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弹性工作制的理解
经过“空调”事件的洗礼,我像一块被快速冷却的金属,表面硬了,心里却多了几道看不见的裂纹。
但凯文王那句“弹性工作,前景无限”的话,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依然在我脑海里闪烁。
我决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换个姿势爬起来。
我对“弹性工作制”的理解,朴素而直接:既然弹性,那早上是不是可以晚点到?毕竟,晚上如果需要弹性加班,早上弹性晚来,很合理吧?这就像一条橡皮筋,你总得允许它往两头拉伸。
于是,在小心翼翼、准时打卡三天后,第四天,我决定测试一下这个“弹性”的边界。
闹钟响后,我心安理得地按掉,翻了个身。
梦里,我因为晚到但高效完成了工作,被凯文王表扬为“懂得时间管理的新生代”。
我九点半踏入公司。阳光正好,工位区却有些异样。
我的椅子上,堆着几个不知道哪个部门的文件夹;
桌面上,放着一盆叶子有点蔫的绿萝;
显示器边上,贴了张黄色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潦草的箭头,指向我的抽屉,并写着“暂放,谢谢”。我像个闯入别人家的不速之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隔壁工位的老张,一个总戴着耳机、仿佛活在二次元的大哥,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哦,你来了。早上行政说你这几天来得晚,位置空着,就先借放点东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我默默地把文件夹搬走,给绿萝浇了点水,撕掉便利贴,开始一天的工作。
心里那点“弹性”带来的窃喜,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噗一声,瘪了。
第五天,我九点二十到。
情况稍好,但工位还是被占用了一半——这次是一箱A4打印纸。我再次扮演了搬运工。
第六天,我九点十到。工位干净了,但气氛不对。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只有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仿佛在参加一场无声的竞赛。
我蹑手蹑脚地溜到自己座位,刚开机,凯文王就从他的玻璃隔间里走了出来,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开个短会。”
晨会上,凯文王总结了上周工作,布置了新任务。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
“最近呢,我发现有个别同事,对‘弹性工作制’的理解可能出现了偏差。弹性,是给大家更自主地安排工作节奏,是为了提高效率,不是为了松懈,更不是给迟到早退找借口。我们是一个战斗集体,讲究的是协同和纪律。希望某些同志,特别是新人,能尽快调整状态,跟上团队的步伐。”
他没有点名,但目光像装了GPS,在我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那零点五秒,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蚁,周围同事的目光像聚光灯,让我无所遁形。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还有昨天蹭到的西瓜汁干涸后的痕迹,像一块耻辱的勋章。
“弹性”,在我这里,从“可以晚来”的福利,瞬间坍缩成了“不能松懈”的紧箍咒。
我明白了,领导的“弹性”,是单向的:你的时间可以像橡皮筋一样被他拉长到深夜,但你想自己往回缩一点?那叫“松懈”。
为了弥补“弹性”理解错误造成的“过错”,那天我主动留了下来。
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灯火通明的办公区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我,和几个同样在“弹性加班”的倒霉蛋。
我对着那份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星火”项目周报,试图从一堆枯燥的数据里,挖掘出一点能称之为“亮点”的东西。
窗外,城市的霓虹亮起,车流如织。
我肚子咕咕叫,点了一份外卖,在工位上默默吃完。
晚上十点,我终于把周报发给了凯文王,附言:“王总,周报已更新,请您查阅。”
关上电脑,脖子僵硬,眼睛酸涩。回到租住的单间,已经快十一点。
洗漱,瘫倒在床,感觉身体被掏空。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一种混合着委屈、不服和迷茫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我打开手机,想刷点什么放松一下,眼皮却越来越重。
凌晨两点十三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像一道闪电劈开睡意。
是微信消息。部门群。凯文王@了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睡意全无。凌晨两点!他@我?!
手指有点抖,点开。
凯文王:“@何不凡,睡了吗?”
短短五个字,加一个标点,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重若千钧。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出大事了?周报有严重错误?项目黄了?我白天又踩雷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回复:“王总,还没睡。您说。”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凯文王秒回:“哦,还没睡啊。那正好,我刚刚有个新想法,关于‘星火’项目数据呈现方式的。你方便的话,把下午那份周报里的第三部分和第五部分数据交叉比对一下,做个趋势分析图,明早九点晨会我要用。”
我盯着屏幕,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白天那中央空调的风冷冽十倍。
凌晨两点!新想法!正好!明早九点要!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浮,颤抖。
我想回复:“王总,现在凌晨两点,数据分析需要时间,明早九点可能来不及。”
我想说:“这个交叉比对的意义是什么?原来的呈现方式有问题吗?”
我想问:“这算加班吗?有加班费吗?”
但最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输入:“好的王总,我马上处理。”
发送。
然后,我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机械地爬起来,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着我麻木的脸。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偶尔有车辆驶过,声音遥远而不真实。
我点开那份熟悉的周报,找到第三部分和第五部分的数据,开始进行一场我至今也没完全明白其意义的“交叉比对”。
那一刻,我对自己的人生,对“弹性工作制”,有了全新的理解:
所谓弹性工作制,就是你的时间它既属于你,又不属于你。
所谓“有个想法跟你碰撞一下”,翻译成打工人语就是:“我脑子里的一个火花,需要你用通宵的柴火去点燃,至于能烧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碰撞’过了,而你‘燃烧’了。”
所谓“明早九点我要看”,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是悬在你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告诉你,从现在到明早九点,你的睡眠、你的计划、你的一切,都为这个“趋势分析图”让路。
我一边拖着Excel图表,一边在脑子里进行着荒诞的哲学思辨。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图表终于做完,虽然我自己都看不懂那两条交叉的线到底“趋势”了个什么鬼。
我把它发到凯文王邮箱,设置成定时发送,早上八点五十。不能太早,显得我熬夜太轻松;也不能太晚,怕网络延迟。
关掉电脑,我瘫回床上。
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我想起大学时选修的《劳动法》,那本崭新的、几乎没翻过的书。
我爬起来,在手机里找到当时拍下的几张关键页截图。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关于加班费的规定。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法律条文是刚性的,但职场现实是弹性的。而且,是单向拉伸、永不回弹的那种“超级弹性”。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清洁工扫街的声音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我,刚刚结束旧的一天。
在“弹性工作制”的华丽外衣下,我完成了入职后的第一次“完整淬火”——被领导的突发奇想,在凌晨两点的冷水里,淬得透心凉。
我闭上眼睛,祈祷能睡一个小时。但我知道,就算睡着了,梦里大概也全是Excel表格和凯文王那句“哦,还没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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