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章暗夜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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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九月十八,夜。
山海关的秋夜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色就已暗如泼墨。城头上稀稀落地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箭垛旁哨兵困倦的脸。
沈砚之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攥着那份已经被摩挲得发皱的电报。电文极简:“十八日夜,武昌已下。”
七个字,却字字千钧。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城楼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的海面方向,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呼应着千里之外那座被革命烈火点燃的城市。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程管带来了。”沈仲云——沈砚之的堂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乡勇队正——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进。”
门开了,程振邦大步跨入。他仍穿着新军的灰蓝色制服,只是摘去了领章和肩章,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仲山兄。”程振邦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急切,“城里的情况如何?”
沈砚之将电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振邦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脸上就泛起潮红:“太好了!南方终于动了!我们——”
“别急。”沈砚之抬手打断他,“坐下说话。仲云,把门带上。”
沈仲云退出去,小心地掩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振邦,你把武昌的情况详细说一遍。”沈砚之在书案后坐下,示意程振邦坐在对面。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八月十九那天晚上,工程营先动的手。本来是计划当晚起事,可孙武在汉口俄租界试制炸弹出了意外,暴露了。瑞澂下令全城搜捕,按名单抓人。情势危急,熊秉坤、金兆龙他们当机立断,晚上七点就打了第一枪。”
他说得很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那时在城外南湖炮队,听到城里枪响,就知道事发了。队官们还想弹压,可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当场就反了。我们推了炮,连夜进城。到了楚望台,熊秉坤他们已经占了军械库,吴兆麟被推为临时总指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后来呢?”沈砚之问。
“后来……后来就乱了。”程振邦苦笑,“说是一夜光复武昌,其实打得很乱。满城的新军,有的响应革命,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干脆溜了。好在湖广总督瑞澂是个草包,一听枪响就吓得从后墙挖洞,逃到江面上的楚豫舰去了。剩下个第八镇统制张彪,还想抵抗,被我们打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铺开:“这是起义当晚发布的檄文,我偷偷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就着烛光细看。檄文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字字铿锵:“……鄂军都督黎元洪,布告天下:满清窃据中原,垂二百六十有七年。荼毒生灵,残害百姓,变本加厉,无所不至……”
读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时,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就是在山海关外,对着三千关宁铁骑的残部,念出这八个字。然后,三千铁骑冲向数万清军,无一生还。
那一战,沈家满门男丁十七人,战死十五人。只有他和当时年仅六岁的堂弟仲云,被忠仆冒死救出,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蛰伏,等的就是今天。
“振邦,”沈砚之放下檄文,抬眼看向程振邦,“武昌既然已下,各省响应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山海关……”
“山海关必须拿下!”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这里是天下第一关,是京畿门户。我们占了这里,就能牵制住关外的清军,让他们不敢全力南下镇压武昌。而且——”
他压低声音:“关外还有咱们的新军兄弟。第二十镇驻奉天,第六镇驻新民,只要山海关一响枪,他们就能里应外合,切断清军入关的通道!”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地图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山川城关标注得极为详尽——这是沈家世代镇守山海关时留下的祖传之物。
“你看这里。”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山海关城,东西长八里,南北宽四里,城墙高四丈八尺,垛口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四座城门,东曰‘镇东’,西曰‘迎恩’,南曰‘望洋’,北曰‘威远’。城内驻军,八旗兵三百,绿营兵八百,新军一营五百人,加上巡防队、衙役,总共不到两千。”
他的手指停在“镇东门”上:“守将是正白旗副都统崇善,此人是肃亲王善耆的心腹,顽固得很。但他手下那些兵……”
