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风起南洋
兰芳古晋,这座崛起于婆罗洲西北岸的新都,在短短五年间已成为南洋海域一颗璀璨的明珠。作为兰芳共和国的政治经济心脏,她见证了这个海外华人政权在新时代的蜕变与重生。
五年前那场改变国运的石油贸易协定,不仅为兰芳带来了特区工作组,更带来了一套全新的生存法则。在政委苏锐与外事专员林薇薇的主持下,第一支现代化兰芳国防军得以建立,并在泗里奎油田保卫战中击退了英商雇佣军的进犯。自那时起,兰芳在婆罗洲的处境焕然一新。
在特区的持续支持下,古晋港完成了现代化扩建,深水码头可停泊五千吨级货轮;发电厂的烟囱日夜不息,为城市输送光明;炼油厂将黑色原油转化为经济发展的血脉。从小学到大学,一套完整的教育体系在这里生根发芽。更重要的,是古晋已成为南洋著名的国际贸易枢纽;兰芳用石油换来的特区精密工业品、服装化工、日用百货,从这里源源不断流向西方世界。三年发展,兰芳不仅恢复了历史上被殖民者和土邦侵蚀的领土,更将影响力辐射至整个婆罗洲西海岸。重振先辈荣光,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潜伏。
古德顺坐在坤甸港祖宅二楼的阳台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特区产的茉莉花茶。这座中西合璧的三层洋楼是他父亲古六伯任大统制时修建的,花岗岩基座、红砖墙体、琉璃瓦飞檐,既保留了闽南大厝的形制,又融入了西方建筑的拱窗与长廊。如今,这里已成为保守派势力的隐秘核心。
作为前大统制长子、现任副统制,古德顺今年四十二岁,面容白皙,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他父亲古六伯曾是坚定的保守派领袖,当年谢铭铨力排众议引入特区势力时,老人曾激烈反对,担心“海客侵吞”。但当特区带来的不是掠夺而是繁荣时,古六伯幡然醒悟,主动退位让贤,临终前还拉着儿子的手叮嘱:“好好配合谢统制,紧跟着特区的步伐。”
言犹在耳,古德顺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父亲太过天真了。”他常对心腹如此说,“特区今日不吞并,焉知明日不吞并?汉高祖与项羽,当初不也是盟约兄弟?”
这种猜忌与日俱增。三年来,兰芳经济腾飞,古家控制的航运公司船队从八艘增至二十四艘,总吨位突破五千吨,垄断了特区商品转口贸易的三成份额。去年特区发起对英法美的经济制裁时,古德顺表面响应,暗地里却指示船队将紧俏商品运往马尼拉和巴达维亚,转手卖给三国商人,一船货的利润翻了四倍。
财富的膨胀催生了更大的野心。当谢铭铨在议会上提出“五年扩军计划”,要将国防军从五千人扩充至两万人,并组建一支真正的海军时,古德顺联合十二家豪门坚决反对。
“我们是商贸立国!”他在议会上慷慨陈词,“特区怂恿我们扩军,无非是想多卖军火。养活军队要花多少钱?这些钱用来造商船、开种植园,哪样不更划算?”
“至于安全——”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掌握着特区商品的转口渠道,那些洋人巴结还来不及,谁会砸了自己的聚宝盆?”
这套说辞在保守派中很有市场。于是三年过去,拥有婆罗洲大半领土、三百余万人口的兰芳,军队规模始终停滞在五千人。海军依旧是五年前特区赠送的两艘俘获的英式武装商船(改装后分别命名“卫疆”、“守土”),以及四条购自特区的150吨近海巡逻艇。而同期,古家船队新增了四艘八百吨级的柴油机帆船。
古晋城东,国防军司令部。
罗耀华站在作战沙盘前,眉头紧锁。这位兰芳开国元勋罗芳伯的世孙,今年四十有五,面容黧黑,眉宇间刻着早年率船队与海盗搏杀留下的伤疤。他名义上是兰芳三军总司令,实际手下管辖的军队只有第一师五千余人。
“父亲。”
一个穿着特区军常服的年轻军官推门而入,正是罗耀华的儿子罗阿福。他二十三岁,五年前作为首批留学生被送往香江海军军政学院,先后参加了泗里奎反击战、香江保卫战、巨港光复战,实战经验丰富。但在论资排辈、讲究家族背景的兰芳军中,这位战功赫赫的军官至今仍只是个营长。
“刚从训练场回来?”罗耀华看着儿子被汗水浸透的肩章。
罗阿福点点头,眼中闪着不甘的光:“今天带兵操演反登陆战术,用的还是五年前特区教官教的那套。父亲,您知道陈铭现在是什么职务吗?”
