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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0章庖丁解牛


黄片姜所谓的“庖丁解牛”第一式,和巴刀鱼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刀,没有牛,甚至没有厨房。

清晨五点,城中村还在沉睡,黄片姜就把巴刀鱼从被窝里拖出来,塞给他一个背包,说了句“跟上”,就转身钻进了雾气弥漫的巷子。

巴刀鱼迷迷糊糊跟着,背包很重,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叮当作响。两人穿街过巷,最后停在城中村边缘的一片待拆迁区。

这里原本是工厂宿舍,红砖楼房破败不堪,窗户大多没了玻璃,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拆迁的标语还挂在墙上,但工程似乎停滞了,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疯长到齐腰高。

“今天不教刀功。”黄片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教你看。”

“看什么?”巴刀鱼揉着眼睛。

“看这栋楼。”黄片姜点燃一支烟,“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巴刀鱼抬头看去。很普通的旧楼,墙面斑驳,水管裸露,墙根堆着垃圾,几只野猫在晨雾中穿梭。

“一栋要拆的楼?”

“再仔细看。”

巴刀鱼眯起眼睛。天色渐渐亮起来,光线斜射在楼面上,勾勒出砖块的纹理、裂缝的走向、水渍的形状……忽然,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厨道玄力”的感知。

在那栋破败的楼体里,有无数细密的“线”。不是实体线,而是能量线——水管里残留的水汽、电线里微弱的电流、砖缝间滋生的霉菌、甚至还有……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情绪碎片。

那些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网络,像一头巨兽的血管和神经。

“我看到了……‘结构’。”巴刀鱼喃喃道。

黄片姜吐出一口烟:“不错,孺子可教。庖丁解牛的第一要义,不是怎么下刀,而是看清牛的‘理’——骨骼怎么长,筋肉怎么连,经络怎么走。看清楚了,刀自然知道往哪里去。”

他指向那栋楼:“今天,你要‘解’了它。”

“解楼?”巴刀鱼愣住。

“不是拆楼。”黄片姜摇头,“是看清它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道裂缝,然后告诉我,如果要让它‘活’过来,应该从哪里下手。”

这比吊汤还玄乎。巴刀鱼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只是点点头。

黄片姜把烟头踩灭,从背包里拿出一副奇怪的手套扔给他。手套很薄,近乎透明,戴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但指尖部分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电路。

“玄感手套,协会淘汰的旧货,但够你用了。”黄片姜说,“戴上它,去摸那栋楼的每一寸墙。记住,不是用皮肤摸,是用玄力摸。”

巴刀鱼戴上手套,走到楼前,将手掌按在冰凉的砖墙上。

初时没什么感觉,砖就是砖,粗糙、坚硬、死气沉沉。但他闭上眼睛,将玄力通过手套缓缓注入——

世界变了。

砖墙不再是实体,而变成了一张立体的能量图。他能“看”到每一块砖烧制时的火候差异,能“看”到水泥砂浆里沙粒的分布,能“看”到墙体内潮湿水汽的流动路径,甚至能“看”到三十年前建筑工人砌墙时留下的、早已干涸的汗渍。

这不是视觉,是触觉的延伸,是玄力与物质共振产生的“共感”。

巴刀鱼的手开始移动,沿着墙面一寸寸抚摸。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额头上渗出细汗,这种高精度的感知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

黄片姜靠在对面墙上,又点了支烟,默默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散尽,城中村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但这些声音都进不了巴刀鱼的耳朵。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栋楼的“身体”里。

他摸到了三楼东侧那面墙里,有一根钢筋锈蚀严重,随时可能断裂;摸到了二楼水管的一个暗漏,水流正缓慢侵蚀着墙体;摸到了一楼地基下的一个空洞,是老鼠打的洞,已经掏空了一小片土;还摸到了……很多很多情绪。

喜悦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情绪碎片,像灰尘一样附着在每一块砖上。这里是工厂宿舍,曾住过几十户人家,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沉淀下来,成了楼的一部分。

巴刀鱼的手停在了一楼的一个窗户旁。

这里的情绪特别浓烈——是一种混合了爱、愧疚和释然的复杂情感。他顺着情绪“看”进去,“看”到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把信烧了,对着灰烬说了句“对不起”。

那是十五年前的画面。但情绪还在,像琥珀里的昆虫,封存完好。

“看到什么了?”黄片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一个道歉。”巴刀鱼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一个没寄出去的道歉。”

黄片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第一次用玄感手套,就能读到十五年前的‘情绪残响’。你的感知天赋,比我想的还好。”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画下来。”

“画什么?”