沈砚之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八旗兵早就腐化了,整天提笼架鸟,抽大烟,能打仗的没几个。绿营更不用说,欠饷半年,军心涣散。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新军那五百人——而新军,大半是咱们的人。”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布局了。”沈砚之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新军营的队官、哨长,有一半是我暗中发展的同志。剩下的,就算不是同志,也对清廷不满。只要起事,他们就算不响应,至少不会抵抗。”
他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职务、倾向、联络方式:“绿营那边,我也安插了人。只有八旗兵,铁板一块,啃不动。”
程振邦凑过去看那本册子,越看越心惊。沈砚之的布置,远比他想象的更周密、更深入。从新军的弹药库看守,到绿营的城门守卒,甚至衙门里的书吏、街面上的更夫,都有沈家的人。
“仲山兄,”程振邦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你这二十年……没有一天是白费的。”
沈砚之淡淡一笑,笑容里却透着苦涩:“二十年前,我爹就是输在了内应上。他以为策反了绿营副将,结果那人临阵倒戈,出卖了他。这个教训,我记了二十年。”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振邦,你连夜赶路,先歇息。”沈砚之说,“明天一早,我要召集各队正议事。起事就在这两天,不能再等了。”
程振邦点头:“好。对了,我进城时,看到城门口盘查很严,说是要抓革命党。你们要小心。”
“我知道。”沈砚之送他到门口,“崇善不是傻子,武昌的消息传来,他肯定要加强戒备。但越是这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送走程振邦,沈砚之没有回房休息。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周边移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山海关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城内兵力虽弱,但城墙坚固,如果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关外的清军主力。最好的办法,是从内部打开城门。
镇东门是重中之重。这里是通往关外的要道,守军最多,但也最容易被内外夹击。如果能控制镇东门,起义就成功了一半。
还有弹药库。新军的弹药库在城西北角,守军只有一个小队。如果能拿下弹药库,不仅能有充足的弹药,还能切断清军的补给。
城内的八旗驻防营呢?那些八旗兵虽然腐化,但困兽犹斗,一旦打起来,他们肯定会拼命。必须先解决他们……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否定。烛火渐渐短了,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沈砚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吹熄蜡烛,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是沈仲云的声音,带着慌乱。
沈砚之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沈仲云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出什么事了?”
“三队……三队出事了。”沈仲云喘着气,“刚才巡夜,在城隍庙后巷发现老七的尸体,被人割了喉咙。”
沈砚之瞳孔骤缩。
老七,本名赵七,是他安插在绿营里的暗桩,负责监视绿营守备王得标的动向。赵七身手不弱,而且极其小心,怎么会……
“现场有什么发现?”
“没有打斗痕迹。”沈仲云压低声音,“是一刀毙命,刀口很深,手法很专业。尸体旁边……掉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沈砚之。
铁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个满文“肃”字。
肃亲王府的腰牌。
沈砚之握着那块冰凉的铁牌,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善耆的人已经到山海关了?他们发现了赵七的身份?还是说……
“尸体处理了吗?”他问。
“已经抬回来了,藏在后院柴房。”
“带我去看。”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七的尸体躺在一堆干草上。他睁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脖子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沈砚之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刀口从左向右,一刀划过,干净利落。凶手下手极狠,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
“是高手。”沈仲云在一旁说,“老七功夫不弱,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对方至少有三个人,而且配合默契。”
沈砚之点点头。他伸手合上赵七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悲痛。赵七跟了他七年,办事稳妥,从不出差错。这样一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生,现在怎么办?”沈仲云问,“赵七暴露了,其他暗桩会不会也有危险?要不要通知他们撤离?”
沈砚之沉思片刻,摇摇头:“不能撤。一撤,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的人都在哪里。而且……”
他站起身,看着赵七苍白的脸:“老七不会无缘无故被杀。一定是他在监视王得标时,发现了什么。仲云,你立刻去查,老七今天下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最后出现在哪里。”
“是。”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通知各队正,议事提前。天亮之前,全部到老地方集合。”
“天亮之前?”沈仲云一惊,“太急了吧?万一被盯上……”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砚之神色凝重,“老七的死是个信号。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快去!”
