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7章山海关的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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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光复第七日,关城内外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既有一种初战告捷的振奋,又笼罩在清军大军压境的阴影之下。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而城外三里处的清军营寨,旌旗招展,炊烟连绵。
沈砚之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但他坚持每日巡视城防。此刻,他正站在北翼城的角楼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动向。新任山海关总兵铁良显然是个谨慎的对手,这几日除了派出小股骑兵骚扰关城外围,并未发动大规模进攻。
“大帅,铁良在等什么?”程振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缓缓道:“他在等两样东西:一是从天津运来的攻城器械,二是山海关周边的乡勇团练响应。”
程振邦面色一沉:“乡勇团练?咱们不就是乡勇起义的吗?”
“不一样。”沈砚之摇头,“咱们是山海关本地的乡勇,受过我的训练,认同革命理念。但永平府、天津卫各地的乡勇团练,大多掌握在地主士绅手中,他们未必支持革命。铁良一定已经发出檄文,号召各地乡勇‘勤王平叛’。”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匆匆登上城楼:“大帅!南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滦州乡勇,领头的要求见您。”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
“多少人?”
“大约三百,都骑着马,装备精良。”
沈砚之略作思索:“开侧门,放他们头领进来。传令南门守军加强戒备,但不要显露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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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沈砚之在总兵衙门见到了这位滦州乡勇首领。来者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身劲装外罩着件旧棉袍,进门便抱拳行礼:
“滦州民团总办王占魁,见过沈大帅!”
沈砚之起身还礼:“王总办请坐。不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王占魁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睛却不住打量四周。衙门大堂已经布置成起义军指挥部,墙上挂着大幅军事地图,几个参谋人员正在忙碌。
“沈大帅,”王占魁开门见山,“王某是个粗人,就直说了。您在山海关举义旗,震动直隶。铁良发了檄文,要求各地乡勇前来‘平叛’,许下重赏。滦州知州也催我出兵。”
沈砚之神色不变:“那王总办为何来见我,而不是去清军营中?”
王占魁哈哈一笑:“因为我听说过沈老将军的威名,也听说过您这些年办乡团,保境安民的事迹。咱们乡勇练出来,本是为了保护乡亲,不是为了给朝廷当炮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大清气数已尽,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武昌起义不过月余,南方十余省先后独立。咱们北方虽然还没大动静,但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王总办深明大义。不知滦州乡勇三百弟兄,如今在何处?”
“都在南门外候着。”王占魁正色道,“若沈大帅不嫌弃,王某愿率滦州乡勇加入义军,共抗清虏!”
沈砚之站起身,郑重抱拳:“沈某代表义军全体将士,欢迎王总办和滦州弟兄!”
王占魁大喜,随即又道:“不过沈大帅,有件事得提前说明。我这次来,只带了三百骑兵,算是先锋。滦州那边还有七百步勇,由我弟弟王占山统领。若是大帅信得过,我派人送信回去,让他们也来山海关会合。”
“如此甚好!”沈砚之喜出望外。一千生力军的加入,对眼下的山海关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程振邦却谨慎地问:“王总办,滦州距离山海关百余里,沿途多有清军关卡,令弟率七百步勇前来,恐怕不易。”
王占魁笑道:“这位兄弟放心。我弟弟是个机灵人,他知道怎么走山路小道,避开清军。只要大帅这边派人接应,十日之内必到。”
沈砚之当即决定:“振邦,你亲自带两百骑兵,明日出发,前往滦州方向接应王占山部。”
“是!”
