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网 > 第七回声 > 第四十六章 岩龛晨光

第四十六章 岩龛晨光


晨光不是一瞬间到来的。它像稀释的、带着凉意的金粉,从岩龛外茂密枝叶的缝隙间极其缓慢地渗入,先在岩龛入口处干涸的沙土上投下几道斜长的、颤动斑驳的光痕,然后才一寸寸向内蔓延,艰难地驱散着角落里最顽固的黑暗。光线很淡,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湿漉漉的灰蓝调子,但比起地底永恒的漆黑和昨夜林间的浓墨,已足够奢侈,足够真实。

陈暮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光刺醒的。

寒冷不再只是皮肤的感觉,它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深深扎进了骨髓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将麻痹和刺痛泵向四肢百骸。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在冰河里泡了太久的尸体,每一个关节都锈死了,稍微一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尤其是右腿,麻木感褪去后,是更加清晰、更加深邃的、一跳一跳的灼痛,伤口处的绷带硬邦邦地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一片区域。

但最让他瞬间清醒的,是光线。他猛地睁开眼,瞳孔被并不强烈的晨光刺得收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贪婪地、近乎饥渴地,用视线追逐着岩龛内每一寸被晨光照亮的区域——粗糙的岩壁纹理,铁皮箱子上厚重的红锈,地上枯叶清晰的脉络,以及……影苍白安静、在光线中甚至显得有些透明的侧脸。

他们还活着。在地狱边缘又滚过一夜,依然活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太久,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沉重、更加具体的生理痛苦和生存压力。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刺痛和血腥味。胃部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痉挛,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头脑昏沉,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有细小的黑点在晃动。身体像被彻底掏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感到费力。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疼痛浪潮,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先看向身边的影。少年依旧昏迷,但脸色在晨光下似乎比昨夜好看了一点点,那种濒死的灰白褪去了一些,恢复了些许属于活人的、脆弱的苍白。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更规律了些。陈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但比昨夜那种滚烫似乎也降了一点点。是冰冷的溪水和粗糙的冷敷起了作用?还是这少年顽强的生命力在自我修复?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迹象。但影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伤势依旧危重。

陈暮的目光转向那个敞开的铁皮箱,和里面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晨光照在发脆的纸页上,那些四十多年前的、工整严谨的字迹,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他想起老赵最后那句“忧虑”,想起“异常震动”和“人工痕迹”,想起母亲,想起地底的一切。但此刻,那些跨越时空的秘密和危险,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切实际。眼前最迫切的,是活下去。

他需要水,食物,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才能思考下一步。

他拿起那个锈迹斑斑的军用水壶,里面还有昨夜灌的、已经变得冰凉的溪水。他先自己喝了几小口,冰冷的水划过喉咙,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清醒。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影的头,用壶嘴对准他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地喂水。影的吞咽反射依然很弱,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衣领,但总有一些被咽了下去。

喂完水,陈暮重新检查了自己和影的伤口。他自己的伤口在晨光下看起来更加狰狞,边缘红肿,中间有暗黄色的脓痂,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也许昨夜用烧红的匕首烫的那一下起了作用。他不敢再动它,只是用昨晚剩下的一点湿布,蘸着冷水,小心地清洁了周围,然后重新紧了紧包扎。影的伤口处理得更早,看起来相对干净,但额头那个口子很深,愈合需要时间和条件。

接下来是食物。铁皮箱里没有。岩龛里只有枯叶和尘土。他必须出去找。

他拄着拐杖,忍着全身的剧痛,挪到岩龛口。晨光比里面看起来要亮一些,但天空依然被厚厚的、灰白色的云层覆盖,是个阴天。山涧在下方潺潺流淌,声音清脆。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湿润的雾气,能见度不高。空气冰冷清新,带着泥土、草木和露水的味道。