“这栋楼的‘经络图’。哪里是节点,哪里是病灶,哪里是关键,画给我看。”

巴刀鱼接过纸笔,却不知从何下手。脑子里信息太多太杂,像一团乱麻。

“庖丁解牛第二要义,”黄片姜说,“‘理’看清了,还要会‘分’。分主次,分缓急,分轻重。一头牛有千百块肌肉,但真正关键的,就那么几处。”

这话点醒了巴刀鱼。他重新闭上眼睛,不是感知细节,而是感知“整体”。

渐渐地,那团乱麻开始理清。锈蚀的钢筋是“死穴”,必须立即处理;水管暗漏是“病灶”,会慢慢扩散;地基空洞是“隐患”,迟早会出事。而其他的裂缝、脱落、老化,都是“皮外伤”,可以慢慢来。

他睁开眼,开始在纸上画。

不是建筑图纸,而是一幅抽象的能量图——用线条表示能量流动,用圆圈表示关键节点,用不同颜色标注问题的严重程度。

画到一半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黄片姜问。

“这里……”巴刀鱼指着一楼某个位置,“能量流动是‘断’的。不是物理上的断裂,是……像是被人为‘掐断’了。”

黄片姜凑过去看,脸色微微一变:“带我去看看。”

两人绕到楼后。巴刀鱼指的位置是一面普通的墙,墙根长满杂草,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戴上玄感手套一摸,巴刀鱼立刻确认——这里的能量流动确实异常,像是河流遇到了无形的堤坝,只能绕道。

“挖开。”黄片姜言简意赅。

巴刀鱼从背包里找出把小铲子,开始挖墙根的土。挖了大概半米深,铲子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一块黑色的、表面有诡异纹路的铁牌。

铁牌不大,巴掌大小,但入手极沉。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扭曲的人脸,看久了让人头晕。

“镇物。”黄片姜接过铁牌,眼神冷了下来,“有人在用阴损法子,加速这栋楼的衰败。”

“为什么?”

“很多原因。”黄片姜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虽然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镇于此,速朽。”

巴刀鱼脊背发凉。这等于是在给楼“下毒”,让它提前垮掉。

“拆迁区的常见手段。”黄片姜冷笑,“有些开发商为了赶走钉子户,什么脏事都干得出来。这铁牌上附了‘衰败咒’,普通人接触久了会生病,楼体也会加速老化。不出三个月,这栋楼就会变成危楼,到时候不搬也得搬。”

“那现在……”

“破了就是。”黄片姜把铁牌扔在地上,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是盐、糯米、还有几根红绳。

他用红绳在地上摆了个简单的阵,把铁牌放中间,撒上糯米,再均匀地撒盐。然后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铁牌上。

“玄厨不只会做饭,”他说,“也会‘解’饭——解开食材里的毒,解开灶台上的煞,解开人心里的咒。”

血滴在铁牌上的瞬间,铁牌开始冒烟。不是普通的烟,是黑色的、粘稠的烟,还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烟雾扭曲着,隐约能看出人脸的形状,发出无声的尖叫。

红绳忽然收紧,像活过来一样缠住铁牌。糯米和盐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进了水。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铁牌上的黑烟散去,纹路变淡,最后“咔”一声裂成两半。裂纹处流出的不是金属,而是黑色的、恶臭的液体。

“解决了。”黄片姜用铲子把破铁牌埋进土里,“咒一破,这栋楼至少还能撑两年。”

巴刀鱼看着这一切,忽然问:“师父,你以前在协会,是干什么的?”

黄片姜动作顿了顿:“什么都干。做饭,抓鬼,破咒,杀人。”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巴刀鱼听清了。他想起第一次见黄片姜时,对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为什么离开?”

“因为发现有些‘饭’,做了不如不做;有些‘人’,救了不如不救。”黄片姜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好了,楼看完了,咒也破了,该回去做饭了。”

“可是庖丁解牛……”

“已经教完了。”黄片姜回头看他,“第一式,看透本质;第二式,理清主次;第三式,一击破局。刚才破咒,就是第三式——找到最关键的点,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问题。”

巴刀鱼愣住。原来这就是“庖丁解牛”?不是刀法,是心法?

“那刀呢?”他忍不住问,“不是说庖丁解牛是刀功吗?”

黄片姜笑了:“刀在你心里。等你能用‘心刀’解牛了,手上的刀自然就会了。”

这话太玄,巴刀鱼一时没懂。但他记住了。

回程路上,天色大亮。早点摊的热气腾腾升起,上班族匆匆而过,城中村又恢复了它嘈杂而鲜活的模样。

经过“鱼香小厨”时,巴刀鱼看见酸菜汤已经在店里忙活了——她早上要做包子,和面、调馅、上笼,一个人撑起早点摊。

娃娃鱼蹲在门口喂猫,几只流浪猫围着她,喵喵叫着。

“刀鱼哥!”娃娃鱼看见他,眼睛一亮,“你们去哪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学艺去了。”巴刀鱼摸摸她的头,走进店里。

厨房里,酸菜汤正用擀面杖擀皮,动作快得像机器。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洗手,帮忙包包子。今天客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来了。”巴刀鱼洗了手,站到案板前。

他拿起一张面皮,舀一勺馅,手指熟练地捏出褶子。这个过程他做了上千遍,闭着眼都能完成。

但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透过面皮,他能“看”到馅料里肉末的肌理、菜叶的脉络、调料的分布;能“看”到面皮发酵时形成的气孔结构;甚至能“看”到蒸笼里蒸汽的流动路径。

