。
沈砚之站在滩涂上,目送着渔船远去。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程振邦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送走了。”
“嗯。”沈砚之应了一声,目光依然追随着那艘越来越小的船,“振邦,你说咱们做的事,到底对不对?”
程振邦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看李大哥一家。”沈砚之的声音很轻,“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却要背井离乡,前途未卜。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他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你觉得,继续在大清治下过‘安稳日子’,就好吗?”程振邦反问,“洋人的鸦片、教堂,清廷的苛捐杂税、贪官污吏……这些年,咱们临渝镇饿死、病死、被逼死的人还少吗?就说李铁匠,他爹抽鸦片败光家产,上吊死了;他娘被催税的衙役打瞎了眼;他妹妹前年得了伤寒,没钱请大夫,硬生生拖死了——这叫什么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起来:“砚之,这世道,你不反,别人也要反!武昌那边已经打响了第一枪,南方十几个省都独立了。咱们北方虽然动静小,但火种已经埋下。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对错,是怎么把这件事做成!”
沈砚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
他看着海面,那艘渔船已经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
“走吧。”沈砚之转身,“回镇上。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回到马车边。程振邦正要上车,忽然瞥见远处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警觉地按住沈砚之的肩膀:“等等。”
“怎么了?”
程振邦没有回答,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芦苇丛。晨风吹过,枯黄的芦苇起伏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
“那里有人。”程振邦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芦苇丛深处,似乎有个人影伏在那里。虽然隐蔽得很好,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光——很可能是望远镜或者枪械的金属部件在晨光下的反光。
“几个?”沈砚之问。
“看不清楚,至少两个。”程振邦迅速扫视四周,“这里地势开阔,咱们的车太显眼。不能硬拼,得想办法脱身。”
沈砚之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芦苇丛到他们这里,大约有三十丈距离。如果对方有枪,这个距离已经在射程之内。但对方没有开枪,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枪法没把握。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坐以待毙。
“上车!”沈砚之果断下令,“往西走,那边有一片红柳林,能暂时藏身。”
程振邦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猛地向前冲去。
几乎就在同时,芦苇丛中响起了枪声!
“砰!砰!”
子弹打在马车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大片的泥浆。拉车的马受惊,嘶鸣着加快了速度。
“趴下!”程振邦大喊,同时拼命控制着受惊的马匹。
沈砚之在车厢里护住老太太——虽然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但还是本能地这么做。王氏抱着孩子,吓得脸色惨白,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砰!”
又一枪,这次打中了车厢后板,木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程振邦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中冲出四五个人,正骑马追来!这些人穿着便装,但骑马的身姿和持枪的动作,显然是行伍出身。
“是吴守备的人!”程振邦吼道,“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沈砚之的心沉到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李铁匠一家虽然送走了,但他们自己暴露了。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是早有预谋,等的就是他们送人上船的这个时机。
马车在泥泞中狂奔,但拉着这么多人,速度怎么也快不过轻装追击的骑兵。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这样不行!”程振邦咬牙,“砚之,你们下车,往红柳林跑!我引开他们!”
“胡说什么!”沈砚之喝道,“要走一起走!”
“听我的!”程振邦头也不回,“他们的目标是你!我赶车往东,你们往西,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说着,他已经勒住缰绳,马车在惯性的作用下侧滑了半圈,差点翻倒。
“快下!”程振邦回头,眼睛通红,“再不下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看着他,又看了看车厢里惊恐的王氏和孩子,一咬牙:“好!你小心!”
他拉开车门,先把王氏和孩子扶下车,然后是老太太。最后自己跳下车,对程振邦说:“我们在红柳林等你!不见不散!”
程振邦重重点头,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驾!”
马车再次狂奔起来,朝着东边而去。
追击的骑兵果然被马车吸引,大部分调转方向追了过去。但还有一个骑手,似乎发现了沈砚之他们,策马朝这边冲来!
