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团建文化的黑色幽默
周五下班前,行政Lisa张在公司群发了条艾特所有人的通知:“为增强团队凝聚力,本周末组织户外拓展训练,全员强制参加,不得请假。地点:郊区‘超越自我’训练营。着装要求:运动服。温馨提示:算工作日,不计加班哦~[微笑]”
“算工作日,不计加班”七个字,像七颗图钉,把何不凡刚想抬起的请假念头,牢牢钉死在对话框里。他仿佛已经闻到那股混合着汗味、尴尬和廉价烧烤料的“团建专属气息”。
周六早上七点,三辆大巴像运猪车一样,把睡眼惺忪的“福报家人们”拉往郊区。
何不凡靠窗坐着,看城市高楼渐次退去,换成农田和光秃秃的树。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团建,是去服刑,刑期两天,罪名是“缺乏团队精神”。
训练营到了。标语横幅拉得满场都是:“熔炼团队,超越自我!”
“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
字字血红,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教练是个皮肤黝黑、嗓门能震碎玻璃的壮汉,手持扩音器,一开口就奠定了基调:“放下你们的身份!放下你们的架子!今天,这里只有战友!”
何不凡心里嘀咕:放不下,我的架子是公司给的“边缘人”身份焊死的,一放就散架。
第一项:信任背摔。
一个一米五的高台,要求你笔直向后倒,下面队友用手臂搭成“人床”接住。教练说得天花乱坠:“这是信任的飞跃!把后背交给战友!”
何不凡看着那摇摇晃晃的“人床”——由平时甩锅最娴熟的老张、八卦传播者李姐、以及几个连他名字都叫不全的同事组成。
他们手臂交错,眼神飘忽,像在搭一个临时脚手架,而不是生命保障网。
轮到何不凡上台。他站上去,风吹后背发凉。
教练捆住他的手(美其名曰防止下意识张开伤人),问台下:“准备好了吗?!”
台下传来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准备好——了——”尾音拖得像临终关怀。
“1——2——”教练喊。
何不凡闭上眼,心想:这要是摔死了,算工伤吗?周末团建,不计加班,那计不计殉职?
“3!”
他倒下去。那一秒,时间被拉得很长。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洗碗池的冻肉,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短暂的、毫无意义的自由落体。
“砰!”砸进手臂丛林。接是接住了,但好几只手明显卸了力,他腰硌在谁的肘关节上,生疼。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扶正”,整个过程迅速、机械、毫无温情,像快递分拣站处理一件易碎品。
他站稳,队友们立刻散开,揉胳膊的揉胳膊,看手机的看手机。
教练还在慷慨激昂:“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感受到了团队的力量?!”
何不凡揉着后腰,心想:感受到了,团队的力量,主要作用于我的腰椎。
第二项:穿越电网。
一张用绳子编成的、挂着铃铛的“电网”,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洞。
规则是:全队不碰铃铛穿过去,每个洞只能用一次。教练说这考验“资源分配”和“精密协作”。
现场立刻陷入混乱。胖子抢大洞,瘦子钻小洞,女同事被几个男同事抬着过洞时,裙子差点走光,尖叫伴着铃铛乱响。
何不凡被分配到一个中等偏小的洞。他需要先被人抬起来,水平运送过去。
抬他的是测试部两个瘦小伙。他感觉自己像一扇笨重的门板,被两个力不从心的装修工搬运。
“左边高点!”
“慢点慢点!要碰铃铛了!”
“我抬不动了!”
最终他是被“塞”过去的,屁股擦到绳子,铃铛“叮当”一响。
教练立刻吹哨:“犯规!此洞作废!团队扣分!”
所有人看向他,眼神里没有鼓励,只有“又拖后腿了”的埋怨。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不是“穿越电网”,这是职场生存模拟器:资源有限(洞就那么多),竞争激烈(都想抢好的),容错率极低(一碰就完),而你,永远是那个不小心碰响铃铛的倒霉蛋。
下午,最恐怖的环节来了——“心灵按摩”座谈会。
所有人围坐一圈,中间点着廉价的香薰蜡烛,播放着煽情的背景音乐。
教练让大家“敞开心扉”,玩“说出你旁边同事的三个优点”。
何不凡左边坐着的,正是那位在“星火”项目数据出错时,第一时间把测试用例不全的锅甩给他的老员工,赵工。
赵工此刻面带慈祥微笑,仿佛弥勒佛。
轮到何不凡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闪过赵工的“优点”:甩锅快、抢功猛、汇报时PPT做得花里胡哨。
但这些能说吗?不能。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在教练鼓励的目光和全场的寂静中,终于挤出一句:
“赵工他……他Excel用得挺熟。快捷键,特别快。”
死一般的寂静。连背景音乐都仿佛卡了一下。
赵工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人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教练也愣了一下,赶紧打圆场:“啊,好!业务能力强!也是一种优点!下一个!”