沈仲云不敢再多问,转身匆匆离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柴房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不定。他看着赵七的尸体,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沈家满门男丁横尸荒野的景象。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吹熄油灯,走出柴房。院子里,秋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城楼上,传来守夜士兵模糊的吆喝声。
山海关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回到书房,沈砚之开始收拾东西。重要的信件、名册、地图,全部收进一个铁盒里,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武器藏在书架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换上一身短打,将匕首插在靴筒里,手枪别在腰间,外面套上一件长衫。正要出门,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很急促,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沈砚之走到门边,隔着门缝问:“谁?”
“沈先生,是我,刘三。”外面是个沙哑的男声,“绿营的刘三,有急事禀报。”
沈砚之认识刘三,也是安插在绿营里的暗桩,和赵七是搭档。他拉开门闩,刘三闪身进来,满脸惊慌。
“沈先生,不好了!”刘三一进门就跪下,“王守备……王得标他……”
“慢慢说。”沈砚之扶起他。
刘三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平复下来:“昨晚二更,王得标突然召集所有哨长以上军官,说奉崇善大人之命,全营戒严。他还说……说城里混进了革命党,要挨家挨户搜查。”
沈砚之心头一沉:“他要搜哪里?”
“先从东城开始。”刘三说,“王得标亲自带队,带了三百人,已经把东城几条街都围了。我趁乱溜出来报信。沈先生,你们赶紧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砚之面色凝重。王得标突然发难,肯定是得到了什么确凿证据。赵七的死,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发现了王得标的异动,被灭口了。
“刘三,你立刻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个你拿着,万一出事,能跑就跑。”
刘三接过银子,眼眶红了:“沈先生,那你……”
“我自有打算。”沈砚之拍拍他的肩,“快走,别让人看见。”
送走刘三,沈砚之立刻叫来沈仲云:“通知所有队正,集合地点改到城南土地庙。半个时辰内,必须全部赶到。”
“城南土地庙?那里太偏僻了,万一……”
“正因为偏僻,才安全。”沈砚之打断他,“快去!”
沈仲云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沈砚之回到书房,将最后几份文件烧掉。灰烬在铜盆里打着旋,渐渐化为乌有。他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二十年了。
从六岁那年眼睁睁看着父兄战死,到如今已近而立。这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教书为生,暗中联络义士,积蓄力量。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现在,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别人头上,就是落在自己头上。
他没有选择。
收拾停当,沈砚之走出书房。院子里,天光已经大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如同血丝,慢慢晕染开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院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城南土地庙在城墙根下,是个早已荒废的小庙。庙门破烂,院墙坍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平时除了乞丐和野狗,很少有人来。
沈砚之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都是乡勇队的骨干,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了赵七的死讯。
“先生。”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扫视一圈,确认人都到齐了,才开口:“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赵七死了,王得标开始搜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黑脸汉子忍不住问:“先生,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被搜出来?”
“当然不。”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地上,“我决定,今晚就动手。”
众人面面相觑。
“今晚?”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皱眉,“太仓促了吧?我们还没准备好……”
“没有时间准备了。”沈砚之语气坚决,“王得标既然开始搜城,说明崇善已经怀疑我们了。拖下去,只会被他各个击破。趁他现在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指着草图:“计划很简单。一更时分,我带一队人摸掉镇东门的守军,打开城门。程振邦的新军营在城外接应,进城后直扑将军府,擒拿崇善。同时,二队、三队分头攻占弹药库和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衙门和电报局,切断对外联络。”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个计划太大胆了,简直是孤注一掷。
“先生,”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镇东门守军虽然不多,但也有几十号人。我们怎么摸掉他们?”
“用这个。”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蒙汗药,下在晚饭里。我已经买通了厨房的伙夫,今晚守军的饭里,会加料。”
白面书生眼睛一亮:“那八旗营呢?那些人可不好对付。”
“八旗营交给我。”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程管带!”众人纷纷起身。
程振邦摆摆手,走到沈砚之身边:“新军营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一更时分,我们在城外接应。八旗营那边,我亲自带人去。那些八旗子弟,看着光鲜,其实早就是空架子了。一冲就垮。”
有了程振邦的支持,众人的信心顿时足了不少。但沈砚之注意到,程振邦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话没说。
“振邦,”他低声问,“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程振邦犹豫了一下,拉着沈砚之走到庙外,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我刚接到消息,关外有新动作。”
“什么动作?”