王占魁又说出一则重要消息:“沈大帅,我在来的路上得到消息,铁良从天津调来的攻城器械,大约五日后运到。其中有六门新式火炮,比你们之前炸毁的那些更厉害。”
众人神色一凛。
“多谢王总办告知。”沈砚之沉声道,“看来,咱们必须在五日内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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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占魁的加入大大鼓舞了起义军的士气。他带来的三百骑兵都是常年与马贼、土匪作战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滦州乡勇的到来意味着起义军不再是一支孤军,北方的革命火种正在蔓延。
第三日,沈砚之正在与王占魁商讨城防部署,电报局长又送来一份电报。
“大帅,上海发来的,落款是‘宋教仁’。”
沈砚之精神一振。宋教仁是同盟会核心人物,如今正在上海协助陈其美筹划江浙独立。
电报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砚之兄台鉴:欣闻关城光复,壮举震寰宇。沪上同志无不振奋。现革命形势日炽,然北方犹待燎原。盼兄坚守要隘,以为北地之帜。已派同志北上联络,不日即至。又,袁世凯已奉命组阁,其人奸诈,不可不防。革命功成尚远,望兄珍重。教仁叩。”
沈砚之反复阅读电文,尤其是“袁世凯已奉命组阁”一句,让他眉头紧锁。
“大帅,这个袁世凯是什么来头?”王占魁问。
“此人出身北洋,深得慈禧太后信任,戊戌变法时出卖维新派,从此飞黄腾达。”沈砚之沉声道,“后来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训练新军,权倾朝野。如今武昌起义,清廷无人可用,只得重新启用他。”
程振邦疑惑:“既是清廷重臣,为何宋教仁先生特意提醒要防备他?”
沈砚之苦笑:“因为此人最善权谋。当年他出卖维新派,如今也未尝不会出卖清廷。我担心的是,他会借革命之势,行篡权之实。”
王占魁不解:“篡权?篡谁的权?”
“既篡清廷之权,也篡革命之果。”沈砚之声音沉重,“此人若掌权,恐怕比清廷更难对付。”
一时间,屋内气氛凝重。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与室内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报!”一个哨兵冲进来,“大帅,清军有动静!铁良正在集结部队,看样子是要攻城!”
沈砚之霍然起身:“走,上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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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北门外,清军列阵已毕。铁良此次出动了两千兵马,分三路展开。中路是五百新军精锐,左右两翼各七百五十人,另有五百骑兵在侧翼待命。
铁良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着总兵官服,手持千里镜观察关城。他已经五十三岁,在清军中算得上老将,从剿太平军开始,历经大小数十战。在他看来,山海关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值一提。
“大人,攻城器械未到,现在就进攻是否仓促?”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铁良冷哼一声:“几门乡勇土炮,几杆破枪,也敢据关称雄?传令,中路佯攻,左右两翼强攻,一个时辰内,我要在总兵衙门吃午饭!”
号角响起,清军开始推进。
城楼上,沈砚之冷静观察敌军阵型。铁良的部署中规中矩,但过于轻视起义军的战斗力。
“振邦,你带五百人守左翼。占魁兄,右翼交给你。中路我来。”沈砚之迅速分配任务,“记住,放近了打。咱们弹药不多,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是!”
清军推进到距离城墙一里处,突然加速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关城。
“稳住!”沈砚之大喝,“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起义军士兵紧握武器,许多人额头冒汗,但无人退缩。他们都是本地子弟,身后就是家乡父老,没有退路。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开火!”
沈砚之一声令下,城墙上枪声大作。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士兵继续冲锋,很快进入弓箭和土炮的射程。
“放箭!”
“开炮!”
箭矢如雨,土炮轰鸣。虽然起义军火力有限,但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仍然给清军造成不小伤亡。
左翼,程振邦指挥有方,几次打退清军的攀城企图。右翼,王占魁的滦州骑兵在城墙上用马枪射击,精准的枪法让清军吃了大亏。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清军死伤数百,却始终无法突破城墙防线。铁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人,弟兄们伤亡太大,是否暂缓进攻?”副将再次建议。
铁良咬牙切齿:“不行!今日若攻不下,我军威何在?传令,骑兵准备,从南门迂回!”
“可是南门外地形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
“执行命令!”铁良咆哮。
副将不敢再言,传令下去。
城楼上,沈砚之敏锐地察觉到清军部署的变化。他看到清军骑兵向南移动,立即明白了铁良的意图。
“想从南门突破?”沈砚之冷笑,“占魁兄!”
