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血染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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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混合着血水,汗水,泥水,在废弃小楼肮脏的地面上肆意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复杂腥臭。叶深被红姐半扶半拖着,踉跄地冲出后门,重新投入外面倾盆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得浑身湿透,却也带来了几分麻木的清醒,冲淡了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左臂软软垂着,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让他眼前发黑。肋下被撞的地方更是火烧火燎,呼吸稍重便牵扯着疼。体内真气彻底枯竭,经脉如同被抽干的河床,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几乎全凭着一股不甘就此倒下的意志力,以及红姐那看似纤细、实则异常有力的手臂支撑,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跟着我,别停下。”红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没有回头看那栋死寂的小楼,只是搀扶着叶深,迅速穿过一片堆满废弃轮胎和建筑垃圾的空地,朝着厂区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移动。她的步伐极快,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最难以追踪的路径。
叶深咬着牙,努力跟上。视线因为失血、疼痛和雨水的冲刷而模糊不清,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他能感觉到,红姐的手臂稳定而有力,带着他绕过一处处障碍,穿过一截截垮塌的围墙,最后竟从一处被杂草和铁丝网遮掩的、极其狭窄的排水涵洞钻了出去。
涵洞外,是一条更加荒僻、几乎被野草完全淹没的土路。雨水在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哗哗流淌。一辆毫不起眼的、沾满泥点的深灰色面包车,就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
红姐拉开侧滑门,将叶深塞进后座,自己也快速钻了进来,关上车门。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幽绿的微光,映出她脸上黑色的面罩和那双冷静的眼睛。她摘下面罩,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露出一张白皙、五官立体、带着几分英气和冷艳的脸,正是叶深记忆中“红姐”的模样,但气质却与酒吧里那个世故圆滑的老板娘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眼神锐利如刀,动作干净利落,浑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硝烟与冰冷气息。
她看都没看叶深,直接发动汽车,面包车发出一声低吼,碾过泥泞,冲入雨夜,迅速远离了那片废弃厂区。
“你受伤了,哪里最严重?”红姐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蜷缩在后座、脸色惨白如纸的叶深,声音不带什么感情。
“左臂……可能脱臼或者骨裂。肋下……撞了一下,很疼,但应该没断。”叶深喘息着回答,牙齿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打颤。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一阵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
“忍一下。”红姐不再多问,方向盘猛地一打,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没有路灯的小巷。车速放缓,最终在一家挂着“便民诊所”、但招牌早已褪色、卷帘门紧闭的铺面前停下。显然,这里早已关门歇业,甚至可能已经废弃。
红姐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雨声和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快速下车,绕到后面拉开侧滑门。
“自己能走吗?”她问。
叶深试了试,挣扎着坐起身,但左臂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用力。他摇了摇头,额头冷汗涔涔。
红姐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直接俯身,一手穿过他腋下,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竟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将他从车里抱了出来!动作稳当有力,仿佛叶深没什么重量。
叶深身体一僵,但此刻也顾不上尴尬。红姐抱着他,几步冲到诊所门口,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关上、锁死。
诊所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药品混合的气味。红姐似乎对这里很熟,抱着叶深径直穿过狭窄的诊室,拉开后面一道布帘,里面是一个更小的、堆满杂物、但有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简易病床的房间。她将叶深小心地放在病床上。
“啪嗒。”她按亮了床头一盏瓦数很低的节能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片狭小空间。叶深这才看清,这里似乎是个临时的储物间兼休息室,墙边堆着些纸箱和医疗器械的包装,空气不流通,有些闷。
红姐脱掉身上湿透的黑色皮衣,里面是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她走到墙边一个蒙尘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急救箱,又提来一桶清水和干净毛巾。
“把湿衣服脱了,先处理伤口。”她语气依旧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将毛巾扔给叶深,自己则打开急救箱,开始准备消毒药品、绷带、夹板等物品。
叶深用还能动的右手,勉强扯开湿透粘连在身上的夜行衣。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肋下果然青紫了一大片,触之痛甚,但似乎确实没有骨折。左臂肘关节处明显肿胀畸形,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脱臼的可能性很大。
红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势,眼神没什么变化。她先是用毛巾蘸了清水,快速擦去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水。她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效率极高。接着,她拿起酒精棉球,开始给他肋下的淤青和手臂上被金属划破的伤口消毒。
酒精刺激伤口的刺痛,让叶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刚才那两个人,是‘蝮蛇’的人。”红姐一边低头处理伤口,一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或者说,曾经是。那个声音嘶哑的,是‘蝮蛇’的心腹之一,外号‘毒鳗’,擅长追踪和下毒,身手诡异,但今天……他似乎状态不对,被你伤到了。另外两个,是他的手下。”
“‘蝮蛇’的人?”叶深忍着痛,声音沙哑,“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了那个黑盒子?他们不是‘暗渠’的人?”
