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第一次离职,“被毕业”
审计报告像一颗延时引爆的炸弹,在何不凡以为风波已过的平静午后,“砰”地炸了。
“星火”项目三年前的历史数据,那个他奉命“优化整理”的陈年旧账里,发现了一笔对不上号的款项。
金额不大,三万七千五百元。但性质很“坏”——流程缺失,签字模糊,去向成谜。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审计部的同事面无表情地念着报告,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桌上。
凯文王坐在长桌尽头,脸色从铁青到涨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痛心疾首”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上。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定了角落里的何不凡。
“有些同志,”凯文王开口,声音沉痛,像在主持一场追悼会。
“能力不行,可以学!公司给你平台,给你时间成长。但态度不端,就非常危险了!”
他顿了顿,让“危险”两个字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砸出回音。
“连最基础的账目核对都出这么大的纰漏,这说明什么?说明心思没放在工作上!说明责任心严重缺失!这让公司很被动,让团队很失望!”
何不凡感觉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背上。
他想站起来,想说那账目是三年前的,他接手时就是一笔糊涂账,他反复标注过“数据来源不明,待核实”,是领导说“先放放,抓大放小”。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他看到老张低头玩着笔帽,小李盯着自己的指甲,小赵在笔记本上画圈。
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出声。沉默,是一种更响亮的赞同。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追责会,是审判会。而他是那个早已内定好的、唯一的被告。
会后,丽莎张的“约谈”邀请,像一份迟到的判决书,准时送达。这次,没有香薰,没有温水。办公室冷得像停尸房。
“不凡,坐。”丽莎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程式化的严肃。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标题加粗,黑体,像讣告。
“公司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近期连续的工作失误,以及……与团队协作方面出现的一些问题,表明你可能不太适应我们公司的文化和发展节奏。”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朗读一份产品说明书,“为了双方更好的发展,公司决定与你协商解除劳动关系。”
“连续工作失误”?
“与团队文化不符”?
何不凡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团建烧烤摊上那番话,想起了同事们默契的疏远,想起了凯文王那句“态度不端”。
他想争辩,想拍桌子,想吼出所有的委屈和不公。但当他看到协议书上那个早已打印好的、按最低标准计算的补偿金数字时,一股极致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争什么呢?证据呢?谁会听呢?
在“团队文化”和“工作态度”这两顶万能大帽下,任何具体的技术细节、流程漏洞、历史原因,都苍白得可笑。
他想起了入职那天。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丽莎张笑容可掬:“不凡同学,恭喜你!我们看好你的潜力,充满激情,是可造之材!”
现在,还是这间办公室,还是丽莎张。她说:“能力不足,态度有问题,与团队文化不符。”
同一具肉体,在两个平行宇宙里,得到了截然相反的评价。
唯一的区别是,一个在进门时,一个在出门时。中间隔着的,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无数份被否定的方案,无数口飞来的锅,和一颗从滚烫到冰凉的心。
荒诞。太荒诞了。荒诞到他甚至想笑。
他拿起笔。手有点抖。不是愤怒,是那种长时间紧绷后突然松弛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他签下名字。“何不凡”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
丽莎张收起协议,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像是完成KPI后的轻松。
“手续人事会跟你对接。今天就可以开始整理了。祝你未来有更好的发展。”
更好的发展。标准离职赠言。听起来像“一路走好”。
回到工位,那个离厕所最近、Wi-Fi最差、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角落。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的。公司配的电脑要还,桌椅不是他的,连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是行政资产。
他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一个自己买的、键帽已磨光的机械键盘,还有一本厚厚的、写了一半的笔记本。封面上是他用铅笔写的:《厕所生存指南(未完成)》。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有吐槽,有观察,有荒诞的职场哲学,有画得歪歪扭扭的同事漫画。
这是他在这座玻璃牢笼里,唯一真实活过的证据。
IT部的小哥来了,带着资产回收单。他麻利地拔掉何不凡电脑上的线,抱起主机。
“哥们儿,走啦?”他随口问,语气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多少关心,就像问“吃了吗”一样自然。
“嗯。”何不凡应了一声。
“哦,你这台机子啊,”IT小哥掂了掂手里的主机箱,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点年头了。我记得……好像是上上个‘星火计划’牵头人用过的?干了不到三个月吧,也走了。这破机器,散热不行,动不动就过热死机,主板都烧糊过一回。早该换了。”
何不凡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台熟悉的、磨掉了漆的黑色机箱。
多少个深夜,是它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熬红的眼;
多少次卡顿,他烦躁地拍打它,像对待一个不争气的老伙计;
那些他以为在创造历史的代码,那些他精心制作的图表,那些无人查看的周报……
都曾在这台“散热不行、容易烧主板”的机器里,发热,运行,然后被遗忘。
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是一种彻彻底底、看透了一切荒谬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的笑意。
原来如此。“星火”计划,是个轮回。
烧完一茬新人,换一茬。
机器是同一台破机器,话术是同一套漂亮话,结局是同一个结局——“散热不行,容易烧主板”。烧掉的,是年轻人的热情、时间和那点可怜的、对“改变世界”的幻想。
他抱起那个轻飘飘的纸箱。马克杯,键盘,笔记本。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走出办公区,没人抬头。
键盘敲击声依旧,电话铃声依旧,仿佛他只是去上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8,17,16……像在倒数他这段荒唐职业生涯的剩余秒数。
电梯镜面里,他的脸有些模糊,眼神空空的,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巨大的、荒芜的平静。
走出写字楼旋转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泼洒下来,给他镀了层暖边。
他回头,望向那座高耸的、反射着耀眼余晖的玻璃幕墙大厦。它依然那么光鲜,那么冰冷,那么不可一世。
他心里没有恨,甚至没有多少失落。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近乎滑稽的感觉。像看了一场漫长的、蹩脚的默剧,自己是里面那个最卖力、也最可笑的小丑。现在剧终了,灯光亮了,观众散了,只剩下自己,站在空旷的舞台上,抱着一箱没什么用的道具。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通知:
【BOSS直聘】您投递的“蓝海广告有限公司”已查看您的简历。
蓝海广告。名字听起来,和“蓝海文化”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带着“蓝海”这个充满想象力的词,一样在招聘软件上挂着诱人的职位描述。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夕阳的光线在屏幕上跳跃。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介于笑和哭之间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紧那个轻飘飘的纸箱,转身,汇入了下班的人流。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身后,渐渐融入了都市巨大的阴影里。
前方,车流如织,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或麻木,或一丝回家的急切。
没有人知道,这个抱着纸箱的年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静默的“被毕业”。也没有人在意。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个何不凡“毕业”,也有无数个何不凡“入学”。剧本或许不同,但底色,大抵相似。
他走着,并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再也不想,坐在一台“散热不行,容易烧主板”的电脑前,去点燃另一把注定要熄灭的“星火”了。
哪怕那把火,在招聘广告上,被描绘得如此绚烂,如此……“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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