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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晚照筹谋通远路,清砚赠药解沉疴


丝绸上,赫然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鲜血的颜料,描绘着一个与油布上标记一模一样的、狰狞的螣蛇纹饰!

只是尺寸大了数倍,线条更加狂放,充满了原始的凶煞之气!

灰影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肃杀的仪式感。

他将这块绘着螣蛇纹的黑色丝绸,用匕首尖端,极其精准地钉在了三号仓房内那扇正对着河岔、最为破败的窗棂之上!

丝绸在灌入的寒风中微微飘荡,那暗红色的螣蛇纹在窗外雪地微弱反光的映衬下,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做完这一切,灰影如同融入地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仓房,反手带上门。

铁丝再次拨动,门锁恢复原状。

他如同来时一般,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黑暗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那扇破败的窗棂上,一块绘着狰狞螣蛇纹的黑色丝绸,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来自幽冥的招魂幡。

风雪呼号,夜色深沉。

三号仓房内,那堆灰暖包角落的油布上,那个暗红色的微小螣蛇标记,在黑暗中静静蛰伏。

前院一号仓房深处。

苏晚照蜷缩在角落一堆厚实的麻袋上,后背垫着抢来的厚皮袄,怀里紧紧抱着那枚灰白的静心石。

冰凉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从石头传递到掌心,再蔓延至心口,如同无形的冰泉,死死压制着体内翻腾的冰火之力和那如影随形的、被“亡者怨气”勾起的惊悸。

她疲惫至极,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沉浮。

螣蛇令牌冰冷的棱角紧贴心口,静心石的寒气包裹着它,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老僧的话语,顾清砚的警告,沈星河的阴影,“四海”的余毒,还有那深不可测的“螣蛇”……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

“笃笃笃……”

极其轻微、富有韵律的叩门声,穿透了仓房外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入苏晚照耳中。

不是赵虎,不是李石头,也不是栓子。

苏晚照猛地睁开眼!

眼中血丝密布,却瞬间恢复了冰冷的警惕。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的静心石和令牌。

“谁?”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门外沉默了片刻。

随即,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响起,如同寒泉滴落深潭:

“是我。”

顾清砚。

苏晚照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却又立刻绷紧。

他为何深夜至此?

她挣扎着起身,强忍着后背的抽痛和眩晕,走到门边,拉开了沉重的门闩。

门外,风雪扑面。

顾清砚站在风雪中,依旧是那身单薄的青色布袍,肩上落着薄雪。

他手中没有提藤箱,只拿着一个小小的粗陶药罐。

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径直落在苏晚照惨白如纸、布满血丝的脸上,落在她紧攥着静心石、指节发白的手上。

“风雪夜寒,气血逆乱。”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药。”

他将手中的粗陶药罐递了过来。

罐口用油纸封着,依旧散发着温热的药气,一股极其熟悉的、混合着当归温厚和黄芪甘醇的浓郁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又是当归黄芪红枣羹。

苏晚照看着那罐温热的药羹,又看看顾清砚那双沉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感激?

是警惕?

还是更深沉的疲惫?

她没有接,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顾清砚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仓房内堆叠如山的香料麻袋和角落里码放的灰暖包,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心火焚身,非药石可逆。”他清冽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静心石可镇一时,然怨气缠身,终是饮鸩止渴。”

怨气缠身……饮鸩止渴……

他果然知道!

他甚至点破了静心石也只能缓解一时!

苏晚照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紧。

她看着顾清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知道那黄金的来历?”

顾清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的脆弱、挣扎和深藏的恐惧。

那目光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如同医生看着一个病入膏肓却不肯服药的病人。

“药趁热喝。”

他再次将药罐向前递了递,避开了她的问题,只重复了最初的目的。

苏晚照看着那罐温热的药羹,又看看顾清砚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

最终,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药罐。

粗陶罐壁传来的温热,与静心石的冰凉在她体内交织。

顾清砚见她接过药,不再多言,青色身影转身,便要再次融入风雪。

“先生!”苏晚照急声喊道。

顾清砚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风雪卷动他青色的袍角。

苏晚照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关于焚冰丹的反噬,关于亡者的怨气,关于那深不可测的螣蛇……

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而沉重的:

“今日……多谢。”

顾清砚的背影在风雪中静立了一瞬。

寒风吹过,没有回应。

他迈开脚步,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苏晚照端着那罐温热的药羹,独自站在仓房门口。

风雪灌入,吹得她单薄的身躯微微摇晃。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枚散发着纯净寒气的静心石,又看看手中温热的药罐。