“在!”
“你的骑兵能不能出城作战?”
王占魁眼睛一亮:“就等大帅这句话!”
“好!你率三百骑兵从南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记住,一击即退,不要恋战。”
“得令!”
南门悄然打开,王占魁率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此时清军骑兵正沿着狭窄的官道向南门迂回,突然遭遇迎面冲击,顿时阵脚大乱。
王占魁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挥舞,连续砍翻三个清兵。滦州骑兵个个勇猛,短时间内就将清军骑兵冲散。
铁良在中军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废物!都是废物!”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隆隆炮声——不是从清军阵营,而是从关城以东的海面方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砚之用望远镜向东望去,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三艘军舰,舰首飘扬的竟然是青天白日旗!
“是海军!革命军的海军!”有士兵惊呼。
铁良也看到了军舰,脸色瞬间煞白。他万万没想到,革命军竟然有海军力量,而且能开到山海关外海。
实际上,这三艘军舰原是清军北洋水师的“海容”、“海琛”、“海筹”三艘巡洋舰,在武昌起义后于上海易帜加入革命军。此次北上,是受沪军都督陈其美派遣,前来支援山海关起义。
军舰开始炮击清军侧翼。虽然准头欠佳,但巨大的声势已经足够震慑清军。
铁良知道大势已去,再不撤退,恐怕要全军覆没。
“传令……撤退。”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沈砚之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铁良虽然退兵,但一定会卷土重来。而海军的到来虽然是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南方的革命形势仍然严峻,否则不会只派三艘军舰北上支援。
王占魁率骑兵返回城内,浑身是血,却满面红光:“大帅!过瘾!太过瘾了!”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占魁兄辛苦了。但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铁良的部队。”
“大帅的意思是?”
沈砚之望向西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朝廷不会坐视山海关丢失。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铁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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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沈砚之在总兵衙门召开军事会议。除了程振邦、王占魁等将领,还有三位特殊客人——海军代表。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海军军官,名叫林永升,是“海容”舰的管带。他出身福建船政学堂,曾留学英国,对革命抱有深切同情。
“沈大帅,”林永升敬礼道,“卑职奉沪军都督府之命,率舰北上支援山海关。陈都督有言:关城乃北地锁钥,务须坚守,以为北方革命之基。”
沈砚之还礼:“多谢陈都督,多谢三位管带。海军弟兄远道而来,沈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三舰能在山海关停留多久?”
林永升面色凝重:“实不相瞒,最多五日。北洋水师主力仍在清廷手中,已从威海卫出发,不日将抵达渤海。届时若遇敌舰,我军三舰恐难匹敌。”
众人心头一沉。海军只能停留五日,而清军的攻城器械三日后就到,援军更可能在十日内陆续抵达。时间,对起义军来说太宝贵了。
“五日够了。”沈砚之突然说。
众人看向他。
“有海军炮火支援,咱们可以在这五日内,做一件大事。”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秦皇岛。
“秦皇岛有清军弹药库和粮仓,守军只有五百。若我们能拿下秦皇岛,不仅能获得补给,还能威胁津榆铁路,切断清军从天津到山海关的运输线。”
程振邦担忧道:“大帅,咱们分兵攻打秦皇岛,关城防守会不会空虚?”
“所以这一仗要快。”沈砚之道,“今夜出发,明晨抵达,正午前结束战斗,傍晚返回。有海军炮火支援,清军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王占魁拍案而起:“这主意好!沈大帅,打秦皇岛,算我一个!”