“快跑!”沈砚之拉起老太太,王氏抱着孩子,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红柳林方向跑。
但老太太年迈体弱,根本跑不快。王氏抱着孩子,也是步履蹒跚。眼看骑兵越来越近,沈砚之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张狞笑的脸。
十丈……五丈……
骑兵举起了枪。
沈砚之猛地转身,将老太太和王氏护在身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知道,匕首对火枪,根本是以卵击石。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追来的骑兵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泥地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沈砚之惊愕地转头,看见红柳林边缘,一个身影正缓缓放下手中的步枪。那人穿着粗布衣衫,头上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那人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之来不及多想,扶着老太太就往红柳林跑。王氏抱着孩子紧跟其后。
进了林子,那人已经迎了上来。这时沈砚之才看清,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有些狰狞。
“跟我来。”汉子简短地说,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
沈砚之犹豫了一瞬,但听到远处又传来的枪声,知道不能再耽搁,只好跟上。
红柳林很密,一人多高的红柳丛生在一起,枝杈交错,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汉子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就把他们带到了一处隐蔽的空地。
空地上有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先进去。”汉子掀开窝棚的帘子。
沈砚之扶着老太太进去,王氏和孩子也跟了进去。窝棚里很小,勉强能容下四五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汉子没有进来,站在外面警戒。
沈砚之安顿好老太太和王氏,走到窝棚口,看着那汉子:“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更加可怖:“我姓周,排行老七,道上的人叫我‘周老七’。至于救命……沈少爷不必谢我,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沈砚之一愣,“谁?”
“这个嘛……”周老七摸了摸下巴,“现在还不能说。总之,有人知道你们今晚有难,让我在这儿接应。没想到来得还算及时。”
沈砚之心中惊疑不定。知道他们今晚行动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又为什么不肯露面?
“那程振邦……”沈砚之想起还在引开追兵的兄弟,心头一紧。
周老七摆摆手:“程少爷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安排了人接应,只要他按计划往东走,不出三里就有人接他。倒是你们,得在这里躲一阵子。吴守备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搜这片林子。”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给沈砚之:“里头有些干粮和水,省着点用,够你们撑两天。两天后,如果风声没那么紧,我会再来接你们出去。如果……如果我两天后没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
沈砚之接过布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干粮和水,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周大哥,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让你来的?”沈砚之诚恳地问,“救命之恩,我沈砚之记在心里。但不明不白的恩情,我受之有愧。”
周老七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叹了口气:“沈少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记住,帮你的人,是真心希望你好,希望你们做的事能成。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再待下去容易暴露。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这片林子看起来不大,但里面岔路多,容易迷路。尤其是晚上,有狼。”
说完,他不等沈砚之再问,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砚之站在窝棚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翻腾。
这个突然出现的周老七,究竟是什么人?他口中的“受人之托”,又是受谁之托?是义军内部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头绪,沈砚之摇摇头,转身回到窝棚里。
老太太已经缓过劲来,正靠在干草堆上喘气。王氏抱着孩子,小声哄着。孩子似乎又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沈少爷,刚才那位……”王氏怯生生地问。
“是朋友。”沈砚之简短地说,不想让她们担心,“咱们在这里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就回去。”
他打开周老七给的布袋,里面果然有干粮——几个硬邦邦的馍馍,还有一块咸肉。水是用竹筒装的,有两筒。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油纸包。
沈砚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这片红柳林的路线,以及几个可能的出口。地图边缘还有一行小字:必要时,可往西北方向走,那里有渔村,报“周三”的名号。
周三?周老七?
沈砚之心中一动,看来这周老七在附近还挺有名气。
他把地图小心收好,然后掰开一个馍馍,分给老太太和王氏:“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老太太接过馍馍,却没吃,只是握在手里,喃喃道:“铁儿他们……不知道上船了没有……”
“应该已经走远了。”沈砚之安慰道,“船是咱们自己的,船夫也是可靠的人。到了锦州,有人接应,您放心。”
老太太点点头,眼角又渗出泪来:“铁儿他爹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
王氏也哭了:“娘,您别这么说。铁哥他命硬,一定能平安到锦州的。等咱们安顿下来,就去找他……”
沈砚之看着这一老一少,心中不是滋味。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拆散了。而像这样的家庭,在这乱世中,还有多少?
