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夜色，原本该是静谧的。星辰点缀天幕，灵气如薄雾流淌，正是打坐冥想、蕴养神魂的好时辰。然而，炼器堂偏殿，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不是有人在挑灯夜战，攻坚某种新型法器，而是几乎整个炼器堂的低阶弟子都聚集在此，围着几座炼器炉，看似忙碌，实则……眼神飘忽，动作机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焦躁。

“快，李师弟，再把那块‘赤铜矿’熔炼一遍，注意火候！”

“王师姐，你那边的‘冷凝阵’符文再检查三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都打起精神来！今日任务不完，绝不休息！”

一个名叫孙岩的资深弟子，正背着手在殿内踱步，声音洪亮，面色因激动而泛红。他是炼器堂张长老的记名弟子，资质平平，却以“勤奋刻苦”闻名，或者说，以“酷爱表现，并强迫他人一同表现”闻名。在新法推行后，他这种拉着整个团队进行“无效加班”的行为，变本加厉了。

“孙师兄，”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小声抱怨，眼圈发黑，“这‘清风佩’只是最普通的低阶法器，炼制流程早已标准化，我们白天已经完成了今日定额，甚至超额了……这反复熔炼、检查，并无必要啊……”

“你懂什么！”孙岩眼睛一瞪，义正辞严，“精益求精，方是炼器之道！宗门推行新法，是让我们提高效率，不是让我们懈怠！我们多辛苦一点，就能为宗门多创造一点价值！这才是对仙尊新政的最大支持！”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那年轻弟子哑口无言，只能苦着脸继续对着炼器炉灌输灵力。

其他弟子也是敢怒不敢言。他们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本想回去修炼或者休息，却被孙岩以“集体荣誉感”、“为堂口争光”等名义强行留下，进行着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和内耗。这种“为了加班而加班”的氛围，让整个偏殿死气沉沉。

“哟，这么晚了还这么热闹？炼器堂这是要冲刺年度‘感动青云’十大人物集体奖吗？”一个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宁菲菲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里面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谢无妄静立在她身后半步，清冷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疲惫不堪的弟子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仙尊！太上长老！”众人连忙停下手中活计行礼。

孙岩见到宁菲菲，非但没有惶恐，反而眼睛一亮，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弟子孙岩，参见仙尊，太上长老！弟子正带领师弟师妹们进行晚课加练，力求将我炼器堂出品的每一件法器都做到完美无瑕，不负宗门栽培！”

宁菲菲没理他，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哈欠连天的女弟子面前，看了看她面前炼器炉里那块被反复熔炼了七八遍、灵力都快散尽的赤铜矿胚，又看了看旁边桌上堆积的、已经刻画检查了无数遍的符文玉片。

她拿起一块玉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点点头：“嗯，线条流畅，灵力均匀，标准件，合格。”

然后她放下玉片，看向孙岩，语气平淡：“孙师侄，你告诉我，把一块合格的矿胚熔炼第十遍，和熔炼第一遍，出来的成品，除了多消耗了弟子们的灵力和时间，以及这块矿胚本身的寿命，有什么区别吗？”

孙岩一愣，支吾道：“这……熟能生巧，更能体现严谨……”

“严谨？”宁菲菲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看是‘严紧’吧？把大家的时间和精力紧紧捆在这种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上，这就是你理解的‘精益求精’？”

她目光扫过那些面露委屈和疲惫的弟子：“我问你们，你们白天完成定额任务，用了几个时辰？”

有弟子大着胆子回答：“回仙尊，按标准流程，四个时辰便已完成。”

“那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时辰？你们在这里又‘加练’了多久？”宁菲菲追问。

“……快三个时辰了。”那弟子声音更低。

“也就是说，你们本来可以用四个时辰高效完成工作，然后拥有充足的个人时间。但现在，因为某些人所谓的‘集体荣誉’和‘精益求精’，你们被迫在这里多耗了三个时辰，做的是毫无技术提升和实际产出的无用功？”宁菲菲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就是你们支持新政的方式？用形式主义的加班，来对抗‘到点下班’的核心精神？”

句句诛心，砸得孙岩脸色发白，也让其他弟子豁然开朗——对啊，他们这根本不是勤奋，是愚蠢的内耗！

“仙尊，我……弟子也是一片赤诚……”孙岩还想辩解。

“你的赤诚，用错了地方。”宁菲菲毫不客气，“新政反对的是无意义的内卷，倡导的是高效工作后的合理休息。你这种行为，不是在支持新政，是在钻空子，是在搞‘奋斗逼’形式主义，绑架他人，浪费宗门资源，损害弟子身心健康！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奋斗……逼？”孙岩和众弟子对这个新鲜词汇感到茫然又震惊。

“就是为了表现自己很努力，而不管实际效果，强行拉着所有人一起耗时间的害群之马！”宁菲菲给出了精辟（且粗俗）的解释。

她转身，面对所有炼器堂弟子，朗声道：“都听好了！从今天起，青云宗内，严厉禁止此种‘形式主义加班’、‘无效内卷’！完成额定工作后，你们的时间属于你们自己！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强迫他人进行无实际产出的滞留！各堂口长老需加强管理，发现此类情况，严惩不贷！”

她目光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孙岩身上：“孙岩，罚没三个月灵石津贴，调离现有岗位，去后勤部跟着学习什么叫‘真正的效率’和‘尊重他人时间’！再犯，逐出师门！”

处理完孙岩，宁菲菲看着瞬间精神焕发、仿佛重获新生的众弟子，拍了拍手：“还愣着干什么？下班了！该修炼的修炼，该睡觉的睡觉，该道侣热炕头的……也别在这儿磨蹭了！”

弟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如蒙大赦，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御剑还快。

偏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宁菲菲、谢无妄，以及那几个仿佛还在冒着无效加班怨气的炼器炉。

宁菲菲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谢无妄吐槽：“看见没，改革最大的阻力，有时候不是明面上的反对派，而是这种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奋斗逼’。还好发现得早，不然这股歪风邪气刮起来，比魔尊入侵还麻烦。”

谢无妄看着她气鼓鼓又带着点小得意的侧脸，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低声道：“夫人明察秋毫。”

宁菲菲顺势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地说：“走吧道侣，为了收拾这烂摊子，又耽误我半个时辰的下班时间。回去你得补偿我，我要吃你亲手烤的灵雀！”

“好。”谢无妄从善如流，揽住她的肩，两人身影缓缓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炼器堂偏殿的灯火，终于次第熄灭，将夜晚，真正还给了需要休息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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