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这时——

他的前足，碰到了一个硬物。

埋在木屑下面。

圆圆的，凉凉的。

他下意识地用前足扒拉了一下。

一个透明的、塑料的小瓶盖，从木屑里滚了出来。

大概有他半个身体大小。

瓶盖边缘有些磨损，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褐色的痕迹，可能是某种药水或培养基。

它滚到了梨和箱壁之间，卡住了。

挡住了张浪的退路。

要原路退回，就得跨过瓶盖。

但瓶盖有一定高度，他爬过去时，身体会暴露在摄像头视野里多零点几秒。

或者，他可以绕路。

从梨的另一侧，贴着箱壁，慢慢挪出去。

但那样会更慢，暴露时间更长。

张浪的复眼，快速计算着。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很小，但很“人类”的决定。

他伸出前足，抵住瓶盖边缘，轻轻一推——

瓶盖滚动起来，沿着箱壁，滚到了更深的阴影里，完全脱离了摄像头视野。

这个动作，花了他两秒。

很自然。

就像人类吃饭时，顺手把碍事的调料瓶推到一边。

但对一只蟑螂来说，这太不自然了。

蟑螂不会“推开”障碍物。

它们会爬过去。

会钻过去。

会绕过去。

但不会“推”。

因为“推”需要判断障碍物的重量、摩擦力、滚动轨迹，需要施加恰到好处的力，需要“计划”动作。

这是需要一定认知能力和精细操作能力的。

而普通蟑螂，没有。

张浪做完这个动作，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刚才……好像没经过思考。

就是觉得瓶盖挡路，顺手推开了。

像前世在办公桌上，把水杯推到一边，好腾出地方放键盘。

习惯。

该死的、残留的人类习惯。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但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

快门声。

从摄像头方向传来。

张浪的复眼，瞬间僵住。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复眼，看向那个黑色的圆点。

镜头里，似乎有极细微的红光，闪了一下。

又灭了。

像错觉。

但张浪知道，不是。

他被拍到了。

不是被“看到”。

是被“记录”下来了。

那个推瓶盖的动作。

那个……不该属于蟑螂的动作。

【警告：检测到摄像头工作状态激活。】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平静，但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光学传感器捕捉到动态画面，并触发自动拍摄。推测为‘移动侦测’功能。宿主当前暴露概率：提升至89%。】

89%。

张浪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

连触须都停止了摆动。

像一具标本。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脚步声。

没有开门声。

没有人类冲进来的惊呼。

只有夜灯的光，安静地洒在箱子里。

照在他身上。

照在那个被推开的瓶盖上。

照在梨的咬痕上。

【人类未出现。】系统汇报。

【推测可能原因：一，摄像头为定时拍摄，数据未实时传输；二，人类处于睡眠或外出状态；三，人类未关注监控提醒。但无论何种原因，宿主行为已被记录。建议：立即撤离。】

张浪没动。

他的复眼，还盯着摄像头。

那个黑色的、沉默的、但刚刚“眨”了一下的眼睛。

它在看着他。

或者说，它“看”过了他。

记录下了他。

那个推瓶盖的动作。

那个……异常的动作。

“小白。”张浪的声音，在意识里，很轻。

“请讲。”

“如果……”他说，“如果那个人类看到了这段录像……会怎么样？”

【可能性分析：】系统快速列出选项。

【一，视为设备故障或误触，忽略（概率：40%）。二，产生好奇，加强观察（概率：35%）。三，认定为异常现象，采取捕捉或灭杀措施（概率：25%）。】

捕捉。

灭杀。

张浪的六只脚，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另一种情绪。

像秘密被窥破。

像伪装被撕开。

像一直躲在阴影里的东西，突然被一束光，照出了轮廓。

“走。”他说。

声音很稳。

但六只脚的动作，有些慌乱。

他不再顾忌暴露，从梨的阴影里冲出来，冲向箱盖缝隙。

撞开。

钻出。

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头也不回地，冲向墙壁裂缝。

爬进通风管道。

爬进黑暗。

爬回他的“起点”。

直到蜷缩进苔藓垫的最深处，用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管壁，他才停下来。

喘息。

虽然没肺，但意识在喘息。

【安全。】系统说，【未检测到追踪或搜索迹象。宿主已返回安全区域。】

张浪没说话。

他的复眼，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看着虚无。

看着记忆里，那个黑色的镜头。

“它拍到了。”他喃喃。

“拍到了我推瓶盖。”

“拍到了我……不像一只蟑螂。”

【是的。】系统确认，【但宿主无需过度恐慌。人类对异常现象的接受度存在个体差异。且单次行为不足以构成决定性证据。后续若谨慎行动，仍可维持隐蔽状态。】

“谨慎……”张浪重复这个词，“怎么谨慎？再也不去那个箱子？再也不碰任何可能暴露的东西？”

【建议：短期内避免再次进入实验室。】

【待此次事件‘冷却’后（预估需7-10日），再评估风险。期间，宿主可通过其他途径获取食物。】

其他途径。

张浪想起下水道里那些发霉的面包屑，那些潮虫的尸体，那些漂浮的、不知名的有机物。

他忽然觉得，有点反胃。

不是生理上的。

是心理上的。

他吃过更好的了。

吃过梨。

吃过苹果。

吃过那种……虽然腐败，但依然能尝出“水果”味道的东西。

再回去吃那些……

“不。”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还会去。”

【理由？】系统问，【风险已显著提升。】

“因为那里有食物。”张浪说，“真正的食物。不是垃圾。”

“也因为……”他顿了顿，“那个人类。”

“她（他）在观察。”

“用摄像头。”

“用实验箱。”

“用那些书，那些显微镜，那些培养皿。”

“她（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我……”张浪的复眼，在黑暗里，微微闪了闪，“我想知道，她（他）知道了什么。”

系统沉默。

良久，它说：

【宿主思维模式已偏离‘纯粹生存导向’，向‘信息获取’及‘风险博弈’倾斜。记录：认知复杂度提升0.7%。】

张浪没理会这个评价。

他调出系统界面。

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坐标标记：【实验室】。

然后，他关掉界面。

蜷缩起来。

六只脚收拢。

触须垂下。

像在休息。

但复眼，一直睁着。

看着通风管道外，那一点从裂缝透进来的、实验室的微光。

光很弱。

但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新任务发布：潜伏与观察。】系统的声音响起，【内容：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对‘实验室’及其使用者进行有限度观察，收集信息。奖励：进化点  +  5。失败惩罚：无（但宿主可能被捕杀）。】

张浪看着那个任务。

5点进化点。

不少。

但风险，更高。

他点了“接受”。

然后，闭上复眼。

开始等待。

等待下一次。

潜入。

观察。

以及……

被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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