“奉天将军赵尔巽,已经调集了三个营的兵力,正在向山海关移动。”程振邦的声音很沉,“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关外。”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营,至少一千五百人。如果让他们进关,起义就彻底失败了。
“消息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点头,“我在奉天的眼线冒死送出来的。赵尔巽这个老狐狸,早就防着我们了。武昌一起事,他就开始调兵。”
沈砚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更好。”
“更好?”程振邦一愣。
“对。”沈砚之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既然他们来了,就别想回去了。山海关,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转身走回庙里,对众人说:“计划有变。我们不仅要拿下山海关,还要把赵尔巽的三个营,一口吃掉。”
众人哗然。
“先生,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尔巽的兵,从奉天过来,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只要计划周密,吃掉他们不是不可能。”
他重新铺开草图,手指在山海关外的地形上移动:“这里是石河,这里是角山。赵尔巽的兵要进关,必须从这两处过。我们提前埋伏,等他们过半时突然杀出,截断首尾,中间开花。”
程振邦看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好计!石河河道狭窄,角山山路险峻,都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只要布置得当,别说三个营,就是三个标,也能吃下!”
有了程振邦的肯定,众人不再质疑。沈砚之开始分配任务,谁带队埋伏石河,谁带队埋伏角山,谁负责城内策应,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日上三竿。
“都听明白了吗?”沈砚之环视众人。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沈砚之站起身,“各自回去准备。记住,一更时分,镇东门见。此战,关乎革命成败,关乎天下苍生。诸君,拜托了!”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愿随先生,生死与共!”
送走众人,土地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仲山兄,”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一战,如果输了……”
“没有如果。”沈砚之打断他,“二十年前,我爹就是在这里,对着三千关宁铁骑说:‘此去,有死无生。’今天,我也要说同样的话。但不同的是,二十年前是赴死,今天是求生——为四万万同胞求生。”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好!那我程振邦,就陪你走这一遭!”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土地庙,沈砚之没有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东城,在几条主要街道走了一圈。果然,街面上多了很多绿营兵,挨家挨户地盘查。行人神色匆匆,店铺大多关门歇业,整个东城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在一个巷口,他看到了王得标。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绿营守备,正骑在马上,指挥士兵搜查一家当铺。他满脸横肉,唾沫横飞,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沈砚之远远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久了。
回到住处,沈砚之开始最后的准备。武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弹药清点清楚,地图反复核对。等到天色渐晚,他换上夜行衣,将匕首、手枪、绳索、钩爪一一配好。
夜幕降临,山海关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中。
戌时三刻,沈砚之悄然出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向东城移动。
镇东门就在眼前了。
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守军脚步虚浮,有的甚至倚着墙打瞌睡——蒙汗药开始起作用了。
沈砚之打了个呼哨,黑暗中立刻闪出十几条黑影,都是乡勇队的精锐。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下令。
众人点头,分头散开。沈砚之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洞下。那里有两个守军,正靠在墙上打盹。
沈砚之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人如狸猫般扑出,捂住守军的嘴,匕首轻轻一划。两个守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沈砚之闪身出去,举起火把,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远处黑暗中,立刻亮起一片火光。程振邦的新军营,如潮水般涌来。
“进城!”程振邦一马当先。
城门大开,革命军蜂拥而入。与此同时,城内各处都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二队攻占了弹药库,三队正在冲击八旗驻防营,四队控制了衙门和电报局。
山海关,这个雄峙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关,在今夜,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
沈砚之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中四处亮起的火光,听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燎原的烈火。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
爹,你看到了吗?
沈家的仇,今天报了。
中国的天,要亮了。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山海关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枪响和追剿残敌的脚步声。镇东门城楼上,沈砚之和程振邦并肩而立,俯瞰着这座刚刚易手的雄关。
城中各处升起的火光渐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军高举的火把,在街巷间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东门大街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程振邦的新军营正在列队,准备清剿城内残敌。
“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城楼,“将军府已攻克!崇善从后门逃跑,往北城方向去了!”