罗耀华当然知道。陈铭是巨港华人领袖陈启明之子,与罗阿福同期赴香江,同期参战。如今陈铭已是巨港军区司令员,统率三万子弟兵,。
“巨港已经全面推行特区军制,”罗阿福压低声音,“他们的旗帜是红色的八一军旗了。”
罗耀华没有接话,转身望向墙上那面黄底蓝月的兰芳国旗。这面旗帜曾激励先辈筚路蓝缕,如今却似被蒙上一层灰烬。
三个月前,特区公开发表的《新儒学纲要》传至南洋。罗耀华深夜捧读,当读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时,这位老军人眼眶发热。他忽然明白儿子为何向往那面红旗:那代表的不是简单的易帜,而是一套能让国家摆脱门阀桎梏、让军队真正为国为民的崭新道统。
“有些人啊,”罗耀华喃喃道,“忘了当年我们被达雅克土王赶出金矿、被英国炮舰堵在河口的滋味了。”
古-坤铁路的遭遇,正是这种短视的缩影。
这条连接古晋与坤甸的铁路于1841年在特区援助下开工,原计划两年贯通。但当线路勘测至某些保守派家族的种植园时,阻力接踵而至。古德顺的堂叔、橡胶园主古老三带头闹事,声称“铁路坏我风水,断我子孙龙脉”。施工队甚至遭到家丁围攻,测量仪器被砸。
线路被迫一再修改。原设计的直线路段绕出三个大弯,200公里的规划里程硬生生拉长到250公里。工程造价飙升,工期延误整整两年。直到今年春天,这条命运多舛的铁路才勉强通车。
讽刺的是,通车仪式刚结束,以古家为首的保守派就利用政治影响力,抢占了六成以上的货运份额。他们的橡胶、锡矿、香料通过铁路高效运往港口,利润再创新高。至于风水?早已无人提起。
坤甸港的夜,闷热粘稠。
古家祖宅深处,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西式客厅今夜灯火通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墙角两台电扇无声转动,吹散雪茄的烟雾。
真皮沙发上,兰芳副统制古德顺正与一位不速之客对坐。来人身着白色殖民官员制服,领口镶金,正是荷兰东印度殖民地总督约安·科内利斯·雷因斯特。
这是荷兰总督首次秘密踏上兰芳领土。
雷因斯特六十余岁,灰蓝色眼珠像两颗冰冷的玻璃弹子。他贪婪地扫视客厅陈设:天花板上悬着特区产水晶吊灯,墙壁挂着苏绣屏风与荷兰风景油画,茶几上摆着景德镇青花瓷瓶,书柜里既有线装《史记》也有烫金封皮的莎士比亚全集。这种奇异的混搭,折射出南洋华人精英阶层复杂的精神世界。
“古统制,”雷因斯特用生硬的英语开口,手指轻敲沙发扶手,“欧洲八国很欣赏您的务实态度。只要您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比如,让那两艘炮舰‘恰好’外出巡逻,让谢铭铨和他的激进派‘暂时’离开权力中心……”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联军将全力支持您成为兰芳最高统治者。届时不仅承认您的合法地位,更将给予兰芳与巴达维亚同等的自由贸易权利。想想看,古晋-坤甸-巴达维亚黄金三角,将掌控整个南洋的贸易脉搏。”
古德顺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镇定。他慢慢呷了一口茶,特区产的武夷岩茶,香气醇厚,此刻却品出几分苦涩。
“总督阁下,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放下茶杯,“军队实权在罗耀华手中,他是开国之后,在军中威望甚高。谢铭铨虽然年轻,但背后有特区支持,动他风险太大。”
雷因斯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那么,您能提供什么?”