“黑盒子?”红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叶深一眼,眼神深邃,“看来你知道的不少。‘蝮蛇’和‘暗渠’是两码事。‘暗渠’是赌场,是销金窟,也是情报交换地,背景很复杂。‘蝮蛇’是云京地下的一个掮客和打手团伙,什么都沾,替人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倒卖些来路不明的‘货’。至于那个黑盒子……”她顿了顿,继续处理伤口,“‘蝮蛇’在找它,很多人都在找它。据说,里面藏着些要命的东西。不过,‘蝮蛇’最近自身难保,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内部也出了乱子,所以才这么着急,用这种粗糙的手段引你出来,想拿到盒子,或许是想作为筹码,或是想弄清楚盒子的秘密保命。”
“那‘怪人’呢?雨夜追杀我的人,还有那个黑盒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深追问,这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谜团。
红姐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碘伏的纱布,敷在他手臂一处较深的划伤上,用绷带开始包扎。“‘怪人’……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大概半年前,有个行踪诡秘、身手奇高、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人出现在云京,和‘蝮蛇’有过接触,似乎想通过‘蝮蛇’处理掉那个黑盒子,或者打探什么消息。后来不知怎么,就起了冲突。雨夜那晚,‘怪人’被‘蝮蛇’的人追杀,逃到你当时所在的那片区域,可能想找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帮忙?结果阴差阳错,你撞上了,还挨了一枪。‘怪人’生死不明,‘蝮蛇’也损失惨重,那盒子……似乎落到了你手里。”
她的话,印证了叶深的部分猜测,也补全了一些细节。但“怪人”想找谁帮忙?原主?还是叶家的其他人?
“你为什么帮我?”叶深看着红姐熟练包扎的动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不是酒吧老板娘吗?怎么会……”
“老板娘?”红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是副业,或者说,是掩护。我的主业,是收钱办事,处理麻烦。有时候是情报,有时候是……清理。”她包扎好手臂的伤口,开始检查他脱臼的左臂,“有人付了钱,让我今晚盯着‘毒鳗’那伙人,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必要的时候……确保你不能死在他们手里。当然,如果顺便能弄清楚盒子的下落,价钱另算。”
付钱?是谁?叶琛?林守拙?还是……别的势力?
“谁付的钱?”叶深紧盯着她。
红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叶深的左臂,手指在他肘关节周围轻轻按压、摸索,动作专业。叶深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忍着点,我给你复位。”红姐低声道,双手分别握住他的上臂和前臂,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拧一送!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剧痛传来!