何不凡坐下,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知道,回去之后,“Excel侠”这个名号,恐怕要伴随他一阵子了。
但这实话吗?
是。这算优点吗?在职场,也许算吧,毕竟能熟练甩锅也是一种技术。
晚上是烧烤“联谊”。
炭火生起来,肉串滋滋作响,啤酒管够。气氛在酒精和烟火气中,终于松弛了一些,但也只是从“尴尬”降级为“虚伪的热闹”。
凯文王举着啤酒杯站起来,脸被炭火映得发红,眼神迷离而亢奋。
“兄弟们!姐妹们!”他声音洪亮。
“今天,我很感动!看到了大家的拼搏,看到了团队的潜力!我们是一家人!在这里,没有职位高低,只有兄弟姐妹!”
何不凡啃着半生不熟的鸡翅,心想:一家人?谁家一家人算计KPI算得那么清?谁家一家人甩锅甩得那么顺手?谁家一家人,把你优化到厕所边还不忘提醒你节约用水?
“一家人,就要感恩!”凯文王继续,手臂挥舞。
“感恩公司给的平台!感恩彼此的支持!更要奉献!为这个家,付出一切!”
“奉献”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何不凡想起自己那些无偿加班的夜晚,想起被否定的方案,想起那份公开的检讨,想起厕所隔间门外Lisa张的提醒。
一股混合着酒精、油烟和长久压抑的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轮到每人说感言。前面的人无非是“收获很大”、“团队温暖”、“继续努力”的车轱辘话。轮到何不凡了。
他站起来,手里啤酒罐捏得咯吱响。跳跃的火苗在他眼中燃烧。
他看着凯文王那张被期待填满的脸,看着周围同事或麻木、或看戏的表情,想起这荒诞的一天,想起荒诞的几个月。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异常清晰,“我很感恩。”
他顿了顿,看到凯文王赞许地点头。
“我感恩公司,让我明白了,信任,就是闭着眼往后倒,指望平时抢你功劳的人接住你。”
笑声没了。炭火噼啪声格外响。
“我感恩团队,让我学会了,协作,就是在有限的洞里,把最胖的同事塞过去,还不能碰响铃铛。”有人低下头,有人扭开脸。
凯文王的笑容消失了。
何不凡感觉血液往头上涌,话像开了闸:“我更感恩,一家人这个概念。它让我知道,一家人就是,你可以被随时@起来加班,可以被优化到厕所边,可以背下所有不该你背的锅,然后还要在烧烤摊上,对着请你吃半生不熟鸡翅的人,说谢谢。”
他举起啤酒罐,对着凯文王,也对着所有人:“这杯,敬‘感恩’,敬‘奉献’,敬我们了不起的一家人。”
说完,他仰头把剩下的啤酒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在爆,远处不知道谁的手机在响流行歌。
凯文王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红一阵,白一阵。
他盯着何不凡,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恼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戳破的尴尬。
Lisa张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不凡喝多了!说胡话呢!大家继续,继续!”
何不凡放下空罐子,坐下。
世界并没有崩塌,只是更安静了。
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像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湿棉花,终于被扯了出来,扔进了火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知道,周一回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鲜花和掌声。
但他不在乎了。
去他妈的Excel,去他妈的信任背摔,去他妈的感恩奉献。
这堂用尴尬和憋屈浇筑的“团队凝聚力”课,他终于,翘课了。
回去的大巴上,没人跟他坐一起。
他独占一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儿子,周末玩得开心吗?”
他想了想,回复:“很开心,妈。做了次自己。”
发送。然后关掉屏幕,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了眼。
嘴角,却勾起了一丝许久未见的、真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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