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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优化”到边缘


检讨书发出去后,何不凡感觉自己像被公开处刑的囚犯,脖子上挂了个隐形的“背锅侠”牌子。

部门群里死寂了五分钟,然后开始零星出现回复。

老陈:“收到,引以为戒。”

小李:“团队要共勉啊。”配个太阳表情。

小赵:“流程很重要。”加朵玫瑰。整齐得像排练过。

何不凡盯着屏幕,感觉那些字在跳舞,跳一种叫“默契切割”的舞。

没人问他细节,没人提数据源头。大家只是迅速而优雅地,在他周围画了个圈。

圈外是“我们”,圈内是他。

凯文王私信他:“不凡,态度很好。成长总要交学费。”附带一个握手表情。

何不凡盯着那个黄色小手,感觉它在说:“锅拿稳,别掉了。”

第二天晨会,通知邮件没抄送他。

他像往常一样抱着笔记本去会议室,门关着。

透过玻璃,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凯文王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他敲门,前台小妹探出头:“何哥?这个会是项目核心组会议。”

“核心组?”何不凡愣住。

“星火项目我不是……”

“王总说暂时不用参加了。”小妹声音压低。

“你先忙别的。”门轻轻关上,把他隔在外面。

他站在走廊,怀里笔记本突然很沉。里面还有他熬夜写的算法思路,现在像一堆废纸。

空调的风吹过后颈,这次真有点冷。

回到工位,邮箱安静得像墓地。以前每天几十封项目邮件,现在只剩系统通知和垃圾广告。

他刷新,再刷新。屏幕右下角时间跳了一秒。

信息隔离开始了。他成了职场“隐形人”。

中午食堂,他端着餐盘找座位。以前常坐的那桌,老陈、小李、小赵都在。

他走过去,刚要坐下,小李突然起身:“哎呀忘了,我还有个线上会。”端着盘子走了。

老陈低头猛扒饭,仿佛碗里有金子。小赵对他笑笑,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便利贴,一撕就掉。

他默默走到角落。旁边一桌新人聊得火热,笑声像泡泡,飘过来,在他耳边“啪”地碎掉。

他想起[网页4]里那个被孤立的林默,“同事们三两成群,欢声笑语,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现在,他就是林默。

下午,凯文王叫他进办公室。

何不凡心跳加速,以为有转机。

凯文王笑容和煦:“不凡啊,最近辛苦了。给你调整下工作,让你喘口气。”

“调整?”

“嗯。历史会议纪要需要系统归档,共享网盘也乱了好几年,你心思细,帮忙整理下?还有,行政说打印机老卡纸,你懂点技术,顺便看看?”

何不凡耳朵嗡嗡响。

历史纪要?

三年前的吵架记录?

共享网盘?

那个堆满过期合同和团建丑照的数字垃圾场?

修打印机?

“哦,对了,”凯文王补充,“你工位离空调太近,对身体不好。行政那边有个空位,更安静,Wi-Fi……嗯,信号可能弱点,但适合专注。你搬过去吧。”

新工位在走廊尽头,紧挨着厕所。确实安静,除了每隔十分钟的冲水声。

Wi-Fi信号一格,时断时续,像在呼吸。

桌面有层薄灰,擦掉后,露出前任用指甲刻的一行小字:“此地不宜久留。”

他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发酸。

任务边缘化得如此彻底。

从“星火”算法核心,到历史纪要归档员、网盘清洁工、打印机医师。他的职场价值,被一键清空,重装成了“打杂OS”。

他开始“新工作”。优化历史会议纪要,就是把三小时废话PPT,提炼成三页废话Word。

他发明了废话分类法:一级废话(战略方向)、二级废话(协同共赢)、三级废话(落地抓手)。

整理时,他发现自己曾为这些废话熬过夜。

荒诞感像潮水,淹没了他。

共享网盘是数字坟场。他找到2018年团建照片,凯文王头发还很茂密;找到2020年疫情居家办公通知,要求“洗澡时也要接电话”;找到去年离职同事的吐槽文档,标题是《此地傻X太多》。

他像考古学家,在电子废墟里挖掘公司黑历史。每挖出一件,就对自己曾经的虔诚,扇一记无声耳光。

修打印机最魔幻。

他百度、拆机、吹灰、重启。当机器吐出第一张测试页时,围观的行政妹妹鼓掌:“何哥好厉害!”