程振邦眉头一皱:“跑了?追!”
“等等。”沈砚之抬手制止,“崇善逃不出城。四队已经控制了四座城门,他插翅难飞。当务之急是稳定城内局势,安抚百姓。”
他转向传令兵:“传令各队:一、不得扰民,违令者斩;二、打开粮仓,赈济贫苦;三、张贴安民告示,晓谕全城;四、收拢降兵,集中看管。”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条理清晰的部署,由衷赞道:“仲山兄思虑周全。只是崇善不除,终是心腹之患。”
“他跑不了。”沈砚之淡淡地说,“我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出城密道。崇善这些年贪赃枉法,积攒了无数金银,仓促间根本带不走。他舍不得那些财宝,就一定会想办法回来取。”
正说话间,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乡勇押着几个人,正朝城门走来。为首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官员,穿着满清官服,帽子都跑丢了,正是崇善。
“抓住了!”程振邦眼睛一亮。
沈砚之却眉头微蹙。崇善被抓得太容易了,这不对劲。
果然,那队乡勇刚走到城门洞下,异变陡生!
押解崇善的乡勇中,突然有三人暴起发难!刀光闪过,周围的乡勇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四五人。那三人护着崇善,朝城门猛冲!
“有内奸!”程振邦拔枪就要射击。
“留活口!”沈砚之按住他的手,同时朝城下大喊,“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正在缓缓闭合。但那三人身手极为了得,其中一人掷出飞爪,勾住城楼栏杆,借力一荡,竟带着崇善跃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另外两人则返身杀向追兵,刀法狠辣,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沈砚之眼神一冷,从腰间拔出匕首。那死士带着崇善刚落在城墙上,还未站稳,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匕首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死士反应极快,横刀格挡。但沈砚之这一击是虚招,手腕一翻,匕首已刺向对方咽喉。死士大惊,仰身后撤,却忘了身后就是城墙边缘——
“啊——”惨叫声中,死士坠下城墙。
崇善吓得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另外两个死士见状,想要冲上城楼救援,却被程振邦的新军乱枪打死。
沈砚之走到崇善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清大员。
“沈……沈先生饶命……”崇善涕泪横流,“我愿降,愿降!城里的金银财宝,都归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金银财宝?”沈砚之冷笑,“那是你搜刮的民脂民膏,自然要归还百姓。至于你……”
他站起身,对程振邦说:“押下去,严加看管。等局势稳定了,公开审判。”
程振邦点头,挥手让士兵将崇善拖走。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沐浴在晨曦中的雄关,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崇善虽然被擒,但那三个死士的出现,说明清廷在山海关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深。城内的暗桩,恐怕不止这几个。
更重要的是,关外还有赵尔巽的三个营,正朝山海关疾驰而来。
“报——”又一名传令兵奔上城楼,“角山伏击队急报:赵尔巽的前锋营已至石河,距关不足二十里!”
程振邦脸色一凛:“来得这么快!”
沈砚之却平静如常:“传令伏击队:按计划行事,放敌军过半再打。另外,调新军营一哨,去支援石河方向。”
“是!”
传令兵刚走,城南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转头——那是八旗驻防营的方向。
“八旗营还没拿下?”程振邦皱眉。
“八旗兵困兽犹斗,没那么容易投降。”沈砚之道,“振邦,你带人去支援。记住,尽量少杀人,多抓俘虏。这些人将来改造好了,都是革命的力量。”
程振邦领命而去。
城楼上只剩下沈砚之一人。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望着关外苍茫的群山,那里,赵尔巽的大军正在逼近;关内,残余的清军还在负隅顽抗。
山海关虽然拿下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远处,一轮红日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将天际染成一片血色。
沈砚之握紧腰间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关,必须守住。
为了武昌,为了革命,为了这四万万同胞,即将迎来的黎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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