陈暮的目光扫过岩龛外的灌木丛和山坡。他需要找一些能果腹的东西。野果?蘑菇?嫩芽?或者……运气好能抓到点什么小动物?但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抓动物,连走远一点都困难。而且,他不认识多少可食用的野生动植物,贸然尝试,中毒的风险更大。

他的目光落在岩龛下方,靠近溪水边的湿润地带。那里长着一丛丛茂盛的、叶形肥厚的植物,有些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他记得小时候在野外求生手册上瞥见过类似的图片,好像是……荠菜?还是别的什么野菜?他不确定。但那些植物看起来至少不像有毒的蘑菇那样色彩鲜艳、形状诡异。

只能赌一把了。

他拄着拐杖,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滑下岩龛前的缓坡,来到溪边。他摘了几片那种肥厚叶子的嫩尖,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很冲,带着青草的生涩和淡淡的苦味,但汁液饱满。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出现什么不适。也许可以吃。

他摘了一大把,用衣襟兜着,又摘了几颗旁边矮灌木上结着的、指甲盖大小、深紫色的浆果(同样先试吃了一颗,味道酸涩无比)。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早餐了,或许也是午餐和晚餐。

回到岩龛,他将野菜和浆果在冰冷的溪水里稍微冲洗了一下(用那个水壶盖子盛水),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慢慢地、强迫自己吃下去。味道很差,口感粗糙,但他知道必须补充能量和水分。野菜的汁液多少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浆果的酸味刺激着麻木的味蕾。

他自己吃了大约一半,留下另一半。他将剩下的野菜嫩尖嚼碎,挤出汁液,混着一点溪水,一点点喂给依旧昏迷的影。影的喉咙在汁液刺激下,会产生细微的吞咽动作,这让陈暮稍微安心。

做完这些,他再次感到筋疲力尽。仅仅是起身、摘菜、进食、喂水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他靠在岩壁上,喘着气,感到一阵阵眩晕。失血、伤痛、饥饿、寒冷,像四堵无形的墙,将他牢牢困住,缓慢地榨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但他不能睡。也不敢睡。影还没醒,他们依然身处险境。他必须保持清醒,观察周围,思考下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晨光更亮了一些,纸页上的字迹更加清晰。他拿起笔记本,翻到老赵最后记录的那几页,重新仔细阅读。

“7月23日。3号钻孔下方约150米处,岩芯出现异常高温(非地热梯度可解释),伴随微弱、规律性低频震动。取样器接触岩芯时,仪表出现短暂紊乱。已标记,建议后续详查。”

“8月5日。与厂方技术员(林工)交流。提及‘特殊场’、‘节点’等概念。语焉不详。但确认厂区地下存在复杂‘背景噪音’,可能干扰精密设备。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在避免什么被发现?”

“8月15日。最后一次下井。东风渠旧闸口下方,发现疑似人工开凿痕迹,非近期。痕迹延伸向更深,与之前探测到的‘异常震动’方向吻合。因设备限制及……上级指示,未深入。留标记。此区域地质结构复杂,水文条件特殊,建议后续建设避开或采取特殊防护。然,吾观厂方意向,似对此地‘情有独钟’。忧虑。——老赵”

“异常震动”、“特殊场”、“节点”、“背景噪音”、“东风渠旧闸口”……

这些词语,与他亲身经历的一切——地底深处那会“心跳”的幽绿河流,那些暗红的触须和菌毯,体内芯片和钥匙的共鸣,母亲研究的“回声”和“接口”——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这不是巧合。四十多年前,老赵他们就已经探测到了这片土地下的异常。而“第七区”的建设者们,明知道这些,仍然选择了这里,甚至可能就是为了利用这种“异常”而选址。

“东风渠旧闸口”——陈暮想起自己在地下摸索时,根据旧图纸找到的那个锈死的闸基铁板,那正是“东风灌溉渠”的地面源头。老赵发现的“人工痕迹”,就在那下面,而且延伸向“异常震动”的方向,也就是后来“第七原型机”所在的大致方位。

