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晨会，凯文王的脸色比上周五加班后的咖啡还黑。

“星火那个投放项目，预算超了百分之两百三。客户刚才打电话，说我们数据造假，要终止合作，追讨赔偿。”

他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颤抖着戳在投影幕布那根刺眼的、冲天而起的折线上。

“谁干的？”

沉默。长达十秒的沉默，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哀鸣，以及至少三个人咽口水的声音。

何不凡缩在角落，心里咯噔一下。

星火项目，他上周刚接手数据汇总，那份最终报告是他熬夜整合的。

但他只是把前端、后端、测试、产品给过来的数据，用Excel粘在一起，调了个格式，加了点图表美化——就像把别人做好的菜摆个盘，难道盘子还能把菜变馊了？

“查。”凯文王吐出一个字，像法官敲下法槌。

一场现代职场版的“罗生门”，就此拉开帷幕。

何不凡后来回想，那不像追责会，更像一场甩锅奥运会，项目组各部门都是种子选手，角逐“与我无关”金牌。

第一棒，前端工程师老陈。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我们页面渲染和交互逻辑绝对没问题。数据是从后端接口取的。接口返回什么，我们就展示什么。超支？那是数据源头算错了预算消耗速率吧？”

他语速平稳，技术术语像子弹，精准射向隔壁的后端小组。

第二棒，后端开发小李接得毫不犹豫。他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得像刚出生的羔羊：“接口数据绝对准确！我们是严格按照产品给的算法逻辑算的。每秒请求数、每次点击成本，公式白纸黑字写在那。要错，也是算法本身错了，或者测试用例没覆盖到边界情况。”

锅，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飞向测试和产品。

第三棒，测试工程师小赵脸涨红了。“我们测了！正常流程、异常流程都测了！但需求文档写得跟天书似的！”他举起手里皱巴巴的几页纸，“‘用户体验极致优化’，‘成本动态智能调控’——这叫人怎么写测试用例？我们只能基于明确逻辑测！逻辑不清，这锅我们不能背！”

火力转向产品经理。

第四棒，产品经理王姐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需求文档再清晰，也架不住运营给的初始数据就是错的！”她调出一份邮件，“看，这是运营最初给的‘历史投放基准数据’。里面混了去年双十一的峰值数据当日常均值！用这个做基准测算，预算能不爆吗？”

目光“唰”地投向运营负责人。

运营负责人休假了，没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经过一番激烈的、遵循牛顿力学第三定律的碰撞与反弹后，像探照灯一样，最终，缓缓地、不可避免地，聚焦在了会议室最边缘、最年轻、也是最新鲜的那张脸上——何不凡。

他正努力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假装自己是一盆绿植。

“不凡，”

凯文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点慈祥，像班主任点名回答一个全班只有你不会的问题。

“最后的数据汇总报告，是你出的吧？”

何不凡头皮一麻，感觉那根激光笔的红点，此刻正灼烧着他的眉心。

“是……是我。王总。但我只是把各部门最终确认的数据，整合、格式化，然后生成报告。数据源不是我生成的，算法不是我写的，逻辑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我知道。”

凯文王摆摆手，打断他，那姿态仿佛在说“孩子，别怕”。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混杂着理解、惋惜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语气说：“年轻人，做事要严谨。尤其是最后一道关，更是要慎之又慎。你想，前端、后端、测试、产品，每个环节都可能有点小误差，但如果你在最后汇总时能多检查几遍，发现数据对不上，及时提出来，是不是就能避免今天的局面？”

逻辑完美闭环。前面所有环节的“可能误差”，因为何不凡在最后“没有发现并指出”，而成为了“必然错误”。他不再是邮差，他成了那个把错误信件亲手递给客户并说“请您查收”的人。

何不凡张了张嘴，想说他核对过三遍，数字和各部门邮件里发来的终版一模一样。

他想问，如果源头数据是垃圾，那他这个摆盘的，难道还能把垃圾摆成满汉全席？

他还想问，那份混了峰值数据的运营初始邮件，为什么没人早发现？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凯文王看着他，眼神深邃，语重心长地补上了最后一击，也是职场经典绝杀之一：

“不凡啊，你还年轻。年轻人，要有担当。”

“担当”两个字，被他念得千回百转，重若千钧。它不是指责，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期许。

一种“我看重你才让你背这个锅”的殊荣。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前奏。一种把“责任”巧妙替换为“机会”的语言魔术。

“这是个学习的机会，”凯文王继续，语气更加恳切，“吃了亏，才能长记性。下次仔细点，嗯？”

下次。还有下次。何不凡感觉一股冰流从头顶浇到脚底。他环顾四周。前端老陈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缝。

后端小李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仿佛那里有宇宙的真理。

测试小赵在笔记本上画圈圈。

产品王姐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

没有人与他对视。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他像突然被抛到孤岛上的幸存者，四周是茫茫大海，和一群假装看不见他的船员。

他想起了老家过年杀猪。猪在圈里嚎，其他猪都默默挤在角落，把头埋进饲料槽，假装无事发生。

此刻，他就是那头被选中的猪。而“担当”，就是那把即将落下的刀，刀柄上还刻着“为你好”。

会议怎么结束的，何不凡有点恍惚。只记得凯文王最后总结：“事情已经发生，追究具体环节意义不大。关键是吸取教训。何不凡，你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把事情经过、错误认识、改进措施写清楚，五千字左右吧。下班前发我，然后发部门群，让大家也都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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