他挤出笑,心里想:我985毕业,熬夜学机器学习,就为听懂打印机“嘎吱”声代表硒鼓缺粉?

关系疏远化肉眼可见。同事路上遇见他,眼神先躲闪,再挤出一个“忙啊”的假笑,快步走开。

以前问他技术问题的实习生,现在绕道走。茶水间八卦,他一靠近,话题立刻变成天气。

他成了人形病毒,自带隔离气场。

只有打印机需要他。它卡纸、它缺墨、它“嘎吱”响,它就呼唤他。

何不凡觉得自己成了办公室的“万能胶带”,哪里需要粘哪里,虽然粘的都是边角料。

下班后,他最后一个走。关灯,锁门。

走廊空荡,脚步声回响。

他想起[网页1]里何可为的感慨:“入职前造航母,入职后拧螺丝。”

他现在连螺丝都算不上,是拧螺丝时掉的那颗垫片,微小,多余,随时可被替换。

地铁上,他刷手机。

部门群又活跃了,在讨论新项目“燎原2.0”。没人@他。

他往上翻,看到凯文王下午发的消息:“今晚核心组聚餐,地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那家川菜馆,他曾去过一次,辣得流泪。

现在,他们又在那边吃边聊,热气腾腾。而他,在回家的地铁上,啃着便利店饭团。

饭团很凉,米粒硬得像石子。

他突然想起老家过年祭祖。祭品摆好,香火点燃,长辈们磕头、祈福、说吉利话。

仪式结束,祭品撤下,分给小孩吃。他那时总抢那块最大的年糕。

现在他懂了,他在公司,就是那块被摆上祭坛、然后又撤下的年糕。

仪式需要祭品,但祭品本身,没人真的在意。

到家,他瘫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垃圾短信:“恭喜您获得豪宅抽奖资格!”他删掉,苦笑。

是啊,他的人生就像这场抽奖:满怀希望点击,结果弹出“谢谢参与”。

但连“谢谢参与”都没人对他说。

夜深了,他睡不着。打开电脑,下意识点开“星火”项目文件夹。

代码还在,数据还在,那些他熬红的夜、掉落的头发、燃烧的热血,都凝固在这些冰冷的文件里。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曾以为在“创造历史”,其实只是在给领导的PPT当临时演员。

戏演完了,道具收回,舞台清场,演员该去哪去哪。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何不凡,在优化历史纪要,在整理数字垃圾,在修打印机,在闻着厕所飘来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思考人生。

他关掉文件夹,创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离职申请》。

光标闪烁,像心跳。他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现在走?像逃兵。背锅、边缘化、然后灰溜溜离开?他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像[网页8]里那个通宵加班却被否定的新人,盲目拼命只会降低工作质量?

还是像[网页3]里的青山,递交辞职书后才发现世界另有安排?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的Wi-Fi信号,还是一格。

厕所又冲水了,哗啦啦,像在嘲笑他的犹豫。

他合上电脑,黑暗吞没屏幕的光。

明天,他还要继续优化那些废话纪要,整理那些数字垃圾,修理那台永远会卡纸的打印机。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咔嚓”一声,断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冬天湖面第一层冰。

他知道,从“核心”到“厕所”的路,他走完了。

下一步去哪?他不知道。

也许,该看看“厕所”窗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路。

哪怕那条路,目前只看得到一排排,沉默的、散发着消毒水味的,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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