冰与火。

警示与慰藉。

亡者的怨气与活人的药香。

她缓缓关上了仓房沉重的木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揭开药罐的油纸封口。

浓郁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药香瞬间将她包裹。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羹汤,送入口中。

滚烫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暂时驱散了心底的冰寒。

她闭上眼。

螣蛇令牌冰冷刺骨。

静心石寒气森森。

药羹暖流入腹。

骤得暖阳下的雪盲之路,危机四伏,她已踏上,便只能握紧手中所有能抓住的东西——无论是冰,是火,是警示,还是慰藉——在这亡者怨气如影随形的风雪长夜里,踉跄前行。

粗陶药罐的温热透过掌心,与静心石的冰寒在苏晚照体内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当归黄芪的甘醇药香弥漫在冰冷空旷的一号仓房内。

暂时驱散了香料堆浓烈的辛气。

也勉强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血腥味。

她背靠着沉重的木门,一口一口地啜饮着滚烫的药羹。

暖流熨帖着几乎冻僵的五脏。

却暖不透心底那片被“亡者怨气”浸透的冰原。

螣蛇令牌的棱角紧贴心口。

隔着衣料和那枚紧攥的静心石,依旧散发着沉甸甸的冰冷和不祥。

顾清砚那句“怨气缠身,终是饮鸩止渴”,如同跗骨的毒针,反复刺穿着她强行维持的镇定。

饮鸩止渴……可这鸩毒,她早已饮下,退无可退。

药罐渐空,最后一点暖意滑入腹中。

苏晚照抹去嘴角的药渍,眼中疲惫未消,却重新凝起冰封般的冷硬。

她将空药罐轻轻放在一旁。

目光扫过仓房内堆积如山的香料麻袋——那是她搏命换来的三个月喘息,是她通往临江城、通往真正活路的踏脚石!

不能停。

沈星河的毒牙、螣蛇的阴影、“四海”残余的獠牙,都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这短暂的暖阳,稍纵即逝,必须化作燎原的火种!

“栓子!”她扬声唤道,声音虽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门板。

“姑娘!”栓子几乎是立刻就在门外应声,显然一直守着。

“叫老陈、李石头、赵虎,立刻过来!”

“是!”

不多时,仓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老陈佝偻着腰,揣着账本;李石头和赵虎一前一后,脸上还带着值夜后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

三人一进门,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苏晚照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吸引。

空气中残留的药香和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已被苏晚照用麻袋盖住一角)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姑娘。”三人齐声,带着敬畏。

“老陈,粮和物资,办妥了?”苏晚照开门见山。

“回姑娘!”

老陈连忙翻开账本,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亢奋。

“五百两银子的糙米杂粮,已从‘广丰号’定了,明日午时前就能送到新仓库!桐油、厚帆布、生铁、伤药,也联系了相熟的铺子,钱已付了定金,随时可取!剩下的银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按姑娘吩咐,留了三百两现银和二百两的银票,都换了小额的,贴身藏着,准备打通临江的商路!”

“好。”苏晚照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李石头,新仓库那边,人手调配如何?”

“姑娘放心!”李石头挺直腰板,“一号仓屯货屯兵器,俺亲自带二十个最信得过的兄弟轮值,三班倒!眼睛都不眨一下!二号仓工坊,铁牛那小子腿伤好点就嚷嚷着要去,俺给他拨了三十个手脚麻利的,专门做灰暖包和‘袖里暖’!三号仓杂物,暂时锁着,钥匙俺拿着。后院通铺,挤是挤了点,但暖和!新招的兄弟们,俺和赵虎筛过一遍,暂时没发现刺头,都老实干活。”

“护卫队呢?”苏晚照的目光转向赵虎。

“挑了四十八个身强力壮、敢拼命的!”赵虎声音铿锵,眼中带着狠劲,“分三队,每队十六人,俺亲自带一队,剩下两队由两个老兄弟管着。刀棍都配齐了,那两架弩机,俺亲自保管。日夜巡逻,院子、仓库、河岔子岸边,都有人盯着!一只耗子也别想溜进来!”

部署清晰,条理分明。

螣蛇黄金和十车香料换来的资本,正被她以惊人的速度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防御和扩张力量。

苏晚照微微颔首,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人:“临江城的路,是死路,也是活路。沈星河的手伸不到那么长,但那里的水,未必比上京浅。‘四海’在那边的漕帮,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打通这条路,靠钱,更要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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