这不是玄感手套的效果,手套已经摘了。这是他自己的感知,是今早“解楼”训练后,自然觉醒的能力。

原来黄片姜说的“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用厨子的心,看透食材的本质;用玄者的心,看透能量的流动;用人的心,看透世事的脉络。

“发什么呆?”酸菜汤用擀面杖敲了敲案板,“快点,客人等着呢。”

巴刀鱼回过神,加快了动作。但他的心还在那栋楼上,在那张能量图上,在那个被破掉的咒上。

包子一笼笼上锅,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透过蒸汽,巴刀鱼看着酸菜汤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动作里也有“理”——发力的节奏,转身的角度,接递的动作,都暗合某种韵律。

就像那栋楼的能量流动,就像庖丁解牛时的刀路。

世间万物,皆有“理”。

而厨子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理”,然后顺着它,做出最好吃的饭。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黄片姜晃进来了。他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就咬,烫得龇牙咧嘴,但吃得很香。

“怎么样?”他边吃边问。

巴刀鱼想了想,说:“包子有包子的理,面要揉透,馅要调匀,火要恰到好处。但最重要的理是……”

他顿了顿:“是包包子的人,心里想着吃包子的人。”

黄片姜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欣慰:“有点样子了。”

那天上午,“鱼香小厨”的包子卖得特别快。熟客都说今天的包子不一样,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吃着“特别舒坦”。

只有巴刀鱼知道,那是因为他在包每一个包子时,都下意识地用上了“解楼”时学会的感知——感知面皮的状态,感知馅料的配比,甚至感知蒸笼里每一处的温度差异。

他不再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而是像庖丁解牛一样,顺着食材的“理”,做出最合适的处理。

中午饭点过后,店里终于清闲下来。巴刀鱼坐在后院的水泥台阶上,看着那堆果木柴——昨天吊汤用的柴,还剩一些。

娃娃鱼挨着他坐下,小声说:“刀鱼哥,你今天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娃娃鱼歪着头,“就是……更‘稳’了。像那棵老槐树,风再大也摇不动。”

巴刀鱼笑了,揉揉她的头发。

酸菜汤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过来,三人就坐在台阶上吃瓜。七月的阳光很烈,但后院有老槐树遮阴,倒也凉爽。

“黄师父呢?”酸菜汤问。

“说是有事,走了。”巴刀鱼咬了口瓜,汁水甜得像蜜。

“他到底是什么人?”酸菜汤看着他,“你拜他为师,就不怕……”

“怕。”巴刀鱼诚实地说,“但更怕一辈子只会做普通的饭,一辈子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看着手中红瓤的西瓜,透过果肉,他能“看”到里面种子的排列,能“看”到糖分的分布,能“看”到阳光雨露在这颗瓜里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理”。

而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理”,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注定充满未知和危险。

“对了,”娃娃鱼忽然说,“早上你们不在的时候,有个奇怪的人来店里。”

巴刀鱼和酸菜汤同时看向她。

“怎么奇怪?”

“穿着黑西装,大热天也不出汗,点了一碗白粥,就坐在那儿看。”娃娃鱼回忆着,“他看了好久,最后粥都凉了也没喝,放下钱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后院。”

巴刀鱼心中一紧:“长什么样?”

“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我记得他的眼睛——特别冷,像冰块。”

酸菜汤站起身:“我去查监控。”

几分钟后,三人在柜台电脑前看到了那个男人。确实如娃娃鱼所说,普通得毫无特征,但那双眼睛……确实冷得不正常。

更奇怪的是,监控里显示,男人离开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右手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圈,然后五指收紧。

“这是什么?”娃娃鱼问。

巴刀鱼不知道。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男人,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他刚学会的“庖丁解牛”来的。

黄片姜说过,玄厨协会里鱼龙混杂,有些人不想看到新的力量崛起。

也许,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傍晚时分,黄片姜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活鱼。

“晚上吃酸菜鱼。”他说,像是完全不知道白天发生的事。

但巴刀鱼注意到,黄片姜进门时,目光在门口那个***过的位置停留了一秒。

只有一秒,但足够了。

晚饭时,巴刀鱼一边挑鱼刺,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师父,如果有人盯上我们了,怎么办?”

黄片姜头也不抬:“那就让他盯。”

“可是……”

“庖丁解牛第四要义,”黄片姜夹起一块鱼片,“看透了,理清了,破局了,还要会‘等’。等对手先动,等破绽露出,等时机成熟。”

他把鱼片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做菜和打架一样,急不得。”

巴刀鱼明白了。他不再问,只是专心吃饭。

但那晚睡觉前,他把菜刀磨了三遍,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城中村的夜依旧嘈杂。麻将声、电视声、夫妻吵架声、孩子哭声,混合成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望远镜,看着“鱼香小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里,巴刀鱼闭着眼,但没有睡。

他在心里“解牛”。

解一头看不见的、但真实存在的“牛”。

而这,只是开始。

(第017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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