“啊——!”叶深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但剧痛过后,左臂那种无力的脱臼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疼痛、却能感受到关节归位的、火辣辣的钝痛。
红姐迅速用夹板和绷带将他的左臂固定好,动作快而稳。“好了,骨头没事,只是脱臼,复位了。肋下是软组织挫伤,静养就好。其他的都是皮外伤,消毒包扎,按时换药,别沾水。”
她收拾着用过的纱布和器械,这才回答叶深刚才的问题:“付钱的人是谁,我不能说。行有行规。你只需要知道,暂时有人不想你死,至少,不想你死在‘蝮蛇’那种不入流的角色手里。至于以后……”她看向叶深,目光锐利,“就要看你自己了。叶三少,你今晚的表现,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但也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里。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叶家和林家羽翼下的‘废物’了。想活命,想弄清楚那些谜团,你得靠你自己。”
她的话,冰冷而现实。叶深靠在简陋的病床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是的,伪装已经被撕破,无论是叶琛、叶烁、林家,还是“蝮蛇”、神秘的付钱人,甚至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红姐,都已经将他视为了一个必须认真对待、或拉拢、或消灭、或利用的“角色”。
“那个黑盒子,到底有什么秘密?”叶深再次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
红姐将急救箱合上,走到墙边一个小水槽前洗手,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传言很多,有说里面是某种古老的藏宝图,有说是某个大人物的致命把柄,也有说……是和某种‘非人’的力量有关的东西。‘蝮蛇’得到它后,还没来得及打开,就惹上了麻烦。‘怪人’似乎知道它的来历。总之,那是个烫手山芋,谁沾上,谁倒霉。我建议你,如果盒子真的在你手里,最好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了,或者扔了,永远别再碰它。”
“非人”的力量?叶深想起了盒子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想起了“怪人”那非人的速度,想起了“毒鳗”伤口流出的、带着腐臭的暗红色诡异血液……难道,这黑盒子,真的和修炼、和那些超常的事物有关?
“今晚的事,谢谢你。”叶深看着红姐的背影,诚心道谢。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毕竟救了他一命。
红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和袅袅青烟中,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不用谢我,拿钱办事而已。”她弹了弹烟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送你回叶家,但你怎么解释这一身伤和今晚的去向?二,在这里待几天,等伤好点,风头过去点再回去。我会给你提供基本的食物和药品,但这里条件简陋,而且……不安全。‘毒鳗’逃了,他背后的人可能会追查到这里。你选哪个?”
叶深沉默。回叶家,面对叶琛的审问和叶烁可能的落井下石,以他现在的状态,难以应付。留在这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叶家的直接监控,也给了他和红姐进一步接触、获取更多信息的机会。
“我留在这里。”叶深做出了决定。
“明智的选择。”红姐似乎并不意外,“我会每天给你送一次食物和水,换药你自己来,除非必要,我不会经常过来。这里有一些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上。”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记住,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大的声响,不要试图离开。如果听到外面有任何异常动静,立刻躲到床底下那个夹层里。”她踢了踢病床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木板。
交代完毕,她将烟头按灭在洗手池边缘,重新穿上那件半干的皮衣,戴上面罩,走到门口。
“红姐,”叶深叫住了她,看着她回头的侧影,“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姐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一个在黑暗里讨生活的人。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好好养伤,叶深。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活着。”
说完,她拉开门,闪身出去,门被轻轻关上,落锁。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哗哗的雨声中。
诊所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和床头那盏昏黄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与热。
叶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自己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的左臂,看着身上青紫的伤痕,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疼痛。
血,染红了绷带,也染红了他此刻混乱而清晰的思绪。
从“叶三少”到“叶深”,从任人摆布的棋子,到被迫拿起武器反抗的棋手,再到如今,伤痕累累地躺在这个不知名的黑诊所里,与“红姐”这种行走在暗影中的人物产生了交集……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更加血腥,也更加曲折。
但,他没有后悔。
胸口的“清心云魄玉”虽然不在,但那股清凉宁神的感觉似乎已烙印在心。拇指上的紫玉扳指也不在,但那古老中正的气息,仿佛也留下了一丝印记。
武力初试,血染白衣。
这身伤,是教训,是代价,也是……勋章。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龟鹤吐纳篇》的法门,尝试引导体内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弱到极点的真气,去温养受伤的经脉,缓解疼痛,积蓄力量。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还活着。
而且,手中已经握住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光。
尽管,这光,是从血与火中,艰难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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