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王宣布启动“星火燎原”项目。

“同志们！”激光笔的红点在PPT上乱跳，像颗躁动的心脏。

“这不是产品迭代，是范式革命！我们要用这把火，烧出一条新赛道！”

幕布上，“百亿市场”、“万亿想象”的气泡图闪闪发光，线条箭头飞舞，像极了何不凡大学参加“挑战杯”时画的饼，但更大、更圆、更烫嘴。

何不凡坐得笔直，笔记本上写满“颠覆”、“革命”、“星辰大海”。

胸腔里有团火“噗”地烧起来。

他感觉命运的齿轮“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准了自己。

千里马终于等到了草原！他几乎看到自己用代码搭建帝国，用算法预言未来，“何不凡”三个字和“星火”一起刻进公司史册——不，是行业丰碑！

他热血沸腾，准备拍案而起大喝“我来！”。

余光却瞥见斜前方的老张。

老张慢条斯理拧开保温杯，吹开枸杞，啜一口，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像根针，精准扎破何不凡鼓胀的激情气球，“嗤——”漏了点气。

右边李姐在桌子底下刷购物软件，嘴角带笑；左边小赵在本子上画卡通美少女，线条流畅。

何不凡沸腾的血凉了零点一度，但立刻说服自己：老员工这是“沉稳”！是“见过风浪”！对，他们用冷静衬托我的热血，用经验守护我的莽撞。这一定是团队默契！

“谁愿意承担最核心的算法模块？”凯文王声音充满鼓励。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老张又喝了口枸杞茶。李姐的手指停在“包邮”选项上。小赵给美少女添了个蝴蝶结。

何不凡深吸气，举手，声音发颤但清晰：“王总，我想试试。”

全场目光“唰”地聚焦。惊讶、玩味、同情，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味？凯文王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像阳光穿透乌云：“好！不凡！有冲劲！重任就交给你了！需要支持，尽管提！”

那一刻，何不凡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廉价转椅上，而是坐在即将发射的火箭驾驶舱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幻觉），眼前是璀璨星河（PPT特效）。他重重点头，像接下军令状的战士。

散会后，凯文王拍他肩膀，力道很足：“好好干！证明自己的机会！公司不会亏待真正有贡献的人！”何不凡用力点头，感觉肩上扛着公司未来。

回到工位，他进入“全情燃烧模式”。

燃烧的青春，沸腾的代码。

屏幕24小时亮着，爬满Python、R语言、各种名字都念不顺的数据分析库文档。

他推掉同学聚会，拒了表弟旅游接待，连续一周晚餐就着外卖盒扒饭，同时看斯坦福机器学习公开课——自费，199美元，眼都没眨，觉得这钱不是钱，是投给未来的燃料。

十平米出租屋变成“星火”前线指挥部。

墙上贴满便签：“算法思路”、“待解决”、“今天你博学了吗？”。

凌晨三点台灯还亮，照着他因缺觉发青却闪奇异光彩的脸。

他感觉在知识海洋潜水，每次突破都像发现新大陆。

梦里都在调参，一次梦到凯文王变成巨大损失函数，他得找全局最优解来最小化老板的皱眉程度。

他感觉自己在“创造历史”。每一行代码都是通往辉煌未来的砖。

他想象项目上线那天，数据飙升，用户欢呼，凯文王在庆功宴举杯走到他面前：“不凡，你是真正的火种！”然后他谦虚摆手，深藏功与名……想到这里，敲代码的手更快了，嘴角不自觉上扬。

但这燃烧是孤独的。

“星火”项目组，名义是“虚拟跨部门团队”，实际常驻人口就他一个。

凯文王是总指挥，指挥方式是每周一次、不超过十五分钟的“进度同步会”。

会上凯文王永远激情澎湃：“用户画像清晰了吗？”

“算法瓶颈突破了吗？”

“什么时候看到颠覆性效果？”

何不凡试图解释技术细节，比如特征工程的多重共线性，凯文王就用“我懂，但要抓大放小”的表情打断：“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聚焦业务价值！想想我们当初的蓝图！”

其他部门？产品经理说需求文档“在排期”，UI设计师说风格指南“还没定稿”，测试同学说“等开发完提测再说”。

唯一响应积极的是行政Lisa张，她每天在项目群发“今日鸡汤”：“成功路上并不拥挤，因为坚持的人不多！”配图是日出或鹰。何不凡每次看到，都像被灌了碗滚烫却没营养的糖水。

