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字。检讨。

部门群。公开处刑。

何不凡回到工位，空调冷风一如既往吹着他的后颈，今天却像刀片在刮。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闪烁，像在嘲笑他。

写什么？“我错了，错在太相信同事给的数据？”——那是挑拨离间。

“错在没有火眼金睛看穿原始数据漏洞？”——那是推卸责任。

“错在生而为新人，错在呼吸？”——那是不想干了。

他枯坐两小时，文档上只有标题：《关于星火项目数据错误问题的深刻检讨与反思》。

午饭时间，没人叫他。

他独自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冷掉的三明治。嚼在嘴里，像在嚼纸板。

旁边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在聊天：“听说了吗？‘星火’组那个新人，把大客户数据搞砸了，超支两百多个点！凯文王脸都绿了。”

“啧啧，年轻人，毛毛躁躁。这下转正估计悬了。”

何不凡低头，快速走过。谣言像风，钻过门缝，爬过隔板，无孔不入。而真相，还躺在他那空荡荡的文档里，无人认领。

下午，他憋出了开头：“尊敬的领导、各位同事：怀着无比沉重和愧疚的心情，我写下这份检讨……”接下来呢？他搜肠刮肚，回忆大学时写检查的套路。可那最多是因为逃课、迟到。现在这口锅，又大又黑，扣下来能把他整个人罩住。

他偷偷搜索“工作失误检讨书范文”。跳出来一堆结果。模板琳琅满目，从“思想重视不足”到“态度不够端正”，从“粗心大意”到“缺乏责任心”，罪名词库丰富得令人咋舌。他复制粘贴了几段，拼凑在一起：

“我深刻认识到，此次错误根源在于自身工作态度不够严谨，责任心严重缺失……在数据汇总这一最后关口，未能以高度的职业敏感性和警惕性进行交叉验证，存在严重的侥幸心理……未能深刻领会公司‘精益求精’的文化要求，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和同事的期待……”

每打一个字，他都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软下去一分。

那些话，像不属于他的异物，强行塞进他的身体，然后通过键盘呕吐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疯狂反驳：不是我！数据不是我算的！逻辑不是我定的！最初错误不是我犯的！

但文档上的字，冷静而顺从，一行行增加。五千字，像五千只蚂蚁，啃噬着他那点可怜的、名为“事实”的坚持。

傍晚，他终于凑够了字数。通读一遍，通篇都是“我认识到”、“我深刻反省”、“我保证今后”。

那个真实的、委屈的、想大喊“这不公平”的何不凡，被压缩成了文档角落里一个微小的、不断闪烁的光标，然后被这五千字的悔过洪流彻底淹没。

他点击发送。给凯文王，抄送部门全体。

几乎下一秒，凯文王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然后，他转发了这封邮件，抄送了更上一级的领导，以及隔壁相关部门负责人，附言：“关于星火项目数据问题的处理及团队反思，请参阅。我已责令直接责任人做出深刻检讨，团队将引以为戒，加强流程管控。”

“直接责任人”。五个字，像五个图钉，把他牢牢钉在了这件事的耻辱柱上。

部门群里死寂了几分钟。然后，开始零星出现回复。

老陈：“收到，深刻反思。”配了个握拳的表情。

小李：“引以为戒，共同进步。”加了个太阳。

小赵：“流程很重要，大家都注意。”附赠一朵玫瑰。

王姐：“加强协作，避免再犯。”跟了个加油的手势。

他们回复得如此迅速、如此自然、如此……团结。仿佛之前会议上那场激烈的甩锅大赛从未发生，大家一直其乐融融，共同面对错误，展望未来。

何不凡看着屏幕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回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叫“击鼓传花”。鼓声停时，花在谁手里，谁就要表演节目。

今天这场会议，就是鼓声骤停的那一刻。而那朵代表“错误”的花，在无数双手之间惊慌传递后，最终，落到了他这个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游戏规则的新人手里。

他不是“传”的那个人，他是鼓声停止时，刚好被塞进手里的那个“终点”。

更荒诞的是，塞给他花的人，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拿好，这是锻炼你表演能力的机会。下次，要主动去接花哦。”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可能都在上演类似的戏码。

何不凡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疲惫，脖子上仿佛已经套上了一个无形的、写着“背锅侠”的枷锁。

主动？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热血，主动请缨“星火”项目时的激昂。

被动？此刻，他像一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在名为“担当”的棋盘上，被将了军。

从“主动”到“被动”，距离有多远？不过是一次数据出错，和一场十分钟的甩锅会议。

他站起身，颈椎“嘎巴”响了一声。

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笑语，是前端老陈和测试小赵的声音，似乎在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店聚餐。

何不凡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镜面里，他的脸色在荧光灯下有些发青。

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职场里，有时候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并且……还太新。

新，所以柔软，可塑，适合用来填补任何不规则的空隙，比如，一个急需被填上的、名叫“责任”的坑。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何不凡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想，这感觉，和背锅时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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