古德顺沉吟良久。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坎上。
“民都鲁。”他终于开口,“沙捞越边境的民都鲁港,是我家族的私人产业。虽然规模不如古晋、坤甸,但港湾条件优良,水深足够停泊大型舰船。那里……我说了算。”
雷因斯特见古德顺眼神动摇,立刻趁热打铁,语气里的诱惑更浓,却悄悄把 “协助政变” 换成了 “协助登陆”; 他也清楚,古德顺根本掌控不了军队,能利用的只有他的身份和对兰芳防御的了解:
“古统制,您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军队在罗耀华手中,硬拼得不偿失。我们要的不是您发动政变,而是您帮联军顺利登陆 ,只要联军踏足兰芳,扫清谢铭铨、罗耀华的势力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您的‘世袭大统制’和‘欧洲市场’,自然水到渠成。
八国给您的承诺不变:第一,联军掌控兰芳后,拥立您为终身大统制,古家世袭统治,特区工作组永远不得踏入兰芳;第二,开放整个欧洲市场,您的船队独家代理特区商品转口欧洲,所有港口零关税。
而您要做的,只有三件小事:一,十天后让民都鲁港的家族家丁‘临时撤离’,给联军先头部队留出登陆空档;二,以副统制名义,向罗耀华发出‘沙捞越土邦叛乱’的假情报,把国防军主力诱去边境;三,谢铭铨计划下周去泗里奎视察炼油厂,您想办法把他诱到坤甸,这里是您的地盘,到时候他就翻不起大浪。同时,让古晋这个核心城市暂时群龙无首。
只要联军顺利登陆站稳脚跟,后续的事都不用您操心。您只需要在后方等着,等我们帮您扫清所有障碍,您就能安心当您的土皇帝,享受欧洲市场的财富。”
这段话戳中了古德顺的 “软肋”, 他没能力夺权,但有能力当 “内应”;不用承担政变失败的风险,只要出卖信息、开放港口,就能坐享其成。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侥幸交织的光芒。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父亲的叮嘱、兰芳的安危、特区的扶持,此刻全被 “世袭统治” 和 “欧洲财富” 的幻梦覆盖。他甚至没多想:联军登陆后,兰芳会不会沦为战场?自己的家族产业会不会在战火中受损?在他看来,只要联军能帮他坐稳位置,这一切都是 “必要的代价”。
“好!” 古德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民都鲁港我来安排,十天后凌晨,港口守卫会‘突发霍乱’撤离半天;泗里奎的假情报,我让秘书今晚就拟好,用加密渠道发给罗耀华;谢铭铨那边,我以‘坤甸种植园主联名请愿’为由,把他的视察时间提前,让他下周一一早就去坤甸,至少困住他三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要提醒总督阁下,罗耀华的国防军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战斗力不弱,五年前泗里奎反击战,他们在特区教官指导下,打退过英商雇佣军。联军登陆后,必须尽快控制古晋和坤甸的交通要道,不能给他们回防的机会。”
雷因斯特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心中暗忖:“愚蠢的华人,等联军登陆,兰芳的命运就由不得你了。” 嘴上却应承道:“这点请您放心,联军主力舰队已在菲律宾待命,只要您的信号发出,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抵达民都鲁港。我们的目标是彻底打垮特区在南洋的势力,罗耀华的军队不足为惧。”
两人再次握手,这一次,古德顺的手更用力,仿佛握住的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亲手打开的,是毁灭兰芳的地狱之门。
窗外的夜风吹得更急了,热带植物的枝叶疯狂摇晃,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坤甸港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那是兰芳繁荣的缩影,却即将被古德顺引来的战火吞噬。
窗外,赤道的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照在古宅庭院的热带植物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电风扇还在嗡嗡转动,却吹不散空气中逐渐凝聚的阴谋气息。
古德顺送走客人后,独自站在阳台上。远处坤甸港灯火点点,那里停泊着他家族船队的二十四艘商船。更远的黑暗中,是沉默的婆罗洲雨林。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想起那句“紧跟着特区的步伐”。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压过了回忆:古家掌控的船队、种植园、矿场、港口……这些实实在在的财富与权力,为什么要与他人分享?为什么要听命**里之外那些“海客”?
夜风吹拂,带来海洋的咸腥气息。古德顺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同一片夜空下,古晋城东军营里,罗阿福正带着士兵夜训。探照灯划破黑暗,照亮年轻士兵们坚毅的脸庞。训练场边的旗杆上,那面黄底蓝月旗在夜风中无力地垂着。
罗阿福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最新一期的《香江日报》。头版刊登着特区浦东大学开学典礼的照片,三千学子身着统一制服,队列如松。照片旁一行醒目标题: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新儒学下的教育革新”
他小心翼翼将报纸折好,放入怀中。这个动作被不远处的罗耀华看在眼里。将军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投向北方:那是香江的方向,是巨港的方向,是那片红色旗帜飘扬的方向。
赤道的风,正在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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