那么,这个岩龛,老赵的临时营地,应该就在东风渠(或者其地下延伸)附近?顺着这条山涧往下,会不会就接近当年东风渠流经的地面区域?甚至,能回到城市边缘?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即使方向正确,以他和影现在的状态,想要徒步穿越这片显然范围不小的山区,回到有人烟的地方,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需要更具体的路线,或者……更直接的帮助。

他的目光扫过铁皮箱里的其他东西。生锈的工具,绝缘胶布,保险丝……没有什么能立刻帮上忙的。那顶破旧的帆布帽子,除了挡点小雨,也没什么用。那把锈蚀的地质锤,也许能当武器,但也沉重不顺手。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从这些旧物中找到希望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箱子最底层,一个用油布额外仔细包裹着的、扁平的、书本大小的物体上。刚才翻找时,他因为虚弱和急于找水找药,忽略了它。

他伸出手,费力地将那个油布包裹从箱子底下抽出来。入手有些分量,不像是纸。他小心地解开已经发硬、变脆的油布捆绳。

里面是一张……地图?

不,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张手工绘制的、比例尺很大的、非常详细的地形勘测草图。纸张比笔记本的纸厚实,虽然泛黄,但保存得相对完好。上面用细密的线条和符号,清晰地标注着山川、河流、等高线、植被类型、岩石露头,以及……用红色虚线特别标出的、几条地下水流向和推测的岩层裂隙带。

在图纸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旁边写着“临时营地”的小点,还用箭头指向了旁边的注释:“近东风渠旧道,有水源,避风”。应该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岩龛。

而在图纸的中心偏左位置,用更加醒目的、深蓝色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带有许多内部标注的复杂区域,旁边写着“第七机械厂拟建区(机密)”。在这个“拟建区”的范围内,用更细的蓝线标注了几个“勘探钻孔”位置(包括老赵提到的“3号钻孔”),用虚线箭头标出了几条“推测异常震动传导路径”,还有一个用红笔打了问号的区域,旁边标注着“东风渠旧闸口下  –  异常源指向?  –  未探明”。

最让陈暮心跳加速的,是地图的边缘,靠近“临时营地”这个红圈点的下方,用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线条,画了一条非常曲折、断断续续的虚线,旁边有一行小到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的注释:

“野径(猎户/药农?),沿溪下行约十五里,可出山,近旧公路(已废弃)。险峻,罕有人行。——赵  补记”

出山的路径!一条可能存在的、罕为人知的、沿着溪流、能通往废弃公路的小路!尽管“险峻”,尽管“罕有人行”,但这是一条明确的、可能的生路!而且,距离标注着“约十五里”,虽然不近,但至少有了一個明确的目标和距离概念!

十五里,七点五公里左右。如果是平地,健康状态下几个小时就能走完。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在这深山密林、沿着溪涧的“险峻”野径上,这段路可能需要走一整天,甚至更久。而且,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自己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但无论如何,这地图给了他们一个方向,一个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希望。比起在深山里盲目乱撞,或者坐以待毙,这已经好太多了。

陈暮小心翼翼地将地图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然后,他看向依旧昏迷的影,又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最后,望向岩龛外那片被晨光渐次照亮、雾气开始缓缓升腾的、寂静而危险的山林。

休息。他需要尽可能多地休息,恢复一点体力,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带上影,带上地图,带上那点野菜和浆果,沿着这条溪涧,去寻找那条“罕有人行”的野径,去赌那“约十五里”外的、通向废弃公路、也通向渺茫生机的——出路。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在岩龛入口处投下一片稍微明亮些的光斑。风似乎小了一些,林间的鸟鸣变得更加清晰、欢快。

新的一天,在深山林间的这个小小岩龛里,带着刺骨的寒冷、沉重的伤痛、渺茫的希望,和一张泛黄旧地图上,那行几乎被遗忘的、纤细的铅笔字迹,悄然开始了。


  (https://www.tuishu.net/tui/588516/56203462.html)


1秒记住推书网:www.tuishu.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tuis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