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红星公社大院。

公社李书记正准备去县里开会，刚走出办公室，就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院里几个干部也捂着鼻子四处张望。

“什么味儿？”李书记皱眉。

“书记，您看那边！”一个干事指着大院墙角。

墙根下，不知何时积了一滩黑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汩汩冒着气泡，酸臭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这......这什么东西？”李书记走过去，刚一靠近，就被那气味熏得头晕眼花。

更诡异的是，液体表面，竟然漂着几张黄裱纸折成的小船，船上用朱砂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化肥厂毒水直排河中，下游人畜遭殃，河神震怒。”

“废水池位于厂后土洞，暗管通河，证据确凿。”

“三日不封，必有大祸。”

李书记脸色大变：“快去化肥厂看看！”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化肥厂。厂里那干部还想遮掩，但李书记直接让人去找暗管。果然，在河边找到了土洞和蓄水池。

看着那一池子黑红毒水，再看看下游浑浊的河水，李书记勃然大怒，当场撤了那干部的职，下令化肥厂立即停产，封堵暗管，清理废水。

“书记，那这几张纸船......”有干事小声问。

李书记看着那几张还在池边漂浮的纸船，沉默良久，挥挥手：“烧了。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外传。至于下游村里......拨点款，算是补偿。”

消息传到河头村，郭队长又惊又喜，对我们千恩万谢。

污染源断了，但河里的怪物还在。

当晚，我和老柴再次来到老渡口。

这一次，我们带了更多东西：除了浸透血符的渔网，还有一大桶用草药、糯米、净水符咒浸泡过的“安抚饵料”。以及，从村里老人那儿问来的、关于“倮虫”的记载。

“倮虫”是古书里的名字，说是一种“似人而居水，性温和，食水草鱼虾”。如果记载属实，那怪物原本并非凶物，而是被污水逼得变异发狂。

月明星稀。

我站在岸边，观气术望向水底。

那团墨绿色的气团仍在沉船处，但气息中的狂躁似乎减弱了些，多了几分......茫然和痛苦。

我舀了一瓢安抚饵料，撒入水中。

饵料是用草药和糯米调制，加了净水符咒，能中和部分水中的毒素，散发温和的气息。

饵料下沉，慢慢散开。

水底的气团动了动，似乎被吸引。

我又撒了几瓢。

渐渐地，水面上泛起涟漪。一个暗绿色的、疙疙瘩瘩的脑袋，缓缓从水下探出。

是那怪物。

它离岸边有十来米，只露出上半截脑袋，浑浊的黄眼警惕地盯着我，又看看水面上漂浮的饵料残渣。

它脸上的烂疮依然可怖，但眼神里的狂暴似乎淡了些，多了几分警惕和......好奇？

我慢慢蹲下身，将剩下的饵料全部倒入水中。

“吃吧。”我轻声说，“没毒了。”

怪物犹豫着，慢慢靠近，用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小心地吞吃着水中的饵料。

吃了些饵料，它似乎放松了些，竟然没有立刻潜回水底，而是在浅水处缓缓游动，像在......享受洁净的水流。

我趁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是我用净水符、安神草药、还有一点点我的血（蕴含道门温和气息）调制的“安抚药水”。

我将药水倒入水中。

药水扩散，怪物接触到，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逃跑，反而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

良久，它睁开眼，看向我。

那双浑浊的黄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凶光，只有一种......疲惫的、获救般的释然。

它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但我知道，它暂时平静了。

“吴师傅，这就......完了？”老柴小声问。

“还没。”我说，“它需要一个新的、干净的家。这片河湾被污染太久了，就算停了排污，也得很多年才能恢复。得给它找个去处。”

“去哪儿？”

“上游三十里，有一片‘清水潭’，是山泉汇聚的深潭，水清无污染，鱼虾也多。”我说，“明天，我们引它过去。”

第二天，我们准备了一个大木桶，里面装满清水和安抚饵料。又用浸过药水的长绳，拴了几条活鱼，作为引导。

再次来到渡口，怪物已经等在浅水处。它似乎认出了我们，没有攻击。

我将活鱼放入水中，拉着绳子，慢慢往上游走。

怪物跟着鱼，缓缓游动。

就这样，我们一路引导，走了大半天，终于到了清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深处幽蓝，岸边草木葱茏，空气清新。

怪物游到潭边，停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它潜入潭中，消失在深蓝色的水里。

观气术中，那团暗绿色的气团在潭水中缓缓舒展，狂躁和痛苦的气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安宁的波动。

它找到新家了。

我和老柴在潭边坐了会儿，确认它不会再跟来，才起身返回。

走到半路，老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吴师傅，您之前说，在沉船里看到受害者的衣物？要不要......捞上来还给家属？”

我摇头：“那些衣物沾了毒水和怪物的气息，不吉利，烧了吧。给家属留个念想，不如让他们彻底告别。”

“也是。”老柴叹气，“这趟活儿，没挣多少，还搭进去不少草药钱。”

“该做的。”我说。

回到河头村，郭队长听说事情解决，高兴坏了，不仅结了剩下的酬劳，还硬塞给我们两只老母鸡。

但我们没多留，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

走出村子时，我回头看了眼老渡口的方向。

河面平静，芦苇轻摇。

希望那“倮虫”能在清水潭里，慢慢养好溃烂的疮，恢复温和的本性。

也希望那条河，能慢慢自净，恢复生机。

人祸，往往比鬼怪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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