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一小时。

躺在床上，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职场励志片：何不凡，西装革履，步伐坚定，走进写字楼，同事们投来欣赏的目光，领导拍肩鼓励：“小伙子，好好干！”

片尾曲响起，字幕滚动：“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现实是，我那套唯一的西装，去年毕业面试时买的，在衣柜里躺了半年，肩线有点塌，袖口磨得发亮。

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抽搐得像面部神经失调。最后决定，还是保持“朴实的诚恳”比较安全。

公司在一栋外表光鲜的写字楼里，玻璃幕墙反射着九点钟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走进公司，第一个向我挥手，就是电话里，用“弹性工作制”和“大有可为”的，Lisa张。

我抱着简历和毕业证复印件，感觉像抱着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前台小姐姐笑容标准得像AI生成，递给我一张门禁卡和一本比《汉字大典》还厚的《员工手册》。

我掂了掂，心想：这厚度，大概就是我从学生到社畜需要跨越的鸿沟。

工位在开放办公区最靠里的角落，紧挨着一条通往茶水间和厕所的过道。

电脑是旧的，开机音乐是Windows  XP的经典旋律，让我瞬间梦回小学微机课。

椅子有点晃，我调整了半天高度，终于找到一个相对平稳的角度——那一刻我觉得，我找到了在这家公司的人生支点。

然后我看见了它。

我工位正上方，那个银灰色的、长方形的、散发着金属冷光的出风口。

它静静地嵌在天花板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俯视着下方这片即将属于我的、一平方米的疆土。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有点窃喜：中央空调核心区！说明公司重视这个位置！说不定是风水宝地！

早会。

我的直属领导，凯文王，穿着修身Polo衫，领子立着，发际线颇有“地中海”发展趋势，但周边头发顽强地向中央支援，梳成一个悲壮的“地方支援中央”发型。

他拍着我的肩膀，手温暖而有力，眼神充满鼓励，像电视剧里那种慧眼识珠的伯乐。

“欢迎不凡！小伙子，精神！”

“我们这里，扁平化管理，弹性工作，前景无限！好好干，我看好你！”

他声音磁性，带着一种“我是你人生导师”的笃定。

我心中那簇被校招会浇得奄奄一息的理想之火，“噗”一声，被他吹成了熊熊烈焰。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不是“吹”，是“画”，画饼的那种画，燃料是我未来一年本应拿到的加班费和睡眠时间。

他让我叫他“凯文王”。不是“王凯文”，是“凯文王”。

据说这是他的英文名Kevin和姓氏的霸气结合，象征着与国际接轨的视野和本土化的领导权威。

我谨记在心，并在第一次给他发邮件时，郑重地在收件人栏输入：“尊敬的凯文王总”。

他回复了一个[微笑]表情。

后来听同事八卦，他因为这个称呼，高兴了一整天，午休时多吃了半碗饭。

上午风平浪静。

我熟悉环境，安装软件，阅读那些永远也读不完的交接文档。

隔壁工位的老张，一个总戴着耳机、仿佛活在二次元的大哥，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新人？哪个学校的？”

我报出校名。他又“哦”了一声，眼神飘向我的头顶——准确说，是我头顶上方的出风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敲代码。那声叹息，悠长得像预言。

中午，热心的同事小李带我去食堂。

饭菜口味平平，但小李的一句话让我醍醐灌顶：“咱们公司别的可能一般，但空调给力。特别是你坐的那片，‘中央空调核心区’，夏天冷气足，冬天暖气旺，全年恒温，体验拉满。”

我感激地点点头，心想：人文关怀，原来体现在这种细节。

下午，凯文王给我布置了第一个任务：优化一份项目周报的PPT。

“很简单，”

“就是美化一下，加点动画，让数据看起来更‘性感’。”

他眨眨眼，用了一个让我起鸡皮疙瘩的形容词。

我摩拳擦掌，感觉一展身手的机会来了！

这周报是关于一个叫“星火燎原”的项目，数据停留在上个季度，看起来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标本。但我不管，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要让它起死回生！

我翻出大学时做竞赛PPT的所有本领，配色、排版、动画、图表联动……

三个小时后，一份堪称“PPT界维密秀”的周报诞生了。

数据飞入像流星，图表旋转如华尔兹，重点高亮似聚光灯，结尾还有一个礼花绽放的动画，并配文：“砥砺前行，未来可期！”

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做PPT，是在导演一部关于公司未来的史诗大片。

我怀着献宝的心情，把文件发给了凯文王，附言：“王总，周报已优化，请您过目。”

十分钟后，他回复：“来一下。”

我小跑进他的玻璃隔间。

他指着屏幕，表情似笑非笑，像欣赏一件出土文物：

“不凡啊，做得……很用心。”我心里一喜，感觉伯乐要开始相马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的“史诗大片”瞬间变成了黑白默片。

“我们是一个务实、高效的团队。PPT是工具，不是艺术品。最重要的是把事儿说清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浪费时间，也分散听众注意力。”

他动手，删掉了我的所有动画，把配色改回黑白灰，字体统一成宋体，最后把那个礼花动画和“砥砺前行”删得干干净净，替换成一个朴实的、加粗的“谢谢观看”。

我看着屏幕上那坨瞬间失去灵魂的方块和文字，感觉像自己精心打扮的女儿被强行套上了麻袋，还剪了个锅盖头。

凯文王拍拍我的肩，力道适中，仿佛在给一匹即将上套的骡子顺毛：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先学会‘落地’。明白吗？”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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