林永升也点头:“海军可以提供炮火支援,掩护登陆。”
沈砚之环视众人:“既然如此,我决定:振邦留守山海关,我带一千五百人,占魁兄的骑兵全部,乘海军舰船夜袭秦皇岛。”
“大帅,您肩伤未愈……”程振邦欲言又止。
“无妨。”沈砚之摆摆手,“此战关系全局,我必须亲自指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父亲沈怀远曾教导他: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但更要有在关键时刻孤注一掷的勇气。
今夜,就是这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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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山海关老龙头码头。三艘军舰静静停泊,船舷与栈桥之间搭起木板。一千五百名起义军士兵有序登船,除了武器,每人只带一天的干粮。
沈砚之最后一个登舰。临行前,他对程振邦交代:“若我明日日落未归,你就放弃山海关,率部南下,与南方革命军会合。”
程振邦眼眶发红:“大帅,您一定会回来的!”
沈砚之笑了笑,转身上船。
军舰缓缓离港,驶入黑暗的渤海湾。甲板上,士兵们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沈砚之与林永升站在舰桥上,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林管带,你为何选择革命?”沈砚之突然问。
林永升沉默片刻:“甲午年,我在‘济远’舰上任见习军官,亲眼目睹北洋水师全军覆没。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朝廷救不了中国。要救国,唯有革命。”
沈砚之点头:“先父沈怀远,就是在那场海战中殉国的。”
林永升肃然:“原来大帅是沈老将军后人。失敬。”
“没什么。”沈砚之望向远方,“父亲选择了与舰同沉,我选择了揭竿而起。路不同,但目的地是一样的——一个崭新的中国。”
凌晨四时,秦皇岛港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港内只有几点灯火,显然守军毫无戒备。
“准备登陆。”沈砚之下令。
士兵们检查武器,整理装备。王占魁的骑兵虽然无法带马上舰,但都换上了步兵装备,准备参加攻坚战。
五时,天蒙蒙亮。三艘军舰悄然驶入港口,炮口对准岸上的清军营房和弹药库。
“开火!”
舰炮齐鸣,秦皇岛港瞬间陷入火海。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
“登陆!”
起义军乘小艇冲滩登陆,迅速占领码头,然后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清军营房,一路攻打弹药库,一路控制粮仓。
战斗出奇地顺利。驻守秦皇岛的清军大多是老弱病残,战斗力低下。不到两个时辰,三处目标全部攻克。
沈砚之站在弹药库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心中稍定。这些补给,足够山海关守军使用三个月。
“大帅,清军俘虏怎么处理?”王占魁问。
“愿意加入义军的,欢迎。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沈砚之顿了顿,“但有一个人不能放——秦皇岛守备赵德昌。此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必须公审。”
“明白!”
上午十时,起义军开始搬运弹药粮草上船。到正午时分,已经装载大半。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飞奔来报:“大帅!西面发现清军骑兵,大约五百人,正在向港口赶来!”
沈砚之眉头一皱。这应该是附近州县的援军,来得比预想的快。
“还有多少物资没装船?”
“大约三成。”
沈砚之略作思索:“加快速度!占魁兄,你带三百人构筑防线,拖延清军。林管带,舰炮准备掩护。”
“是!”
半个时辰后,清军骑兵抵达港口外围,与王占魁的防线交火。舰炮开始轰击,阻止清军骑兵冲锋。
下午二时,最后一批物资装船完毕。
“撤!”沈砚之下令。
起义军且战且退,陆续登船。王占魁率殿后部队最后一批撤离,他本人是倒着退上船的,手中大刀还在滴血。
军舰缓缓驶离港口,清军骑兵在岸上徒劳地射击,却无法阻止军舰远去。
站在舰桥上,沈砚之回望秦皇岛港。浓烟尚未散尽,但港口已经插上了青天白日旗。
这一仗,他们不仅获得了急需的补给,更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到了山海关以外。
“大帅,咱们成功了!”王占魁兴奋地说。
沈砚之点点头,但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知道,夺下秦皇岛固然是胜利,但也意味着清廷会更加疯狂地反扑。下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恐怕就是真正的北洋精锐了。
军舰乘风破浪,驶向山海关方向。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在西沉,将海面染成血色。
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前方。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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