老员工们态度更微妙。老张偶尔经过，瞥一眼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摇头嘟囔：“年轻人，火力旺。”然后端着新泡的枸杞茶飘走。

李姐好心提醒：“不凡，别太拼，有些项目……嗯，看看就好。”眼神充满欲言又止的同情。

小赵午饭时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星火’？去年好像还有个‘燎原’计划，前年是不是叫‘曙光’行动？名字都挺响亮的。”

何不凡心里“咯噔”一下，但火苗只晃了晃。

他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蓝图那么清晰！技术路径我反复论证过！一定是之前执行不到位，而我将用技术和热情扭转一切！

直到他撞上第一堵实墙——数据。

核心算法需要高质量、带标签的用户行为数据训练验证。公司现有数据要么太脏，要么太旧，要么维度不够。

他调研发现，市面有专业第三方数据服务商提供所需数据集，但价格不菲。一年基础接入费，差不多是他两个月工资。

他硬着头皮整理详细的数据采购必要性说明和预算申请，敲开凯文王办公室的门。讲得口干舌燥，从模型精度提升讲到业务价值转化，从竞品优势讲到市场机会窗口。

凯文王听着，手指轻敲桌面，脸上是高深莫测的沉思表情。等何不凡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皱起眉。

那眉头皱起的弧度精妙，介于“认真思考”和“略有不满”之间。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用混合理解、鼓励和一点点为难的语气开口：

“不凡啊，想法很好，数据的重要性我也明白。”他顿了顿，激光笔无意识点着桌面，“但创业公司有创业公司的做法。不能一遇问题就想用钱解决。钱要花在刀刃上。”

何不凡心开始下沉。

“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凯文王声音更有力，像传授心法，“想想我们倡导的‘黑客精神’！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网上有没有开源数据集？能不能自己爬取？能不能用现有数据做巧妙的特征工程弥补不足？”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留给何不凡充满使命感的背影。“当年我们创业，比这难多了。一台电脑，几个人，挤在民房里，不也做出了第一版产品？靠的就是这种精神！克服困难的精神！”

他转身，目光灼灼：“我相信你，不凡。你身上有这股劲儿。先把现有数据用足，挖掘潜力。付费接口……等项目有了阶段性成果，证明了价值，一切都会有的。”

他走过来，再次拍拍何不凡肩膀，力道轻了些，像安慰又像打发。“去吧，想想办法。‘星火’能不能燎原，就看你这第一把柴，烧得旺不旺了。”

何不凡拿着没签字的预算申请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温暖的空调风和激昂的“精神号召”。走廊有点冷，中央空调的风嗖嗖吹着后颈。

他走回“星火”前线指挥部。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码还在闪烁。墙上自我激励的便签在空调风里微微颤动。

他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个需要大量数据喂养才能“智能”的算法模型框架。它现在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张着嘴，却等不来奶水。

“克服一下……黑客精神……”

他喃喃重复。忽然想起小赵午饭时的话：“……去年好像还有个‘燎原’计划，前年是不是叫‘曙光’行动？名字都挺响亮的。”

一个荒诞念头像冰冷的水蛇，钻进他被热血烘烤得发烫的脑子：

我以为我在参加一场改变世界的马拉松，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在领导PPT的‘战略布局’页里，当一个会动的像素点。

我的全情燃烧，我的昼夜不分，我的自费课程，推掉的所有社交和睡眠……燃烧的光和热，到底照亮了通往未来的路，还是仅仅让PPT上那个叫“星火”的动画图标，看起来更闪烁了一些？

胸腔里烧了近一个月的火，火苗猛地矮了一截，露出底下冰冷的灰烬。但下一秒，更强烈的不服气顶了上来。不，不能认！凯文王说得对，要有黑客精神！没有数据？创造数据！没有条件？创造条件！

他深吸气，重新把手指放回键盘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决定用所有能想到的“黑客”手段“创造”数据。爬虫？试试！开源数据集拼接？搞起！用统计学魔术把少量数据“增强”成大量数据？……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的“全情燃烧”，进入新阶段：从“建设性燃烧”，转向“创造性燃烧”。他感觉自己不像工程师，更像在数据荒漠里，试图用唾沫和幻想起死回生的……巫师。

那份预算申请，被他默默塞进抽屉最底层。他知道，在凯文王“再看看”的语境里，那基本等于“下辈子吧”。

窗外天黑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可能都有一个正在“全情燃烧”的何不凡，或一个在泡枸杞茶的老张。

何不凡揉揉发涩的眼睛，点开第一个爬虫教程。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固执的、年轻的、带着黑眼圈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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