外头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红柳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身处险境,这里倒是个清幽的好去处。
但沈砚之知道,平静只是表象。吴守备的人肯定在四处搜捕他们,这片林子虽然隐蔽,但也撑不了多久。
他现在只希望程振邦能平安脱身,希望李铁匠的船已经驶出足够远的距离,希望……希望他们所做的这一切,最终能有意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窝棚里很闷热,蚊虫也多。王氏抱着孩子,不时拍打着叮咬的蚊子。老太太年纪大,体力不支,很快又昏睡过去。
沈砚之坐在窝棚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红柳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鸟雀惊飞,都让他心头一紧。
下午时分,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沈砚之立刻警觉起来,示意王氏别出声。他自己悄悄拨开窝棚口的枝叶,向外张望。
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正在慢慢靠近。
“……仔细搜!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头儿,这片林子这么大,怎么搜啊?”
“废话少说!找不到人,咱们都得吃挂落!吴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清兵!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退回窝棚,低声对王氏说:“清兵来了,咱们得换个地方。”
王氏脸色煞白:“可老太太……”
“我来背。”沈砚之果断地说,“你抱着孩子,跟紧我。”
他蹲下身,轻轻摇醒老太太:“大娘,清兵来了,咱们得换个地方躲。”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醒来,听清沈砚之的话后,挣扎着要起来:“好、好……我自己能走……”
“您别动,我背您。”沈砚之不由分说,将老太太背到背上。老太太很轻,骨头硌得他生疼,但他咬咬牙,稳住了身形。
王氏抱着孩子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沈砚之回想了一下地图上的标记,决定往西北方向走——周老七说必要时可以去渔村,现在应该就是“必要时”了。
他掀开窝棚的帘子,探头看了看外面。清兵的搜捕队还没到这边,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走!”沈砚之低喝一声,背着老太太钻出窝棚,朝着西北方向快速移动。
王氏抱着孩子紧紧跟上。
红柳林里根本没有路,到处都是交错的枝杈和盘结的根系。沈砚之背着人,走得异常艰难。枝杈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走了约莫一刻钟,老太太忽然在他背上说:“沈少爷,你放下我吧……我老了,不中用了,别拖累你们……”
“大娘,别说傻话。”沈砚之喘息着,“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我听见……听见清兵的声音了……”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他们追来了……你们快走,别管我了……”
沈砚之一惊,侧耳细听,果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拨动枝叶的声音!清兵已经搜到他们刚才藏身的窝棚了!
“快!”沈砚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王氏抱着孩子,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咬牙跟上。
又跑了一段,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零星散布在水中,勉强可以踩着过河。
沈砚之心中一喜——过了河,应该就能甩开追兵了。
他正要踏上一块石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沈砚之回头,看见十丈开外,几个清兵已经追了上来,正举枪瞄准!
没有时间犹豫了。
“过河!”沈砚之对王氏喊了一声,自己率先踏上石头。
石头湿滑,他背着人,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河里栽去!
“沈少爷!”王氏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之硬生生稳住身形,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他咬紧牙关,用力一蹬,跳到了下一块石头上。
老太太在他背上惊呼一声,但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快过来!”沈砚之对还在岸边的王氏喊。
王氏看着湍急的河水,又看看怀中熟睡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一咬牙,踏上了第一块石头。
清兵已经追到河边,为首的小头目举枪瞄准:“开枪!死活不论!”
“砰!砰!”
子弹打在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
王氏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但她硬是稳住了,继续朝下一块石头跳去。
沈砚之已经过了河,放下老太太,转身去接应王氏。他伸出手:“把手给我!”
王氏抱着孩子,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沈砚之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拉上了岸。
两人都跌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河对岸,清兵还在开枪,但距离远了,准头差了很多。他们似乎不敢轻易过河,在岸边骂骂咧咧。
“头儿,怎么办?追不追?”
“追个屁!这河这么急,过去找死啊?回去禀报吴大人,说人往西北方向跑了!”
清兵们又开了几枪,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砚之这才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沈少爷,你受伤了……”
沈砚之这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应该是被树枝划破的。
“没事,皮外伤。”他挣扎着坐起来,“咱们得继续走,这里还不安全。”
他看了看王氏和孩子,还好,两人都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沈少爷,刚才……刚才多谢你。”王氏红着眼圈说。
沈砚之摇摇头,看向西北方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渔村应该不远了。
“走吧。”他重新背起老太太,“天快黑了,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夕阳西下,将红柳林染成一片金黄。
三个疲惫的身影,在余晖中艰难前行。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回头,已经是绝路。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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